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沌與虛無的黑暗中，聽不到旁人的言論，看不到湛藍的晴空，一個人，仿佛這就是一整個世界。

不斷回響在耳邊的只有戰火紛擾的喧囂之音，漫天硝煙像是飄散進了固定的記憶，睜開眼，這個世界在燃燒的火焰與驟降的暴雨中依然灰暗到讓人疲憊無力。

堅持著那樣的理想，真的能看到未來嗎？

似乎，從遙遠的彼端傳來了什麽聲音，輕微，細小，卻不是聽不到。它漸漸的靠近，像是有股神秘的吸引力，將聽覺與註意力全都轉移了過去……

黑暗中，有雙手伸了過來，暗不透光的世界中突然被撕開了一道縫隙，塵塵縷縷的柔光從那道縫隙中灑了進來，那是多久沒有感受過的奇妙溫度，恍然如夢境。

漸漸清晰的面孔，強勢卻耀眼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笑容，那人逆著光向她伸出了可靠的手掌。

「一起去嗎？」

……

陷入記憶交織的夢境，諏訪子帶著剛睡醒時的茫然與一絲絲驚訝突然睜開眼，頭頂依然是和閉上雙眼前看到的相同的雪白天花板，這才安心地舒了口氣，僵直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伸手扶了扶額頭，意外的發現自己竟然滿頭是汗，劉海也濕乎乎的，仿佛剛做了一個讓人驚恐萬分的噩夢。

噩……夢？

諏訪子微微皺了皺眉，疑惑自己怎麽會下意識地想到這個詞，那不是夢，而是真實存在發生過的遙遠記憶——她所統治的國家不斷地被征收，被侵略，人民流離失所飽受戰亂的痛苦，就是在那個感到疲憊與無力的時刻，神奈子突然向她伸出了手。

「一起建造一個，理想中的國家。」

看似不切實際的願望，卻因為那雙手看上去是如此值得信賴，逐漸有了願望該有的形狀。

“理想中的，國家……”

諏訪子喃喃自語，偏了偏腦袋往窗外望去，院落的紅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灑滿了一地。

耳邊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爭執聲，她支起疲軟無力的身子來到窗前向外一探，一群天狗來勢洶洶地圍在了神社外的院子裏，神奈子和早苗也在。

“我們的工作職責就是監督入侵者，從來沒有一個人類能上到妖怪之山來！”為首的一個白狼天狗雙手叉腰氣勢十足地說道，她身後的其他天狗們也是一臉的義憤填膺。

“凡是闖入妖怪之山的人都是必須被驅逐的入侵者！”

“妖怪之山的制度於秩序由我們說了算！”

“不許放進一個人！”

“神明和入侵者相互勾結，一定蘊藏著什麽驚天陰謀，難道想在妖怪之山掀起一場大異變？”

越來越莫名其妙的言論令本來就為赤蛙一事一籌莫展的神奈子更加心煩意亂，在一片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中她突然往墻上重重一錘，幾乎是歇斯底裏的大吼一聲：“再說一句信不信我轟了整座山！”

就連早苗也很少見過神奈子這般生氣暴躁的模樣，天狗們被這氣勢嚇得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礙於面子，為首的白狼天狗冷哼一聲，留下一句沒這麽容易帶著她的部下趕緊離開了神社。

“神奈子大人……”早苗有些擔心地看著神奈子，映在她紅色瞳孔中的惱意在垂首的剎那被疲倦所代替。

“那個，神明大人……”聽神奈子躲在屋內的小川信奈看到天狗們離開了這才緩緩推開了門，聲音因為自責而變得細小，“是……是不是因為我……”

早苗蹲下來摸了摸她的腦袋，露出一抹溫柔的笑容：“別那麽想，和你無關啦，神奈子大人本來就看那些天狗不爽。山下現在還不安全，等解決了赤蛙，我馬上就送你下山，你也很想你的父母家人吧？”

“嗯，想……早日見到媽媽。”

陰霾與煙塵籠罩的灰暗天空，何時才能重見天日。

***

“神符「神所踏足之禦神渡」！”

躲過赤蛙氣勢洶洶的撲擊，神奈子一邊往後躍起一邊觀察著地勢，突然對另一邊的早苗一聲令下：“早苗，把這家夥封鎖到墻那頭去！”

“奇跡「Miracle Fruit」！”早苗手中的符卡早已蓄勢待發，話音剛落，幾乎填滿整個空間的密集紅色彈幕從側邊壓了過去。沒法造成傷害，將對手逼到某個預想的位置還是不成問題的。

然而這次事情再次出乎兩人的預料，隨著轟的一聲，彈幕直接擊中赤蛙，它赤紅色的皮膚上竟然瞬間流出了濃血，還散發著陣陣灰煙，飄散到天空有股著火般說不出來的難聞氣味。

“怎麽會……”早苗傻眼地楞在了原地，在這之前就算是神奈子大人也從未對其造成過流血程度的傷害啊，為什麽突然間就……

神奈子皺著眉頭，似乎因為心中猜測到了某種可能臉色越變越難看，突然她的瞳孔一縮，立刻叫住早苗，語氣之中滿是刻不容緩：“回神社！”

早苗回頭時神奈子已經飛到了空中，連忙緊隨其後，可遭受攻擊而陷入狂怒赤蛙突然伸出了強韌的舌頭，迅速而有力地卷住了早苗的小腿，她整個人一下子失去平衡臉朝下往地面摔去，幸好神奈子在感受到那股風的第一時間召喚禦柱，猛烈的炮火下赤蛙的舌頭被活生生截成了兩段！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往山上趕去，早苗後怕地回頭看了一眼山下，赤蛙的影子已經越來越小，可陣陣蛙鳴依然響徹天際。

“諏訪子！諏訪子！”

一回到神社，神奈子就三步並作兩步地跑向房子，坐在地上的小川信奈就被她的氣勢嚇得說不清話。

“我、我……神明大人……大人……她……”

不用聽她說明，一看諏訪子的臉色神奈子就知道事情不好了，連忙扶起躺在地板看上去氣若游絲的諏訪子，意外地發現她的體重變得格外輕，飄飄然般仿佛棉花。

“餵，你又說都不說一聲擅自……”

諏訪子忽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清澈的瞳孔倒影著秋日的天空，神奈子未說完的話頓時卡在喉嚨，什麽也說不出了。

“如果我的消失能換來村莊的和平，那也不是什麽不可以的事。”諏訪子說著這話的時候，連忙掛著看不出喜怒的平靜笑容，一如她平日裏給人的印象，和善溫良的表面下是誰都猜不透的內心。

“每次都是這樣，一言不發地搶了我的蛋糕，一言不發地在禦柱上亂塗亂畫，一言不發地……決定了一切……”神奈子扶了扶碎發，露出了刻意嫌棄的表情，聲音卻低沈了下去，“真是……讓人討厭的家夥啊。”

“不是說我是個懶惰倦怠的神明嗎，這次得努力給你看了啊，好不容易建立的國家，好不容易實現的未來，當然，要好好保護……”諏訪子的身體變得越來越輕，甚至開始變得透明，虛弱的聲音聽上去就如泡沫般脆弱易碎。

“諏訪子大人！”這才了解了事情真相，早苗看著仿佛下一秒就會飄散在風中的諏訪子，情緒激動地紅了眼眶，“您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的！”

“說什麽蠢話呢。”諏訪子閉上眼，過了幾秒又睜開，“神奈子，你說的沒錯……青蛙，是永遠無法戰勝蛇的，因為，從遇到蛇的那天起，青蛙就已經……受了致命傷了啊。”

“所以……”

一定要打敗赤蛙，一定要讓村子恢覆原狀，一定要……將信仰重新凝聚起來。

請保護好，已經實現的，兩人的共同理想……

“秋天……馬上就要過去了呢。”

***

朗朗秋日，星辰在巨大的深色天幕下璀璨如鉆，幹凈空明的星空猶如清新怡人的畫卷般迷人，仿佛只要踮起腳尖就能看到銀河的影子。夜晚潮濕的水汽浸潤在空氣中，不時吹起的風攜帶著青草香也混入了絲絲水潤的氣息，又是一個夢境般寧靜的夜。

諏訪子消失後，赤蛙輕而易舉就被擊敗了，村莊恢覆了原本的模樣，在早苗的幫助下房子和農田也重建完畢。小川信奈在村子裏講述著山神的仁慈與偉大，村民們一如既往地相信著保護了村落的山神大人，甚至比從前更為敬仰了，信仰凝聚起來的光芒籠罩著整個守矢神社乃至妖怪之山。

明明是值得慶祝的好事，卻總覺得少了什麽。

神奈子盤腿托腮坐在神社屋頂，背後是廣袤無垠的深邃夜空，風卷著幾片楓葉從眼前飄過，心想如果諏訪子知道了這個結果，不知道會有何反應。不用想，一定又是一臉事不關己地走開然後轉身在沒人發現的角度露出欣慰的笑容。

赤蛙已經消失，然而諏訪子卻再也沒有回來，甚至連一絲音訊也沒有。池塘的青蛙已經為冬眠提早做起了準備，接近秋日的尾聲，蛙鳴越來越難以察覺了。

“神奈子大人，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早苗的呼喚將神奈子的思緒拉回，她聞言從屋頂飛了下來，走到早苗身邊，俯視著夜幕籠罩下的靜謐山林。

眾神眷戀的幻想鄉，的確美得不可思議。

“起風了，回去吧。”

“嗯。”

轉身的瞬間，隨著瞳孔的放大整個人一怔，頓時楞在了原地。

房子的緣側位置，嬌小的身影和記憶中完全相同，未曾有過一絲一毫的改變。房內沒有點燈，在蒼茫夜色中看不清那人的長相，而孩童般的身高，剛好到肩部的短發，特點鮮明的帽子，裙擺隨風飄曳的壺裝束，早已將她的身份暴露得一幹二凈。

楓葉飄過，彌漫著濕潤花香的秋日星空下，那個人微微歪了歪腦袋，緩緩朝著這個方向伸出了手，一如數百年前向她伸出的那雙手。

“一起去嗎？”

***

又是一陣大雨，進入冬季的幻想鄉一天比一天寒冷。陽光照耀的院子寒意被一點點驅逐，小川信奈像往常一樣擡起頭仰望著雲霧繚繞的妖怪之山。

回憶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傳說中的山神大人那個時候就真真切切地站在自己身邊，像個普通人一樣抱怨著生活瑣事，給她倒過香濃的大麥茶，在天狗找上門來的時候保護了她……簡直就像夢一樣。

不知道為了保護村子而消失的神明大人後來有沒有回來，不過就像陰雨終有一日會停，陽光終有一日會降臨，願意相信，此刻沒有暴雨摧殘陽光籠罩的山林，生活在那裏的每一個人一定是幸福而滿足的。

被風擁抱的人，便被奇跡纏身。

這裏的人們始終相信著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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