凡煙小說

☆、因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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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笙鴻從第二日起便整日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不說話,閉著眼睛旁人也不知他究竟是睡著還是醒著。

下人們來請易笙鴻用膳,想扶他起來,卻被揮到一邊。

易笙元捧了茶坐到床邊,勸道:“大哥,就算不吃飯,水總是要喝的。”

易笙鴻卻忽然發怒,一下坐起來,揚手便打翻了茶盅,吼道:“滾!耳朵聾了嗎?都給我滾出去!”

易笙鴻根本不清楚眼前來來去去的都是些什麽人,他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只盼著能在夢裏見一見杜明懿,卻不明白這些人為什麽總是來阻撓他。

其實此刻的他哪裏還能睡得著?他焦躁、難過、憤怒又後悔,已經被種種情緒逼得幾近癲狂,卻偏偏再無其他法子可想,於是只能一味躺著。

易笙元被驚得一抖,退到了墻邊,呆呆看著下人們來打掃滿地的碎片。他何嘗見過易笙鴻這個樣子?從小到大,易笙鴻對他便是連一句重話都不曾有過。

他不明白,杜明懿背叛了大哥,曾經害得他們那樣慘,為什麽大哥還會因為這個人的死訊傷心失常到這般田地。

坐在外屋的陳峻聽到裏面的動靜忙走進來,看到滿地的狼藉,又看看床上躺著的易笙鴻,嘆了口氣,走到墻邊一手搭上易笙元的肩,將他帶了出去。

陳峻領著易笙元在外屋坐下,看著他不再像往日那般靈動反而有些呆滯的雙眼,心裏微微刺痛,讓丫鬟楓露倒了杯熱茶給他握在手裏。

陳峻道:“你大哥不是有意的。”

易笙元終於把目光凝聚在他面上,喃喃道:“我不懂。”

易笙元只說了三個字,但陳峻明白他想表達的意思。易笙元不懂,陳峻也同樣不是十分明白。作為一個外人,他也只是從甘淩張純那裏零星聽到了些事情,大概猜想拼湊了整件事的經過,可這並不足以成為評判的依據。他想了想,方開口道:“很多事不是表面看上去那麽簡單的,除了當事人,旁人誰也無法感同身受。可就是當事人也往往因為身處其中而迷了眼迷了心。”

易笙元似懂非懂,還欲再問,門外忽然起了一陣騷動,來來去去的腳步聲夾雜著低聲的呼喝:“快抓住他,抓住他。”

二人忙站了起來,走至屋外,只見易歸、易去、易來、易兮正貓著腰向院中某處聚攏。

忽然四人一起動作朝地下猛撲過去。卻聽呼啦啦一聲響,一只胖鳥從包圍圈中飛了出來,又落到了旁邊的花架上。

陳峻這才想起杜明懿曾養過一只不會飛的海東青。不對,看這情形,應該是已經會飛了。

自從易笙鴻醒來,歸去來兮四人便把海東青偷藏到了侍衛房裏養,不敢讓易笙鴻瞧見,生怕問起杜明懿。這只海東青不會飛不會叫,也一向聽話乖順,每天吃吃喝喝睡睡很是好養。卻不知什麽原因,從昨晚起便在房裏折騰個不休,今天一個沒看住竟讓他逃了出來,還連飛帶蹦地跑到了上苑。

咣啷一聲,花架被易來撲倒了,海東青卻一下飛到了院墻上。

易去一巴掌呼到易來的腦袋上,“弄這麽大動靜出來你作死啊。”

眼看著海東青扇扇翅膀又往院外飛,輕功最好的易兮忙幾下翻上墻頭,追了出去。

海東青還飛不高,而且總是飛飛停停,落在一些稍夠一夠就能撲到的地方。可最令易兮著腦的是,這看著笨拙的胖鳥總能在最後一刻逃出他的捉捕。

想他這當年江湖上有名的燕子餘九,而今竟然淪落到上竄下跳追一只笨鳥的地步,在又一次撲的灰頭土臉後,易兮憤怒的大叫:“年糕!”

豈料海東青聽到竟真的停了下來,轉過肥胖的身子對著他發出一聲類似鷹的長聲嘶鳴。

易兮第一次聽到年糕這樣叫,心中忽然一動,看年糕又飛了起來,便不再捉他,而是尾隨在後,緊緊跟了上去。

易來垂頭喪氣的坐在臺階上,易去俯下身推推他。

易來小聲嘟囔道:“這可怎麽辦?現在連海東青都飛走了,王爺要是突然想起來,我們上哪去再給他變一只出來呢?”

易去安慰道:“別怕,易兮那小子輕功了得,肯定能把年糕捉回來的。”

正說著院墻上突然翻下來一人,撲倒在地上又立刻跳了起來。

易去一看是易兮,忙跑上前道:“易兮你幹什麽不走大路,好好的偏翻墻進來,讓戴望知道了,又要訓人。”

易來擠開易兮,慘呼道:“年糕呢?完了你把他弄丟了!”

易兮氣都喘不過來,哪裏還顧得上跟這兩個二貨說話,一把推開兩人,徑直往上房裏沖。

守在門口的易歸攔住他道:“易兮,出什麽事了?你幹什麽這麽急?”

易兮抓住他的胳膊,俯下身猛喘兩下道:“我看見……杜明懿了。”

易歸簡直以為自己幻聽了,扶正易兮急聲道:“你再說一遍!”

易兮推開他,直沖進裏屋,撲通一聲跪到了易笙鴻床邊,顫聲道:“王爺,杜明懿還活著,人在睿王府裏。”

賀曄坐在大廳正北的花梨木椅子上,一手端著青瓷的茶盅,另一手掀開碗蓋輕輕啜了幾口茶,方才擡起頭看向鐵青著臉站在下面的易笙鴻,像是才發現他一般,殷勤道:“安王爺怎麽站在這裏?快請座。”

易笙鴻不動,只道:“我要帶杜明懿回去。”

賀曄將茶盅擲到一旁的方幾上,叮當一聲響,他冷笑著問:“回去?這裏才是杜明懿的家,你想讓他回哪去?”

易笙鴻攥緊了拳頭,冷聲道:“我從正門進來,已經給夠了你面子,你既不願要,就別怪我了。”

話方說完,便有睿王府的侍衛急急來報,說從後門闖進一夥兵士,人數太多,府裏的侍衛已然招架不住。

賀曄站起身,怒道:“賀洵,你好大的膽子!”

易笙鴻聽這個名字覺得耳生,道:“你還是叫我易笙鴻的好。”

正鬧得不可開交之際,有一人從側門疾步走進了大廳,易笙鴻看到他,脫口叫道:“杜子期!”

杜子期腳下一頓,詫異地看著易笙鴻,問:“你都想起來了?”

易笙鴻點頭應道:“是。”

杜子期道:“快把你的人撤走。”

易笙鴻堅持道:“我要帶杜明懿一起走。”

杜子期氣道:“你是王爺,不是土匪!”

易笙鴻仍是站著不動,緊抿著唇。

杜子期盯著他看了半響,心裏暗嘆一聲,緩和了語氣勸道:“明懿現在的情況根不經不起來回折騰,就算是為他好,我帶你去看他。讓你的人先回去吧。”

賀曄急道:“舅舅!”

杜子期轉過頭看向賀曄,“既已瞞不住了,遲早都是要見的。”

賀曄怒瞪著易笙鴻卻終於沒有再阻攔。

易笙鴻跟著杜子期兜兜轉轉,來到了睿王府西南角的一個別苑裏。走進垂花門,眼前光線忽然暗了一下,耳邊簌簌風起,仰頭只見一只通體墨黑的海東青正在空中盤旋,俯視著他們。

杜子期曲起食指放在嘴邊吹了一聲口哨,那海東青便向西飛去落在了西邊的高大木架上,一雙棕色的眼,仍犀利而警惕地盯著易笙鴻。

杜子期引著易笙鴻進了上房,再往東去,到了一間廂房門口,淡黃色的紗簾低垂著,映得屋內影影綽綽。

杜子期道:“就在裏面。“

易笙鴻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砰砰跳個不停的心安靜下來,卻仍然抑制不住自己的手微微顫抖,慢慢掀開了軟簾。

聽到響動,床邊坐著的一個十幾歲的少年轉過頭來,看到一個陌生人在門口,立刻站了起來,卻又瞧見杜子期在那人後面對他招手。

少年疑惑地走過去,小聲問:“先生,他是?”

杜子期道:“天冬,跟我出去,讓他一個人在這裏呆會兒。”

天冬遲疑地轉頭看看那個向床邊走去的陌生人,點點頭跟著杜子期出了廂房。

易笙鴻輕輕在床邊坐下,握上杜明懿搭在身側的手,冰涼的觸覺激得易笙鴻心裏哆嗦了一下,忙伸手去探杜明懿的鼻息。

的的確確還活著,不是幻覺不是夢境。但也僅僅只是活著。不會動不會笑,不會睜開眼睛用那對烏黑的眸子專註的看著他。

心裏像有一把鈍刀在慢慢的銼,易笙鴻卻笑了起來。不要緊,他想,只要人還在,一切就都還有可能。

易笙鴻走出屋子,只見那個叫天冬的少年正蹲在臺階上逗弄自家那只白白胖胖的海東青。嘴裏還念念有詞:“笨鳥,都怪你,王爺說都是你把壞人引來了,要搶我家大人。”天冬口中的王爺想必是睿王賀曄了。

易笙鴻又在心裏把賀曄問候了一番,還想這次要給年糕記一大功,回去後,好好給他改善一下夥食。卻完全沒有考慮到這只鳥再胖下去的後果。

天冬仰起頭看了易笙鴻一眼,也不跟他說話,便徑自站起身回了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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