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醫生和夏辛夷對視了一下，迅速站起身。

“你們怎麽回事啊！？”門口有人叫了起來。

武醫生安撫了幾句，打電話叫來了在留觀室值班的同事，和夏辛夷一起去搶救室做些基礎的準備。

救護車停在了玻璃門外，夏辛夷轉頭看去，竟看到一輛警車跟在後面。難道是流氓打架？救護車打開，擔架車被迅速的推了進來，一個護士跪在車上，還在做胸外按壓。

夏辛夷在人們的縫隙中看到了擔架車上的臉。那臉上還有些沒清理幹凈的淤泥，細小的傷口胡亂的分布在裸露的皮膚上，她的嘴唇和其他皮膚一樣，都變成了青紫色，原本烏黑的頭發此刻滿是淤泥，幾滴渾濁的水滴在了地上，被人踩過，在地板上留下一個醜陋的印記。

夏辛夷認得這張臉，無論她變得如何狼狽她都認得，她清楚的記得這張臉曾經露出過多麽明媚的笑容，她記得那青紫的手指如何掩住了嘴，她記得那眼睛如何瞇成了線，她記得那青紫的嘴唇曾經說出的溫柔的話。

夏辛夷呆住了，就像有人抽走了她的靈魂。她看著那張臉，看著忙碌的人們在做著最後的努力。武醫生沒有時間跟夏辛夷說一句話，他的嘴不停的說著什麽，兩個護士奔忙著。夏辛夷像是再看一場無聲電影，噪雜的聲音變成了耳鳴。

“自殺”兩個字傳進了她的耳朵，讓她的靈魂重新灌入了身體。

“不可能！”夏辛夷沖到搶救室門口，對著警察大喊。

警察吃了一驚，眼睛看向了沖到她身邊大喊的姑娘。

“你認識她？”

夏辛夷咬住了嘴唇，她的呼吸顫抖起來，身體也是。她攥緊了拳，用上了全身的力氣。

警察從一個背包裏拿出了證件，上面的名字抽走了夏辛夷最後的希望：李迪悠。

“中醫藥大學有個學生是目擊者……”警察似乎說著什麽，但夏辛夷一句都聽不進去。

她咬緊了嘴唇，轉過身，快步走到搶救床旁。

武醫生用手電照了照李迪悠的瞳孔。

“死亡。”他看了看身邊的夏辛夷，輕聲說，“去休息一下吧。”

白色的被單蓋住了李迪悠清秀的臉，遮去了世間的喧囂。

夏辛夷平靜的轉身，穿過護士，穿過警察，穿過擁擠的病人，打開了診室隔壁的休息室的門。

“哢噠”一聲，鎖上了門。房門隔絕了世界。夏辛夷靠著墻，穿著粗氣。房間裏一片漆黑，隱約能看到桌子的輪廓，像個蟄伏的怪獸。恐懼，從西面八方襲來。夏辛夷突然覺得腿軟，她倚著墻，墻壁的冰冷穿透了她的衣服，進入了她的身體。

怎麽辦。

她抱住了頭，該怎麽辦！我該做什麽！

顫抖，身體控制不住的顫抖。

為什麽？悠悠為什麽自殺。不，不對，這不是自殺，該有人為這事負責。

夏辛夷沖到門口，她的手在打開門鎖的一瞬間停住了。微弱的光從門外透進來，隱約聽到門外病人的議論。攥緊了拳頭，她站在那兒，睜大了雙眼。門外的議論聲，每個字節都像敲打在她的神經上。

敲門聲把夏辛夷嚇的倒退了兩步，心臟的漏跳了一拍。

“夏辛夷，沒事兒就出來門診。”武醫生的聲音。

沒事嗎？沒事。

夏辛夷帶好了口罩，用力的呼吸了幾次，伸手打開了門。

樓道裏的光，好刺眼。人群中有些汗液的味道，讓人作嘔。夏辛夷穿過那些病人，坐到了自己位子上，一個上了年紀的病人說自己吃壞了肚子，整個人快靠在夏辛夷的身上了。身體的碰觸讓夏辛夷的寒毛根根豎起，皮膚發了麻。

“您坐在椅子上吧。”夏辛夷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聲音。

人好多，光好亮，敲打鍵盤的手在發抖。夏辛夷的胸口隱隱作痛，像是有什麽力量在撕扯她肋骨間的肌肉，她的身體像是泡在了冰水裏。發抖的身體影響了她工作的速度。夏辛夷攥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又把拳頭松開，繼續工作。額頭上滲出了汗，那些汗越來越多，流了下來，流進了眼睛裏。夏辛夷一手擡起眼睛，一只手抽了張紙巾，擦了擦眼睛。眼鏡上出現了一層白霧，這白霧讓她有些惱火，她摘下眼鏡，用剛才的紙巾擦了擦。

漫長的夜。

兩點多的時候，病人終於看完了。根據經驗，下一波病人一般會出現在五點左右。武醫生回休息室睡覺去了，夏辛夷坐在診室裏，靠在椅子上，等著那些不知什麽時候會出現的病人。

時鐘的聲音讓人煩躁。她看著在日光燈的照射下變得有些明晃晃的走廊，藍色的座椅排在墻邊，光潔的地板有些反光，遠處的護士站，兩個小護士在寫夜間的工作記錄，時不時的說笑兩句，那笑聲離的好遠。

夏辛夷抱緊了身體，好冷。她閉上了眼睛，滿眼都是李迪悠的笑容，那笑容和青紫的面龐不停的交替，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夏辛夷睜開眼，身上像是沒有一絲力氣，她用手撐著桌子站了起來，走到水池邊，洗了把臉，好讓自己清醒一些。

擡起頭，鏡子裏的自己，嘴唇有些發紫，臉上都是水，這張臉讓她的身體更加劇烈的發起抖來。夏辛夷閉上了眼睛，擦幹了水。一個聲音在她的身體裏大叫。為什麽！到底是為什麽！

她盯著走廊盡頭的窗戶，直到太陽升起，那些光亮讓她的冰冷的身體有了一絲暖意。

夏辛夷不知道自己是怎樣交完班，也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走回了寢室。

當她要上樓的時候，突然被宿管阿姨叫住了。

“夏辛夷，櫃子裏有你東西。”

夏辛夷應了一聲，向失物招領櫃看去，是她的雨傘，她親手交到李迪悠手上的雨傘，白班上清秀的字，如此眼熟。

夏辛夷抓起雨傘，轉過身，緊咬著牙關，飛快的跑上樓。她打開寢室門沖了進去，在背後把門猛地關上。她在也站不住，坐到了地上，她緊緊的抱著那把雨傘，口中發出了哀嚎，眼淚終於失去了控制，湧了出來。哭聲穿透了墻壁，像是全世界都能聽到夏辛夷痛苦的哭聲。

第一百三十一 門裏門外

趙遠志是被電話吵醒的。主任的電話。

“李迪悠自殺了，警方已經排除了他殺，你不要想著其他事，在家好好休息。”

趙遠志掛斷了電話，只覺得一條電流穿過了自己的大腦，疼痛。他看著手機漆黑的屏幕，一個記憶模模糊糊在眼前出現。他瞇著眼，打開了微信。沒有記錯，李迪悠昨天發來了消息：“祝你幸福。”

趙遠志沖到床邊，把窗戶打到最大，用力呼吸。潮濕的空氣帶著溫度進入他的身體，讓他更加煩躁。他擡起頭，壓抑的天空，滿是低沈的烏雲，遠處像是有些悶雷，混著車鳴聲，在城市高聳的大樓見穿過。

一絲風都沒有。兩天了，已經陰了兩天了，一滴雨都沒下。他盯著自己泛白的指關節，一瞬間無所適從。

祝你幸福。

這是一個信號嗎？如果當時打電話過去她是不是就不會……

趙遠志關上窗戶，懊惱和煩躁在他的身體裏膨脹開來，他在房間裏不停的打轉，身體緊繃著，直到他的肌肉感到了酸痛，他才停了下來。趙遠志站在房間的中央，環視著身邊，那些沒有生命的物件兒安靜地讓他窒息。

門鈴響起。這聲音讓人心驚肉跳。趙遠志抱住了頭，為什麽以前沒覺得這聲音如此刺耳？

他小心的走到門口，從貓眼看去，是夏辛夷。即使隔著貓眼，趙遠志也能看出夏辛夷哭腫的眼睛。他伸手去開門，又停了下來，緊緊的攥了拳頭，指甲刺進肉裏。

頭好疼。

愧疚感又襲擊了他。趙遠志轉過身去，背靠著門，坐在了地上，口中發出了嗚咽聲。

夏辛夷在門外聽到了房間裏細碎的聲音，她知道趙遠志就在門裏，也許他受了很大的刺激。好累。夏辛夷背靠著門，坐了下來。她的嘴唇很幹，嘴也很幹，也許是因為哭的脫了水，可她並不想理睬。半晌，夏辛夷拿出了手機。

“你在家對嗎？”

門裏傳來收到消息的聲音，這微弱的聲音讓夏辛夷得到了一絲安慰。

“我會陪著你的。”

夏辛夷發出了消息，頭靠在了門上，閉上了眼睛，好累。

趙遠志看到消息，兩只手抱住了頭，疼痛感讓他皺緊了眉頭。該怎麽辦？誰能告訴我，該怎麽辦？

巨大的耳鳴聲讓他煩躁，趙遠志猛地晃了晃頭，想把那耳鳴聲趕走，可是那些惱人的聲音越來越響，像是有人把一臺不停發聲的機器放進了他的腦子。

夏辛夷聽了腳步聲，睜開了眼，看見面前有一雙腳，她擡起頭，是張庭。

“咋了？家裏沒人？”張庭挑著眉毛，語氣中透著些不可思議。

夏辛夷轉頭瞥了大門一眼，說：“有，他在裏面。”發出的聲音很是嘶啞。她站起身，眼前一片白色，連忙扶住了墻，閉上了眼，知道那白色一片散去。

張庭似乎有些生氣，他重重的呼出一口氣，從購物袋裏拿出一瓶礦泉水，擰開了蓋子，遞到夏辛夷面前：“喝水。你們這幫子醫生，真是……我懶得說你。”他按響了門鈴，對著門大喊，“趙遠志，開門，你家夏辛夷都快暈死在門口了！”

夏辛夷輕聲說：“我哪有。”

張庭的嘴角向上歪了歪，他又看了一眼夏辛夷慘白的嘴唇，說：“對，比死人還多口氣兒。”他又轉身去按門鈴，“開門！”

趙遠志被這些接連不斷聲音擾的心驚，但聽到夏辛夷又不舒服，他轉頭看了看緊閉的大門，掙紮著站起來，打開了門。

門剛打開一條蕭峰，張庭就用手輕輕的推開了門，看見趙遠志的樣子，他一陣煩躁，快步走進去，把購物袋放在桌子上，又轉身去關門。趙遠志和夏辛夷看看對方的憔悴的臉，又想起了李迪悠，默默無語，夏辛夷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張庭擡頭看見兩人，拉出了兩把椅子，怒了努嘴。兩人順從的坐下，依舊沈默不語。

“你倆可真成，屋裏一個屋外一個，新白娘子傳奇啊？斷橋相會？”張庭笑了笑，見兩人都低著頭，輕咳了一聲，語氣也微微嚴肅了一些。

“那事兒我知道了。網上都炸了，都在罵網絡暴力。”張庭見兩個人都看著他，認真的聽他說，心情平覆了一些，“我托人去打聽過了，排除他殺可能了。有目擊證人，又在她的出租屋找到了以前的病歷，她曾經得過抑郁癥，可能是覆發了。”

夏辛夷聽到“抑郁癥”三個字，像被人打了一棒。悠悠有抑郁癥？那個明媚的笑容又出現了，她用力的捂住嘴，就好像不這樣做，就會有人抽走她的靈魂。

趙遠志逃避著張庭的目光，把頭歪向一邊。

“你們啊。”張庭嘆了口氣，“你們別再出什麽事兒。”他轉向夏辛夷，說，“明明早上知道消息，快崩潰了，她給你打過電話，但你沒接。”

夏辛夷深呼吸了幾次，拿出了手機，果然。她完全沒有留意有未接電話這件事，大腦已經停止運轉了。

張庭有些怒氣，他回想起陸明明電話裏發抖的聲音，真想摔點兒什麽東西發洩一些。但是，他控制住了，繼續說：“她今天早上聽說出事就知道，人走的時候你在。明明很怕你出事，她很擔心你。”張庭輕笑了一聲，“她讓我來這兒碰碰運氣，還真是來對了。”

夏辛夷咬住了嘴唇，心裏有了一些溫暖，問道：“她……沒事吧？”

“還好，我一會兒去醫院找她。”說完，他從購物袋裏拿出了幾瓶水，“明明讓我買的，你多喝一些。”他轉向趙遠志，一只手拍在他的肩上，“兄弟，我今天順便打聽了一些，那個鬧事兒的家屬關起來了，領頭那個醫鬧也關著呢，警方介入，說要走法律程序了，好事兒。”

張庭看著趙遠志，見他蓬頭垢面，胡子長了一臉，眼睛腫著，衣服也只是胡亂套在身上，張庭搖了搖頭，接著說：“事情慢慢解決，日子還得過。”他又拍了拍趙遠志的肩膀，對兩人說，“我去醫院看看明明，你倆好好地，有事兒打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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