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陳家銀出院的日子。前幾天，主任幫她放了一個支架，又吃上了藥，這些日子她是越來越好了。她的丈夫對自己堅持讓陳家銀住院做檢查這件事非常得意。晚上查房的時候，他對趙遠志不停的道謝，倒是陳家銀臉上有些奇怪的神色。

收拾了東西，辦好了手續，陳家銀的丈夫拉著陳家銀去了醫院附近的水果店，說完買一個果籃表示感謝。

陳家銀看著那些從天花板垂下來的寫著價簽的牌子，皺起了眉頭，說：“這麽貴，一個果籃兒得多少錢？”

“你就再聽我一次吧。”男人的聲音壓的很低。

陳家銀拿起一個蘋果，上面有幾個黑斑，蘋果堆上插著牌子，寫著“特價”而已，她有挑了一個，笑了起來，說：“這個好，好好挑挑，買一兜子，意思意思得了。”說完她扯了個袋子，又挑挑揀揀起來。

“就買個果籃吧，看著體面些，又不是沒錢？”

“有錢也不是這麽花的呀。”陳家銀的臉色一邊。

“以後咱倆免不了麻煩人家，就感謝一下兒，不至於。”

“你住院沒給錢啊？一查就說有病，有病就讓住院，現在到好，放個支架，一輩子得吃藥，也不知道這醫院是不是賊窩，你還感謝他？”陳家銀把塑料帶重重的放在蘋果堆上，一個蘋果被碰的滾了下來。

陳家銀的丈夫伸出手去接那個蘋果，卻沒有接住，蘋果砸在地上，滾了兩下便停了下來。他彎腰撿起來，那蘋果上原本就有一塊不小的黑斑，皮有些蔫兒，磕到的地方像是變了些顏色，摸上去軟了一些，不過看不太出來。他悄悄的看看周圍，病人註意到，他把蘋果放回了蘋果堆裏，拉著陳家銀走了。

後來，他們還是買了一個果籃，陳家銀讓丈夫在店外等，親自在店裏挑選水果。包裝完成以後，她才叫丈夫進來拿，他看到最上面放著兩個檸檬，還有兩個看上去很漂亮的蘋果，再加上幾根香蕉，還算體面。他對果籃很滿意，不停誇著妻子如何會買東西，裝的漂亮，錢也沒多花，實際上，這個果籃的價格比他預計的便宜了好幾十。他又看了看，心裏說不出的高興。

辦公室裏。陳家銀和丈夫出現的時候，趙遠志還是嚇了一跳，看見他們手裏的東西，他更是有些吃驚。那兩人十分客氣，一個勁兒的道謝，說這果籃沒花多少錢，主要是表達個感謝。老薛也在辦公室裏，便和趙遠志一起，客氣了一番，也就收下了。

待那兩人走後，一幫子實習生已經快忍不住了，又不敢吭聲，於是都悶頭幹活，只是每次路過的時候都要看那果籃一眼。

一直到下午四點來鐘，眼看就要下班了，老薛給一摞病歷簽完字，說：“有急事的先幹活兒，沒急事兒的過來吃水果吧。”

話音剛落，大家就為了上來，只有一個學生正要去給一個心律失常的病人覆查心電圖，她怨念的看了一眼，低頭出去了。

撕開保鮮膜，香蕉一歪，把蘋果碰了下來，大家把水果一樣一樣拿出來，一個學生好像看見了什麽似的，突然說：“下面有個白白的大東西，好像是白蘭瓜。”

“好，這個好，拿出來切了它。”老薛說。

大家接著把水果們撿出來籃子，沒兩下就看到了那個白白的東西的真容——一根巨大的白蘿蔔，碗口粗，白蘿蔔旁邊還有幾根胡蘿蔔。蘿蔔們被洗的幹幹凈凈，一點兒泥土都沒有，看來是精心的準備過了。

可是，大家仍然微微有些發楞，這蘿蔔，雖說也能生吃，可誰也沒見過往果籃裏放蘿蔔的呀。

“一人拿根兒香蕉，洗蘋果，想吃什麽自己拿。”老薛掰了一根香蕉坐到一邊去了。

夏辛夷看了一圈，見檸檬沒人要，就拿了起來，想著回去腌來喝，趙遠志也掰了一根香蕉，繼續幹活去了。

“人挺多啊！”隨著人聲，一個壯壯的身影推門進來，是王爺。

王爺五十多歲了，頭發剃的很短，幾乎見了頭皮。他穿著那身並不合身的白大衣，敞著懷，露出裏面的汗衫，這讓白大衣看上去更像個褂子。他的肚子隆起，把汗衫繃緊了。那件白大衣有些細碎的破洞，有些地方已經被磨薄了，看上去脆弱不堪。一個對講機別在腰間，在白大衣的遮擋下若隱若現，那對講機上的紅燈斷斷續續的閃爍，也時不時的發出一些聲音，王爺並沒有理會，看起來，暫時沒有聽到重要的事情。他的褲子很大，寬寬的褲腿下是一雙綠色的軍鞋，那軍鞋好想也微微有些大，這讓他走起路來有些拖地。

這個形象，無論如何讓不能讓人把他和保安隊長練習在一起。院長也找了他無數次，讓他註意著裝，他總是說，制服拿東西，穿著勒得慌，影響他工作。不過，無論如何，他現在倒是改得多了，看這樣子，應該實在等下班吧。至少在正常工作期間，他白大衣的扣子總是扣好的。

老薛擡頭打了招呼，笑著說：“你這兒瞎溜達什麽呢，不好好上班兒。”

“這叫巡視。”

“來找主任拿藥的吧？”老薛擡眼看著王爺。

王爺突然笑了出來：“要說還是你老薛有本事，一看一個準兒。”

老薛也笑了出來：“我能不知道你？咱們科的病人，最不聽話那個就是你。”老薛用筆指了指王爺。

“嗨！你真是怎麽話兒說啊，我不聽誰的話，不能不聽你的話不是？”王爺臭貧的幾句，看見了擺在桌子上幾個莫名其妙的蘿蔔，“哎呦，這哪兒的蘿蔔啊，長的挺水靈兒！”

“病人給的，想要就拿走，我們這兒也沒法處理。”老薛說完，從抽屜裏翻出一個塑料袋兒，遞給王爺。

“得嘞，那我就收著了，不跟你們整那些個虛頭巴腦的，不滿您說，我媳婦晚上燉肉，還正讓我買蘿蔔，要不怎麽說我運氣好呢，這瞎貓碰上死耗子。您忙著，我上別處巡視去。”王爺拿了蘿蔔往外走，又回過身，問道，“今兒晚上誰值班啊？”

趙遠志偏頭過來，說：“我。”

“算你有口福，晚麽晌兒我給您送肉來。”

“好嘞，謝謝王爺。”

“謝什麽謝，回見。”王爺咧嘴一樂，甩著裝著胡蘿蔔的袋子，出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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