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三章 前世(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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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的腦袋被熟悉的溫柔手掌撫摸,他以為他會欣喜若狂,但是沒有。

他的心裏一片平靜,沒有生起絲毫漣漪。

金感覺自己似乎喪失了調動情緒的能力。

“現在感覺怎麽樣?”康溫柔的在金旁邊蹲下,仰頭看著他,眼裏滿是懷念與包容,“有哪裏難受嗎?”

金搖了搖頭,語氣冷淡道:“還好。”

他的理智告訴他,他這會兒的語氣不應該這麽冷淡,但是他完全沒辦法控制。

他有著正常蟲的思維,但是唯獨失去了調動情緒的能力。

然而康看起來並不在乎他的態度。

他站起來,向金介紹了站在旁邊的人,然後又講述了一些自己這些年的經歷,和他了解到的東西。

康說,蟲族會為了維護政權,會定期對一些不好掌控的雌蟲進行清理,而這些清理,背後總是包含著雌蟲的雄主的明示或漠視的授權。

康說,他們學過的歷史是虛假的,很多年前,那些雌雄平等的日子是真的存在的。那時有著王蟲的庇護,雌蟲和雄蟲之間的力量幾乎平衡,社會非常安定。

康說,現在這樣畸形的社會就是因為王蟲被屠殺幹凈了所導致的,他們現在急需一只王蟲來推動變革。

金低著頭,心裏竟猛然升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責任感來。

那些責任感中還夾雜著濃烈的怒火,將他之前完全升不起情緒的大腦占滿了。

金的拳頭死死的捏住,砸在了床頭的櫃子上,櫃子瞬間四分五裂。

“金,你就是王蟲!”康單膝跪地,語氣裏充滿了奇異的狂熱,“你願意為你的信徒們指引方向嗎?”

金下意識想點頭,但是他僅存的理智克制住了這種沖動,他指著站在一旁的異族,問道:“可是異族為什麽會幫助我們?”

“因為我是一個徹頭徹尾的人道主義者。”那異族優雅的鞠了個躬,身上彌漫出一種厚重的滄桑感,“所以當我在了解了蟲族的制度之後,就不由得產生了擔憂。”

“蟲族現在的制度極不人道,我們應該去推翻他,這些年我在邊境撿到了不少雌蟲,他們都會成為我們的助力。”那異族說。

“金。”康抓住了金的手,說道:“這次爆炸讓你因禍得福激發了王蟲的血脈,你願意幫助我們嗎?”

金將手抽了出來,他內心升騰起的責任感沒有任何消散的跡象,反而越發濃厚,開始蠶食他僅存的理智。

“如果我不是王蟲,你們準備怎麽辦?”金問道。

他總覺得有些不對,但是又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

“我們本來打算是先推翻制度,然後再慢慢尋找王蟲的。”那個異族說道:“從之前我們查到的種種跡象來看,王蟲的血脈還沒有完全消失。”

康再度抓住了金的手,說道:“金,加入我們吧!我們需要你。”

金的瞳孔整個紅了一瞬,他不受控制地點了點頭道:“好。”

金不知道自己這會兒腦子裏在想些什麽,他只感覺到了憤怒。

他這會兒已經完全沒辦法正常思考了。

等他再次清醒過來,周圍已經沒有蟲了,一根管子正插在他的手臂上,他的鮮血源源不斷的被輸入到了一個奇怪的儀器裏去。

隨著血液的流失,金漸漸感覺到了虛弱,他伸手拔掉了手臂上的管子。

以小股鮮血濺了出來,在地上留下了殷紅的痕跡。

儀器發出了巨大的報警聲,白大褂從門外沖了進來。

“沒事,別慌。”白大褂一把護住了儀器,對金解釋道:“你的力量太強了身體承受不住,容易失控,所以得要定期的放血。”

金點了點頭,他看了看自己的光腦,離他出門已經快要兩周了。

“我要回去。”金對白大褂說。

“飛船在門口。”白大褂一臉心疼的抱著剛剛差點被金一掌拍碎的寶貝儀器,對著門口隨意一指道。

主星。

金先回了他們的小別墅。

他還記得當時以為自己快要死了的時候,滿腦子想的都是雄主,然而現在真的到了門口,他反倒沒有了什麽感覺。

或者說,自醒來以後,他就很少有什麽情緒,除了憤怒。

出乎金意料的事,雄主這次竟然在家。

家裏的客廳裏堆滿了奇奇怪怪的物品,金認得其中的幾個,他之前看別的雌蟲買過,非常貴。

“金,你回來啦。”雄蟲盤腿坐在奢侈品堆裏,正拿著其中一塊不知道什麽材質的晶石打量。

“雄主,您買了這麽多東西啊。”金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沒有任何的異常。

他不是很相信之前康說的關於雄蟲授權蟲族處理雌蟲的話。

他覺得雄主不是那樣的雄蟲。

“不是,是上次我升職宴會的時候,別的蟲送的。”雄蟲對金招了招手,說道:“這個給你,和你很配。”

金將晶石接在手裏,仔細打量了一下,晶石在光線下反射出了璀璨的光彩。

金認得這種晶石,它是自然界中存在的硬度最大的晶石,他盯著這顆絢爛的晶石,不知道自己和這塊石頭有什麽相似之處。

“謝謝雄主。”金將晶石揣進了兜裏。

雄蟲擺擺手,接著開始研究其他的東西了。

金看著雄蟲的背影,突然之間腦子裏閃現出了一絲迷茫。

隨後很快又冷靜了下來。

在回來之前,康交代給了他不少的事情,包括他們的同伴都是誰,以及他應該如何隱蔽的發展其他的夥伴。

金認真的貫徹著康的計劃,兢兢業業的策反其他的雌蟲,並且頻繁的和同伴們進行聯系。

有時候,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把器物,仿佛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感情,只是偶爾會在看到雄主時會有一些恍惚。

他依稀記得以前不應該是這樣的,但是他完全記不起那應該是一個什麽樣的感情。

漸漸的,在金也沒有發現的時候,他變得越來越忙碌了,和雄主的交流也越來越少,甚至有的時候連狂暴期都是雄蟲主動找他。

那個叫瑞的雌蟲偶爾也會來和他說說話,但是他從來沒有和瑞透露過他在做的事情。

瑞是他見過的雌蟲裏,最具有幸福感的雌蟲,他完全不忍心破壞。

變革一定是會有犧牲的,他不希望這裏面有瑞。

“金,你最近在忙什麽?”一次做完之後,雄蟲躺在他身邊,一臉覆雜的問道。

金直直的盯著天花板,說道:“我也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他在忙些什麽,但是他們的計劃應該快要推行了。

他的雄主上任之後,提了很多議案,這些議案對雌蟲的權力進行了進一步的限制,甚至到了過分的程度。

然而這些議案全部都被采納了而且很快開始實施。

雌蟲們也有反抗的,但是這些聲音很快就被壓制了下去。

康對此非常焦慮,他認為如果再這樣下去,他們的計劃就會很快破產在這些規定之下,並且雌蟲永遠都沒有再翻身的機會。

金看了看旁邊的雄蟲,只覺得他和自己記憶裏那個溫柔雄蟲的形象完全不符了。

“雄主,您最近又提了一個議案?”金問道。

雄主的名聲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樣了,至少在雌蟲之間是這樣,他們很多在提起韓樂這個名字的時候,都會下意識的流露出憤恨。

如果雌蟲的權力進一步收緊,總有一天,雌蟲就會變成完全的奴隸,一個不需要任何思考的物件。

金覺得這是不對的。

“嗯,等這次議案通過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雄蟲閉著眼睛,面上浮現出淡淡的疲憊。

“雄主,您可以撤回議案嗎?”金問道。

“這個不行,這個是我提過的所有議案裏,最重要的一個。”

“好。”

金此時終於下定了決心,他一定要阻止他。

起義軍完全占領主星的時候,所有的雌蟲都在歡呼雀躍,金獨自一蟲站在角落裏。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麽,他做了他認為的對的事情,他保護了他的子民。

他用了一年的時間來籌謀這件事情,然而,在真的抓捕了他的雄主的時候,他竟然又恍惚了一瞬。

他可能做了一件錯事,但是他想不明白為什麽。

“金,你不去慶祝嗎?”康走過來拍了拍金的肩膀,遞給了他一杯茶水。

金不喜歡喝這種略帶點苦味的東西,但是還是接過抿了一口。

“我想單獨待會兒。”金冷漠的說道。

“金,你現在真像一個王蟲。”康笑了一下,“我們決定五天後將韓樂淩遲處死,你要來看嗎?”

“不行。”金看著康的笑容,將杯子還給他,“太殘忍了。”

他們將要處死很多的蟲,那些蟲曾經都做出了一些不可饒恕的罪行,但是淩遲這個方法是絕對不可行的。

“這是所有雌蟲共同的決定,如果不尊重他們,那我們和舊政權又有什麽區別呢?”康對他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五天後。

金沒想到的是,他們真的會一直使用淩遲這種方式,而周圍的雌蟲卻樂此不疲,起哄嬉笑著。

血液鋪滿了中央大廣場,金看著周圍的雌蟲,感覺到了齒冷。

他的子民,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韓樂很快被架了上來,金看著周圍的雌蟲的興奮嗜血的眼神,提起自己的槍走了上去。

即使面對的是罪惡,金覺得,他也應當給予罪惡以體面的死法。

“元帥將會親自對他處刑。”侍衛官見到金走了過來,改口道。

金向著雄蟲一步步走了過去。

雄蟲看起來狼狽極了,他從來沒見過這樣虛弱的雄蟲。

“韓樂。”

這是金第一次叫雄蟲的名字,應該也是最後一次。

兩蟲對視了一會兒,金失去情緒很長時間了,但在這對視中,他猛地感覺到了一陣奇怪的心慌。

這是這麽長時間以來,他除了憤怒以外,感受到的唯一的情緒。

“我死了你也會死。”雄蟲說。

“我死得其所。”金聽著耳邊響起的歡呼聲,嘴角有些諷刺的微微勾起。

他奔赴向了他以為的正義,並即將為此犧牲。

真的嗎?誰知道呢?

除了使命感之外,還有任何理由支持他這麽做嗎?

沒有了。

一聲槍響,血液濺了金一臉。

溫熱的血液濺在臉上,呼吸間,金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

是雄主的血。

金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心裏突然一陣劇痛,腦子也針紮似的猛烈疼痛起來。

在一陣恍惚中,金的腦海裏多了一段畫面,畫面中,康拿著引爆器,一臉笑意的在和他說話。

他想起來了。

金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槍的手,突然不知道自己都做些什麽。

“雄主。”金顫抖著嗓子喃喃道。

金將雄蟲放了下來,抱著他還有餘溫的身體,離開了這片地方。

金將雄蟲放到了臥室的床上,伸手輕輕的摸了摸雄蟲的臉。

他對雄主的感情突然之間如同決堤一般全部湧了出來,他側身躺在雄蟲的身邊,一只手緊握住了雄主的手,然而,即使他一直握著,雄主的手還是緩慢的涼了下去。

金的心也跟著涼了下去。

他失魂落魄了一段時間,最後看了韓樂一眼,起身走了出去。

在政權更疊的第五天,令所有歡天喜地的雌蟲們都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他們的元帥瘋了。

元帥不僅殘忍的殺害了他們的首領,並且還當即宣布解散新政權。

然而,即便元帥瘋的如此徹底,也沒有一個蟲敢反抗。

那天,所有的雌蟲才深刻的明白了一件事情——在王蟲的威壓全面釋放的時候,是沒有一只蟲族敢擡頭的。

金將康和那個異族全部處理掉了之後,從議會那邊拿回了雄主提交的最後一個議案。

在看到裏面的內容的時候,金突然淚如雨下。

當年,在他第二次狂暴期的時候,雄主就因為在太空中光腦沒有網絡而錯過了消息,那次雄主抱著他,一臉認真的和他說,如果他以後有權力了,一定要讓太空中也有網絡,這樣就可以及時的收到他的所有消息了。

前段時間,他總是看到雄主在偷偷摸摸的看一個小星球的旅游宣傳片,一邊看還一邊嘟嘟囔囔的說著要約會什麽的。

當時金並沒有在意,主要是由於小星球離主星太遠,來回就要好多天,飛船上會很無聊,雄蟲絕對忍受不了。

脫去王蟲的使命感,金其實不算是一個很有原則的雌蟲,此刻,他並不想知道雄主之前提交那麽多過分的議案是為了什麽。

至少,雄主對他,是真心的。

金拿著那份議案回到了小別墅。

他將雄主從樓上搬了下來,這會兒,屍體已經涼了,金拿起雄蟲的手,放到自己臉上蹭了蹭,低聲道:“雄主,對不起。”

金用自己的爪子在地上一點一點的挖了一個深坑,然後將雄主放了進去。

金跪在坑邊,看著雄主已經沒有顏色的臉,將那把□□掏了出來。

如果時間可以重來,他會用更多的時間用來陪雄主,他會給雄主最好的一切,他會好好保護雄主,他會無條件的信任雄主,他會永遠擋在雄主前面。

如果可以,他想要和雄主一起來一次遠行。

如果可以,他想要和雄主一起參加一次宴會。

如果可以,他想要給雄主生一個蟲崽。

如果...

算了,希望下輩子,雄主能遇到一個更好的雌蟲。

金將槍抵住額頭,閉上了眼睛。

一聲槍響,世界又歸於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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