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一把推開門，趙遠志和夏辛夷跟在後面飛快的進了門。

急診的醫生已經開始除顫，夏辛夷看著熟悉的場景，暗暗的捏緊了拳頭。

“你們不許治！我們要轉院！”

“你剛才就說轉！你倒是簽字啊！”

“我簽什麽字！他們就是要推卸責任，我不簽！”

“剛才你為什麽攔著我簽！”

“你個老娘兒們懂什麽！”

“今天要是兒子有什麽三長兩短，我就不跟你過了！我現在就死給你看！”一個女人的哭喊著，哀嚎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

“我操！這是什麽醫院！”一個男人狠狠的踢了一腳搶救室的門，“咣”的一聲。

“你們能安靜一點兒嗎？”一個怯怯的年輕女聲。

“你們給我滾！讓我兒子出來！誰也不許碰他！”那個男人有踹了門一腳

搶救室裏的人，死死的盯著監護上的心電圖，扭曲的折線讓人心驚。夏辛夷看著年輕人發青的面龐，他的左臉似乎有些許的腫脹，不過，夏辛夷不確定那是不是她的錯覺。這個人比她還小，此時卻躺在這裏。門外，他的家屬在哭喊打鬧，沒有絲毫的溫度。

“夏辛夷，上！”趙遠志說。

夏辛夷回了神，接替了趙遠志的位置。冰冷的皮膚，奇怪的彈性，醜陋的折線。她的手心裏出了汗，冰冷，黏膩。她的身體又有些酸痛，右手的抓傷明明已經愈合，但此時皮膚卻像裂開了一樣，帶來一些刺痛。

“你還那麽年輕，你活過來啊。”夏辛夷在心裏默念。她努力的按壓，顯示屏上的折線隨著她的動作上下起伏，毫無生氣。

有一個聲音在耳邊下著醫囑，她的眼睛盯著屏幕，無法思考。

趙遠志接替了位置，夏辛夷退到一旁。

她註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床頭，是娜娜，她曾經見過。此時，她的臉上寫著煩躁，手上舉著插管的設配，盯著病人慢慢僵硬的臉。一個護士站在床頭，數著胸外按壓的次數，在適當的時候作人工呼吸。

門口又傳來罵人的聲音。

“告訴你！我不簽字！什麽插管！我不插！你們不許碰他，我們要走！要轉院！”

話音沒落，幾個男人就闖了進來，急診的醫生被他們推倒在地。

“我告訴你們！你們在碰他就是謀殺！謀殺！”

為首的男人了，臉漲成了紫紅色，眼睛像是要爆裂了，他伸手抓住了趙遠志的白大衣。趙遠志在那個巨大的力量之下打了個趔趄，心電監護的屏幕上醜陋的折線變成了一條直線。

“滴——”

趙遠志看了一眼屏幕，馬上站回了床邊，又開始按壓。夏辛夷下意識的躲避，身體撞到臺子，手握成了拳，恐懼的看著他們。

主任上前一步，擋在夏辛夷前面，抓住了那男人的衣領，大聲吼道：“你給我滾出去！他會死的你知道嗎！”

門外的中年女人已經披頭散發，她推開人群，抓著男人的胳膊，跪在了地上，淚水在她的臉上肆意的流，她用盡力氣，把他想搶救室外面拖拽：“你出去吧，求你，讓他們救救兒子，我求你！”她對門外的醫生哭喊著，“我簽，你們救救他。”

娜娜松了口氣，她看見那個女人簽了字，飛快的做好了氣管插管，接上了呼吸機，臉上的表情松了下來。

當夏辛夷再次站回床邊的時候，她的心裏有了些波動。她看了一眼那張年輕的臉，突然有些想哭。夏辛夷努力的坐著按壓，每個動作都很到位，可她心裏知道，她已經不再祈禱。手心裏的冰冷，不知道是來自於病人的身體，還是她自己的內心。

門外還有爭吵的聲音，女人的哭喊，男人的咒罵。

一個人穿過人群，叉著腰，站在搶救室的門前，大喊：“你們都給我安靜！吵什麽吵！這是醫院！”

世界好像突然安靜了，女人變成了無聲的抽泣，而男人看著小山一樣的王爺，也不在大聲咒罵，只是低聲嘟囔著什麽，無人聽清。

王爺的出現，讓裏裏外外的醫生護士都安了心。

呼吸機沈重的聲音，敲擊安瓿瓶的聲音，門外隱約哭泣的聲音。好熟悉。

心電監護上突然出現了心跳，夏辛夷覺得心裏有個聲音在大喊，在狂笑，不過，她的嘴角還沒彎出弧度，那個心跳，又變成了室顫。

除顫，按壓，周而覆始。絕望在空氣中蔓延。

主任跟急診的醫生站在後面，討論著病人的情況。顯然，大家只是在做最後的掙紮。沒人願意輕易放棄，畢竟，他還這麽年輕。

一番努力，換來了顯而易見的結果，宣告死亡。

護士拔出了針，拔出了他口中的管子，那個身體平靜的躺在床上，像是睡著了一樣。

夏辛夷看著床上冰冷的身體，突然有些想哭。她拼命壓抑著胸腔裏酸澀的滋味，洗了手，跟著趙遠志和主任，從後門離開了，把搶救室留給了家屬。

女人撕扯著丈夫，拼命的哭喊，她的手軟綿綿的打在丈夫身上，然後慢慢的滑落。而他的丈夫此時像是被人按下了靜音鍵，連呼吸都沒了聲音。

主任匆匆的離開了，還有事情要忙。夏辛夷和趙遠志並排走著，一言不發。

空氣有些冰冷，有些儲物室特有的氣味，讓人不安。

夏辛夷低著頭，趙遠志也低著頭，在昏暗的樓道裏，拉住了夏辛夷冰冷的手。夏辛夷沒有躲開，他手掌的溫度沖淡了她胸腔裏的那些酸澀。

“他怎麽會這樣呢？”夏辛夷像是自言自語。

“這孩子今年大學剛畢業，昨天好像是因為工作的事兒跟他爸吵了一架，他爸一生氣打了他，這孩子出去找哥們瘋了一宿，抽煙喝酒加喝了個爛醉，結果今天上午，突然就發病了。”趙遠志看了一眼夏辛夷，接著說，“酮癥酸中毒，血糖剛剛降下來一些，就突發了心梗。他爸把一直說不讓搶救要轉院，可是這孩子癥狀這麽重，轉院有風險，跟他解釋了半天，他也不肯簽字，不肯聯系轉院，也不肯搶救。”

夏辛夷覺得腳底有一陣寒氣湧了上了，那些寒氣鉆進了她的心裏，讓她的手微微有些發抖。

“怎麽了？”趙遠志柔聲道。

夏辛夷的聲音也抖了起來，說：“聽上去，他爸爸想他死。”

趙遠志的腳步停了下來，他摸摸夏辛夷的頭，說：“別想了，不會的。”他的語氣並不堅定，因為他也這樣覺得，可是，又能怎麽辦呢？剛才，趙遠志真的希望那些家屬不在現場，如果是這樣，他們就能幫病人選擇最好的治療方案，可是，家屬在，他們不能自作主張，否則，就是違法。他的心裏滿是怨恨，可終是忍了下來。

夏辛夷擡起頭，看著趙遠志，努力微笑起來，說：“人類好可怕。”

趙遠志也笑起來，說：“我也這麽覺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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