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反戈擊

關燈
“大人今兒個怎麽了,呆在書房一天都沒出來了。”少年輕聲問書房門口侍立的長隨李甲。

李甲搖頭對他做口型道:“不知。”

少年撇撇嘴湊到書房門前,貓下腰扒著門縫朝裏看。

李甲剛要阻止,屋門就嘩地一聲打開了。少年驚得一跳,向後連退兩步,差點從臺階上倒栽下去,虧得李甲在後面扶了他一把。少年驚魂未定的擡起頭,只見杜明懿臉色陰沈的站在書房門口。少年心裏七上八下,只道這次又要挨罵了,垂頭喪氣立在當地,等了半天卻始終未聽到杜明懿開口。

少年試探道:“大人?”

杜明懿似乎這才發現了他的存在般,定睛看了少年半晌,方道:“天冬,你進來。”

天冬心裏七上八下地跟著杜明懿進了書房。

杜明懿從書案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天冬,道:“明天把這封信送到睿王爺那裏去。”

天冬接了塞到懷裏,覷著杜明懿神色已經緩和,言語中也並無責備之意,於是大著膽子問道:“大人這回回京不會再走了吧?”

忽然覺得側臉一涼,原來是杜明懿伸手用食指抹了抹他的臉頰。

“這灰印又是從哪裏蹭的,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跟個猴子似的?”杜明懿放下手道,“先去把臉洗幹凈了再來跟我說話。”

天冬應了一聲腳下卻未動,用袖子使勁蹭了蹭臉,又確定道:“大人不走了吧?”

杜明懿心裏暗嘆一聲,這孩子的執拗勁真是一點沒變。

十六歲那年他剛中了探花,一晚從酒席中脫身而出,從後門溜走,卻看見個男孩子蜷縮在門外墻根下,暗沈的夜色下一雙眼睛卻閃閃發亮,警惕地盯著他。破天荒的,冷心冷腸的他停下了腳步,問那男孩子為什麽坐在這裏,那孩子並不答話。

杜明懿彎下腰,惡劣地看著他道:“不說話我就叫這府裏的家丁把你抓起來。”

那孩子跳起來想跑,卻被杜明懿一把捉住,這才看清他一身粗麻衣衫,早已漿洗的看不出本來顏色,胳膊腿都明顯的短了一截。

杜明懿威脅道:“再不說我喊人了。”

“等吃的。”

杜明懿一楞:“什麽?”

男孩道:“宴席結束了會有剩菜。”

杜明懿這才明白過來,繼續問道:“你家裏人呢?”

男孩又不說話了。

杜明懿不再逼問,從懷裏掏出錢袋,塞進那男孩手裏,轉身要走。

“我娘病了。”悶悶的聲音傳入耳中。

後來,杜明懿幫男孩兒的母親看病,再後來幫男孩兒葬了母親,再後來的後來,男孩兒成了他的小跟班,現在的天冬。

往事不經意間湧入腦海,杜明懿想,自己當初是為什麽撿了這個孩子呢?是了,因為自己也曾經在寒冬臘月裏縮在墻角乞著一口剩飯。

卻等到了一雙溫暖的手,帶他走入了這輩子最幸福的光陰,而如今,牽著他的那個人卻已經不在了呀。

天冬看著杜明懿的神情由溫柔而至恍惚,由恍惚而又漸漸陰沈下來,心裏有些害怕,小聲叫道:“大人……”

杜明懿冷聲道:“我很快就要去北疆戍邊,不能再帶著你。睿王爺府上正缺人,我叫李甲明日就送你去睿王爺那裏。”

杜明懿這幾句話簡直像晴天霹靂,一下就將天冬砸了個暈頭轉向,呆立在那裏,竟不知答話。

杜明懿大聲道:“李甲。”

守在書房外的李甲立刻進了屋,躬身應道:“大人吩咐。”

天冬直到這時才徹底意識到杜明懿是鐵了心要把他送走。他猛地撲上前抱住杜明懿雙腿,哭喊道:“大人,大人,求求您別不要我,只要讓我跟著您,讓我幹什麽我都願意,求求您。”

杜明懿一腳踢開天冬,大步向門外走去。

李甲忙上前抱住爬起來還要往外沖的天冬,勸道:“祖宗你就別鬧了,咱們這種人主子說什麽你都得照辦,說送誰就送誰,哪能由得你選呢?”

天冬只一味拳打腳踢,在他懷裏掙紮。

李甲看他沒有安靜下來的意思,終於一巴掌兜頭蓋臉打了下去,吼道:“你以為你是誰,不過是個奴才,就是主子叫你去死,你也得照做!”

杜明懿這一晚睡得頗不安穩,一會兒夢到瘦瘦小小的天冬蜷在雪地裏哭,一會兒又夢到那場漫天的大火,哪裏都找不到人,他急的要瘋了,又突然看見師傅站在面前,冰冷地盯著他,開口道:“為什麽死的不是你!”

杜明懿猛地睜開眼睛,四周還是漆黑一片,等劇烈的心跳慢慢平覆下來,他掀開被子,摸到桌邊點亮了燈,天亮的越來越晚了,他想,又到秋天了啊。

早朝後,杜明懿被指引太監領著穿過了長長的漢白石街道,來到了霄合殿前,門口的值守太監進去通報後不久,總管太監周懷西細長的聲音便傳了出來:“宣巡按禦使杜明懿覲見”。

杜明懿低頭進了殿內,餘光瞟見兩旁太監宮女魚貫而出,目不斜視跪下請安:“臣杜明懿叩見皇上。”

“啪”的一聲,折子被砸到了眼前。只聽見上面那人來來回回的踱步,靴子在地上踩出鐸鐸的聲響。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寫出這樣的東西來,太子的十大罪狀?”

杜明懿叩頭道:“微臣無半句虛言,句句可查。太子不忠、不孝、不道、不睦、不義,實不堪為儲君。”

皇帝冷笑一聲,蒼老的聲音裏滿是陰翳,“你是太子門下故吏,多得太子栽培提拔,我可有說錯?你如今反咬太子一口,難道就不是不忠不義?”

杜明懿道:“栽培提拔微臣的是皇上而非太子。如果微臣明知太子有謀逆之心而不聞不問,才是真正的不忠不義。”

皇帝有好半響沒有說話,寬闊的殿內只有他二人一站一跪,靜的落針可聞。

熏爐中燃著的沈香散出淡淡的香氣,杜明懿跪著跪著心裏竟漸漸平靜下來。皇上若根本不信他奏折上寫的內容,那麽直接處死他便是,大可不必多此一舉的將他找來痛罵一番。杜明懿在心裏冷笑一聲,天家父子,莫不如此。其實他本不想這麽快就出手的,現在多少還欠些火候,等太子再動作一番,扳倒他會更穩妥。誰料到會有易笙鴻這個意外。

他接近易笙鴻從一開始便是因著太子的命令,只可惜假戲真作了太久,等發現時已然深陷其中無法自拔。再不動手,易笙鴻就要沒命了。只要一想到那日在東廠見到易笙鴻的情形他便忍不住後怕,那時他才明白,自己根本見不得易笙鴻有一點點的不好。他原以為欠了這個人的情最多不過以命想抵,可總有些事情是無法用理智來控制的。

皇帝看著靜靜俯跪在下面的人,嘆息一聲,聲音溫和了許多,“你今年才二十歲吧。朕記得當年探花宴上你一首長安賦名動天下,小小年紀便冷眼觀著功名生死,只因著這個,朕才破格讓你當了巡按禦史。但需知剛極易折,你如今這般作為,朕是再留你不得了。”無心無情,卻又心機深沈,智計無雙,留著終是禍患。

杜明懿早知會有今日,如今聽了這話竟只覺得解脫了一般心頭一松,低聲應道:“微臣聽憑皇上處置。”

皇帝並未立刻下令,而是又問了他一句話:“既然太子不行,你覺得誰堪登大寶?……賀曄可好?”

杜明懿剎時僵住,冷汗從毛孔裏爭先恐後的鉆了出來,本以為與賀曄相交皆在暗處,已極為小心,至於明面上的打打鬧鬧,乃至於最早嫁娶的荒唐之言,皆為賀曄自保不參與奪嫡之爭的障眼法。誰料就是這個看上去被寵到了無法無天地步的兒子也已被老皇帝緊緊盯住,甚而起了疑心。

杜明懿斟酌著應道:“睿王爺雖資質聰穎,但玩劣不堪,且……”說到這裏他停了下來,似是難於開口。

皇帝追問道:“不要吞吞吐吐,有話就講。”

杜明懿深吸一口氣,似是下定決心般開口道:“且睿王爺喜好男風,臣回京後已屢受其擾,不勝其煩。”

皇帝哈哈大笑,“罷了罷了,難得有個省心的兒子,你若死了他必傷心的很,說不定又要大鬧一番,你且戍邊去罷,不再回京城也就是了。”

竟是這個結果,杜明懿做夢也想不到,他竟因為這樣荒唐的原因被免了死罪,真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易笙鴻醒來的時候全身的筋骨都在疼,他有好一陣腦袋都是一片空白,像失憶了似的全然不清楚自己的過去、現在和將來。

直到有人打開牢門說:“易笙鴻,有人來探監”

他咬著牙慢慢從地上撐著坐起來,這才遲鈍的發現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都已經被上過藥包紮好了。記憶回籠,原以為要死在東廠太監的手裏了,怎麽竟還活著。

來探視他的人沒有留給他繼續思考下去的時間,那人急步走到他跟前,竟一下跪在了他面前。

易笙鴻嚇了一跳,仔細打量眼前的人,雖從未見過,但乍一看去,卻又覺得有些熟悉。那人最顯眼的是一頭白發,看面容卻不過四五十歲,眉目周正,甚至可以推測出此人年輕時必定英俊不凡。只是此刻嘴唇哆嗦著,像是受了莫大驚嚇般死死盯著他,半響,又一個人低低笑了起來。

易笙鴻被眼前的人弄的一頭霧水,卻隱約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股壓得人透不過氣來的陰翳與悲涼,在慢慢滲進他心裏。

易笙鴻問道:“你是誰?”

那人卻不回答他,問道:“你十歲以前的事情自己可還記得嗎?”

易笙鴻心中一驚,他十歲那年大病一場燒壞了腦子,之前的事一點印象也沒有了,可是這個人怎麽會知道?

那人不待他答話,只看他表情便已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徑自站起來道:“放心,你不會在這裏呆太久的。”說完便轉身出了牢房。

“等等!”易笙鴻想站起來抓住這個怪人卻沒有力氣,只一動彈渾身便像要散了架似的,這回真算得上是大難不死。卻不知方才那人是誰,自說自話一番就這樣走了。轉念又想他竟能隨意進出東廠,該是何等身份。隨即又覺不對,再細細觀察周圍,是了,從剛剛醒來就覺得周圍的環境亮敞幹凈了許多,不再有那種死氣沈沈的感覺。

心念一動,他慢慢站起身,扶著墻蹭到門口,叫住來回巡邏的差役問:“大哥,請問這裏是東廠嗎?”

那差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在東廠還沒被打夠嗎?還在那早沒命了,這兒是大理寺。”

“大理寺?”

“你們三兄弟運氣好,進了東廠還能活著出來真是祖上積德了。”那差役說完便走去其他地方接著巡邏了。

易笙鴻心裏微微松了一口氣,雖不知昏迷時發生了什麽,讓他兄弟三人得以死裏逃生,但總算是一件好事。忽然聽到走廊裏一陣腳步聲傳來,伴著腳鏈拖在地上的刺耳摩擦聲。

易笙鴻循聲看去,這一看卻怔在了當地,原來那被押進來的犯人不是別人,卻是杜明懿。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