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從小就說我，雖然腦子聰明，但做事沒有恒心，難成大業。

我覺得他是把他一輩子的夢想寄托在我身上了。我爸下海得早，當年做包工頭苦的時候，是我媽陪著他一起熬過來的。據說那時候還受了黑社會的威脅，一群人圍了工地，把我媽腿給打斷了，可我媽死死趴在我爸身上，不讓他們傷他分毫。

從此我爸就覺得虧欠了我媽，對我更是尤其的好。按照我爸的想法裏，他是準備把我當繼承人培養的，他常跟我說：“你不要覺得那些男孩子就比你強，你是我的女兒，以後肯定比他們都了不起。”

可能是從小受了這樣灌輸的緣故，我從上小學起就開始和男生打架，每出了事都是我爸幫我擺平。後來我爸公司越做越大，不再僅僅承包工程，更開始著手園區的開發項目，隨著事業的拓展，我爸也越來越意氣風發……他常帶著我到處去談生意，人家都笑問他，這是你閨女，還是你小子啊？他總是自豪地說：這是我女兒，我帶著她四處走就是想讓她多見世面，反正以後我的都是她的。

我當時小，別的沒聽懂，就把‘反正以後我的就是她的’這句話給記了下來。從此上學也不好好上，念書也不好好念，就這麽一直半吊子著。就連上大學，也是我爸幫我跑關系弄的特長生。每每此時，他總是要意難平地嘆一句：“爸爸相信你聰明，但是你做事沒有韌性堅持，以後能成什麽事？”

就因了他這個判斷，我大學畢業後準備創業試一試的計劃也被他否決了，直接讓我進他公司‘學本事’。

其實我爸並不知道，我這輩子不是沒有恒心過。我唯一有過的‘恒心’，就是這麽些年來，自從第一眼印在心中的那刻起——我就喜歡唐小蕊。

唐小蕊是我高中同學，我對她第一印象是漂亮。然後除了漂亮之外，就沒有了，直到有次上游泳課。那天她從更衣室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下水了，正和我們班幾個男生在搶水球……可就在那麽一瞬間，我能感覺得到，空氣凝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了我身後，我順著大家的目光轉過頭去，水球擦著我腦袋飛過，我卻恍如不知——只見她正側著身子，在岸邊整理她那段又長又黑的烏亮長發，雪白的皮膚襯著凹凸有致的身材，在泳衣中勾勒出完美的線條。她似乎是註意到了我們的目光，擡眼看了我一眼。

天，我至今都忘不了那樣一雙眼睛，她帶著憂郁的目光，在水汽充足的游泳館裏朦朧又憂傷，我覺得那一刻，一點也不誇張地說，我被她俘虜了……

後來我們很快成了最要好的朋友，也許是因為其他女孩都比較排擠她的緣故，對於我的接近，她一點也不反感，甚至對我有些依賴。但那若隱若現的情愫，卻被我一直深埋在了胸口，我不敢告訴她。因為高中那會兒，她已經有男朋友了。

“她肯定不可能喜歡女生的。”

那時，那個從未為任何一件事爭取過結果的我，順其自然地假設著。

“……陸穎，我在綠仟咖啡，要來麽？”

接到唐小蕊電話的時候，我正在開車，電話中她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恬靜靦腆。

“……怎麽了今天？這麽急著叫我？”我笑著問道。

“我交新男朋友了，想帶給你看看。”

我嘆了口氣：“行,我馬上到。”

喜歡唐小蕊了這麽多年，我覺得自己對她交男朋友這件事似乎是免疫了，如今每每聽到，也不那麽痛心了。也許正是因為我清楚得很，她太過漂亮，接近她的男人大多是為著她的身體，而她雖然神經纖細敏感，卻又異乎尋常地沒有眼光，總能毫無遺漏地將真情笨拙的篩掉，留下那些最能花言巧語討人開心的。所以這些年來，雖然她男友不斷，戀情卻並不順利。我在旁邊暗暗看著，也不點破。反正在我自私的心中，她破碎寂寞的心，總比一顆被俘虜的心好。

只是這幾年，我漸漸有些看不下去了，以前高中的時候，她跟學校的風雲人物談談戀愛也好，後來大學，和籃球隊隊長談戀愛也好，至少名正言順，可自從她畢業出了社會，就開始找有錢的中年男人約會了。

為這件事我們吵過，冷戰過，但最後還是我先道的歉。

她那時候哭著對我說：“我不是為了錢！他年紀雖然大一些，是離異過的，但是他理解我，不會傷害我，能細致地關心我……他比年輕的男生好太多……如果你也要這樣看我，以為我和社會上那些為了錢的女生一樣，我的心都要碎了……陸穎，我不是這樣的人哪……你要相信我……”

“你嘴上說不是，可你的行動呢？你敢說你沒花他的錢麽？他沒開豪車送你去購物麽？你手上這個包不是他花錢買的麽？”

“你怎麽這樣看？你怎麽能這樣看？男朋友給女朋友花錢難道不是正常的麽？”

“……可……”

“……你知道我從小就沒有人愛我，”她憂傷地說， “我爸說以後所有東西包括公司，都留給我弟弟，一分也不會留給我……陸穎，你看，就連家庭都是這樣，冰冰冷冷的……我的生活裏從來就沒有溫暖，我談過那麽多次戀愛，哪次不是慘淡收場？……陸穎，現在他能照顧我，能給我安全感……年紀大一些又怎麽樣呢？”

最後妥協的人是我。雖然我知道她生存狀態並不健康，但我卻為了能繼續以閨蜜的身份待在她身邊，而默認著。

將車停在‘綠仟咖啡’的門口，我直接上了樓，遠遠就看見唐小蕊和一個三十五六歲的男士坐在一起，見我上來，她微笑著向我招了招手。

今天唐小蕊穿著一襲淺綠的水裙，配著她烏黑的秀發，一如既往的美麗，她的美總能讓我心動。她嘴角噙著笑意，目光中卻總帶著一股迷離的朦朧憂郁感，這麽多年，從未變過。

可我今天走近了，卻楞在了那裏。

不是因為唐小蕊，而是因為她身邊的那位男士，目光對上，他身形也是一僵。

——我記得過年的時候，他還抱著他三歲的兒子，走到我面前來，我把紅包塞在孩子手裏，他道：“快謝謝小姨……”

“……表姐夫……”我楞在原地，一動不動。

唐小蕊似乎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事，竟歪著頭，疑惑地看著我。

就在我們發楞的時候，身體忽然被一股大力給從後撞開，只見視野中，表姐不知道什麽時候從我身後沖到了面前，對著桌子大吼一聲：“——你這個狐貍精！搶別人老公就這麽下賤！”說著表姐拎著包就砸向表姐夫和唐小蕊，我一下子明白了發生了什麽事……只是……表姐怎麽一下子就給沖進來了……

眼看著表姐兇狠地用金屬皮扣包狠狠地砸了一下表姐夫，表姐夫一臉驚恐地抱住頭，表姐砸完了表姐夫，又轉身去砸唐小蕊……我下意識只身就撲了上去，擋在了唐小蕊身前，背上狠狠地受了這麽一下。唐小蕊一臉呆滯地被我護在懷裏，臉色慘白，手腳都瑟瑟發抖著。我表姐氣得直罵我：“陸穎你在幹什麽！！”

慌亂中我口不擇言：“——她是我高中同學！”

表姐楞了一下，兇神惡煞地看著我：“……陸穎有你的啊……”說話之間，表姐夫早已經一溜煙跑下了樓梯，消失在視野中。表姐嚴厲地看了一眼唐小蕊，唐小蕊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就對著表姐癡癡地說道：“……我是她高中同學……”

表姐面孔扭曲著，她抽了口冷氣，伸手拽起我的耳朵便往樓下拎，唐小蕊六神無主地居然亦步亦趨要跟過來，我忙擺手：“……你趕緊回家！！”

“可是……”

“回家去……！！”

被表姐拽著我的耳朵，拖到了樓下，只見一個拿著高倍攝影機帶著墨鏡的男子，從停車場一臺不起眼的車中鉆了出來，小步快跑到表姐面前問道：“……於總，還拍麽？”

表姐怒發沖冠：“……還拍個屁，讓開！”說著表姐就把我拽進了那輛車的車後座。門剛關好，表姐便冷笑了一聲，面色恐怖地看著我，眼睛卻通紅地流出淚來：“陸穎你這個沒良心的！你知道我調查了多久嘛！本來今天能拍到他們開房就板上釘釘了！結果我沒想到啊！這狐貍精居然是你介紹給老盛的！還是你高中同學！要不是我見你上樓蹊蹺，跟上去了，你還要騙我騙到什麽時候？！你說……你為什麽要破壞我家庭？”

我被問得一時間牙齒上下打結：“……表姐……她……她就是我高中同學……說今天帶我看她男朋友的……我真不知道是表姐夫！”

表姐一下子就哭了：“你騙誰呢？！！我告訴你！既然這事是你攛掇的，你就是人證！老盛之前想跟我離婚，還要公司控股權，我不能讓他如願，我還要養兒子呢……他是過錯方，你一定要給我作證……”

“……這件事，我是真不知道。”

表姐布滿紅血絲的眼睛閃著淚光看著我，一把揪住了我的胸口：“……你還護著那狐貍精？是不是？你之前給老盛介紹的事我都不追究了，就讓你做個證……你還有沒有良心？我是你姐啊！”

“……”

見我張口結舌地沈默著，表姐冷笑了一聲：“你不說是吧？好，我們就到小舅舅那兒去評評理！”

我一聽要鬧到我爸那兒去，我就有點蒙：“表姐……別……我真沒介紹……”

“那剛才我打她，你為什麽擋著我？！！還跟她說悄悄話？！！”

“我……”

“說啊！！”表姐紅目圓睜地看著我，“既然不是你介紹的，你為什麽護著她？！！說！！”

“我……”語言不由自主地吐了出來，“……我喜歡她。”

“……”表姐的表情有點楞。

“我喜歡她……我喜歡她很久了，從高中開始……就……一直心裏放不下她……她……她每次找男朋友……都……都要給我看的……今天，真的……我不知道是表姐夫……”

表姐一言不發地死死盯著我，半晌沒說話。我小心翼翼地擡頭，忖度著表姐的臉色，終於破罐子破摔地補充道：“我喜歡她……就跟男人喜歡女人一樣……”

表姐臉色變了幾變，忽然從嘴裏漏出一聲：“……你這個廢物。”

聞言一楞……我從未聽過表姐這樣的聲音。她的聲音，或者是風風火火的，或者是熱情洋溢的，或者是出離憤怒的，可剛才那句話，她的語調裏不帶絲毫感情，冰冷得讓人心寒。在她銳利的目光下，一霎那，我感到自己無從遁形。

“你這個廢物……”表姐瞇起眼睛，“……小舅舅那麽栽培你，這麽多年，你就是個爛泥扶不上墻……本來是爛泥也就罷了……你喜歡誰不好……你喜歡女人？！還喜歡那麽個賤貨？！給人當小三的？！”

我不禁瑟縮了一下，表姐忽然打開門，一腳把我踹下了車：“滾！”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