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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將星辭漢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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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去病在榻上轉醒之時已是傍晚時分,有意識以後他就已經想起了發生的一切,睜開眼睛,是杜城在照料他,他問冷心恬,杜城回說夫人去城外接從長安來的大夫了。

霍去病閉上眼睛,他的身體自己清楚,從出長安城的那一刻起,就清楚。

冷心恬領著長安城的醫者趕到房中,為霍去病診治;醫者早就言明將軍的身體必要好好調理,如今只是搖頭。

冷心恬還在求醫者照料將軍,霍去病輕聲道:“心恬,不必為難老先生了。”後又吩咐杜城領醫者去休息。

霍去病握住她的手,幾分寒涼,正是這幾分寒涼提醒她,入秋了。

秋意漸濃的這些時日,霍去病一直都未能如往常一般練劍、舞槍,他平日的活動則變成了冷心恬陪他再屋內,焚香、講故事、下棋、打仗。

不碰兵器的他,脾氣也似乎改了許多,活得平靜,每天按時服藥,再不與冷心恬起爭執。

可是,這打仗打輸了,他當然不服。

冷心恬和霍去病二人先是下象棋,誰吃了誰的子,便可在沙盤上排兵布陣,一來二去,開局的時候,冷心恬還可以指揮幾個兵士,後來別說是移動沙盤上的人了,冷心恬是連沙盤都靠近不了。

冷心恬在霍去病布陣幾乎成型的時候,終於喊停了:“等等,這樣下去,我肯定輸了。”

霍去病玩得高興,道:“勝敗乃兵家常事。”雖然這話是在安慰冷心恬,可這語氣聽起來陰陽怪氣,就差沒笑出來了。

“那你想怎麽樣?”霍去病拿她沒辦法,問道。

“我要求助,找軍師。”冷心恬道。

霍去病點點頭,意思是,隨便你怎麽找。

冷心恬出了門,大喊了一聲,杜校尉以為出了什麽事情,連忙跑過來報道,於單和冷如堯倒是不緊不慢,牽手同行。

之後的畫面是,冷心恬身後站了很多軍師,沙盤的挪動是以於單為主,象棋這邊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反而更亂。

霍去病被這群人吵得頭疼,只得故意放水,誰知冷心恬在幾個人的‘指點下’,偏偏走了一步更臭的棋。

霍去病沒了辦法,直接將軍,警醒冷心恬,冷心恬這才發現後院起火,追究責任,無人承認方才那步棋是自己叫走的。

最後,眾人皆敗下陣來,冷心恬去幫霍去病拿藥,霍去病一邊喝藥一邊道:“我贏了這局有什麽好處?”

“你說,你說,但是不可過分。”冷心恬道。

“我想去原上散步。”霍去病道,這些天他一直沒得空出去,如今倒是想草原上的風了,想那躍起的朝陽。

冷心恬見他今日氣色確實不錯,想了想,道:“那只能和龍吟一起去,不能超過半個時辰。”

霍去病看向於單,問他是不是整天都被人這麽管著,於單不理他,只請沈淩同去。

之後幾日,霍去病的精神狀態依舊不錯,似有越來越好的跡象,醫者日日替他號脈,調整幾味藥。

那一夜,冷心恬累過了,還沒與霍去病交談,靠著他就睡著了。

待她從夢中驚醒,已是第二日的清晨。

好夢留人睡,夢境太美,讓她舍不得醒來,幽幽彩虹橋上,霍去病牽著水龍吟走來,她看著他風流倜儻,傲視萬物,完全沒有近日的病態;戎裝,他一生似乎註定了與此為伴;銀槍,在他手間就可瞬間決定戰局的勝負,二人虹橋相遇,一瞥驚鴻,霍去病對著她道:“姑娘,你在這橋上等人嗎?”冷心恬想去抓霍去病的手,可彩虹慢慢消逝……

醒來,霍去病已不在身邊,冷心恬急忙穿好衣裳,顧不得梳妝,沖到院內,馬廄中,水龍吟也不見了。

冷心恬急得去敲冷如堯和於單的房門,卻也沒有得到什麽消息;她連忙喚了杜校尉、沈淩等人,眾人皆說將軍並沒有來找過他們。

冷心恬牽了麒麟,就向外跑去,驚得四鄰的雞犬,一陣啼吠。冷心恬控制著麒麟,想起霍去病整日說想去原上看日出,遂直奔城門而去。

原上草,露水剛剛變幹,濕氣還在草間未退,霍去病坐於馬上立在草間,看著南方——他的長安。

冷心恬出了城門,一人一馬並不難找,只是近了一些,她才驚訝於那裝束、那桿銀槍,竟然和夢裏一樣。

冷心恬向草間走去,霍去病聽到青草與衣裙摩擦和馬鈴的聲響,已知是誰在他身後,今早醒來,身上的倦意退了不少,許久沒有縱馬執兵的他,突然就想去看看長安;看著冷心恬睡得熟,想必是這些時日照顧他勞累過了,此番睡得安穩,也是看他近幾日來氣色又好了幾分。

霍去病不忍心吵醒冷心恬,才偷偷跑了出來。

霍去病把手中的銀槍插在馬側,忽地調轉馬頭,向冷心恬跑來,悅動的紅色,冷心恬仿佛又看到了羽林之中的冠軍侯,飲下黃河水的將軍,封狼居胥的大司馬,她太眷戀這個畫面,哪怕讓她看一天、一年也不會厭倦。

可是沒有一年,也沒有一月了……霍去病把她抱上馬,然後馬就飛速奔騰,好似可追雲逐日,兩個人的心跳與馬的步伐一致,霍去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冷心恬,這個聲音,你記住了嗎?”

冷心恬大聲回答,她記住了,在千萬人之中,尋找到與你心跳合拍的那個人不容易,可是她會永遠相信,千萬人之中,的的確確有這樣一個人在等她,因此她就不會放棄希望。

馬的腳步漸漸慢下來,冷心恬觸碰到霍去病握緊韁繩的手,許是被風吹的有些冰涼,她忙用自己的雙手為他取暖,此時,紅日已在半空,陽光暖暖地照在他們身上,映得淺紫的衣服上,一片紅,恰與霍去病的紅色戎裝融在一起。

看著冷心恬奔出院落,於單起身洗漱,他日日與醫者打聽霍去病的病情,他今日出去,他是知道的,他沒去攔他……想到這兒,他便去喚冷如堯。

冷如堯還沒睡夠,不願起身,可於單硬是把她拉了起來道:“光陰不可這樣荒廢。”

冷如堯眨了眨眼睛,頓時清醒了幾分,她略知醫術,又怎麽看不出霍去病的狀況,可是在這個時代,她們束手無策。

她忽得起身,抱住於單,道:“我們都會忘了對方,是嗎?”

“呼延先生說的,這樣不失為一個最好的結局。”於單安慰道。

冷如堯就是不相信,一個被她刻在心裏的人,怎麽能說忘就忘。

“你和冷心恬回去以後,要好好生活。”於單開始囑咐他的妻,這是他在跟她告別。

“這是我要說的話,怎麽被你搶了,於單,我走了之後,你可以娶一個漢家女子,一個!然後有子子孫孫,這樣,才能與我再相見,你懂嗎?”即便沒有了她,冷如堯也想讓他活得幸福,只因為他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了。

“諾,我娶,我娶。”於單答道。

“她不可以比我漂亮,不可以比我做飯好吃,不可以會彈七弦琴,不可以……我一時想不到,不過就是對你好就可以了,這是條件。”

“好,這個作證。”於單拿出結發的荷包作見證。

冷心恬靠坐在一棵樹下,方才出來的匆忙,也沒來得及帶上些吃食,冷心恬說要請霍去病回去吃早飯,可霍去病執意要舞槍給她看。

霍去病取下馬背下的銀槍,繞著冷心恬舞了起來,銀色的光上下相交,夾雜著秋草的芬芳。

她看得出銀槍的力道不似從前,那秋草並沒有飛在空中,而是剛離了草間一些就落了回去。

可最後的幾招一出,卻有幾株小野菊落在她的裙擺之上,他收了槍,說他要休息一會兒,冷心恬聽到他這麽說,面色有些不好,擔心不已。可連日來與他相伴,如果日日難過,那也就熬不到今時今日了。

霍去病也靠在樹幹上,讓冷心恬依偎在他肩頭,淺笑著道:“我會起來的,一會兒叫我。”

“你和我說著話,好嗎?我有點兒害怕。”冷心恬道。

他已經感覺到她的擔憂與害怕,遂道:“好,我保證,我的承諾可是……”

“長安城裏千金都買不到的。”冷心恬跟著霍去病一起說,這話她都聽了一百八十遍了,但此刻還是要聽他自己說出來才放心。

“如若,霍去病生在這人們所說的荒蠻之地,飲這河水,日日與秋草為伴,許能與心恬長相廝守。”他拾起她裙擺上的小野菊,嗅著菊花的氣味道。

冷心恬知道他在說自己愛聽的話,可她懂他的心思,回道:“去病若是終日放牧,我才不會看上你呢。”

“心恬,你知道嗎?你有時候聰明,有時候又很笨。”霍去病把那朵小菊放在她的發間。

“你打仗這麽聰明,可有時候也很笨。”冷心恬笑著,裝作沒看見霍去病額上的汗珠。

方才騎馬使了不少氣力,槍又不輕,此時他覺得快要靠不住那樹幹,只得把銀槍插進土裏,以此來撐著自己和冷心恬的重量。

她靠在他懷裏,躲過了他的目光,霍去病的氣息在她的發間浮動,不似往日。

“好,就算是我笨,我有個問題要問。”

冷心恬點頭,聽著他的問題,他說那年她和大將軍去司馬遷府上,冷心恬回答了司馬遷的一個問題,世間最珍貴的為何物?他想要知道答案。

眼前的草原遼闊望不到邊,正如他走過的路;擡頭處天空朝霞如火,正如羽林躍動的紅。

冷心恬在回答他的問題,可一如那年他站在墻外,她的聲音,他聽不真切。

“我想再看看……”

長安,他還是想他的長安,他期盼著未央宮中宣室殿內的君王能召他回去,讓他出兵閩越,為大漢再立功勳。

她還是忍不住哭了,在他要離去的時刻,早早就知道結局的她,還是無法接受這個事實,他還那麽年輕……

冷心恬的身體縮成一團,眼睛被淚水模糊,遠處的城垣已不可見,她聽見車馬的聲音,急急往這邊來,於單帶著冷如堯急急趕來,杜城、沈淩、朱勇等人也都跟在馬車後面,眾人見他們二人去了許久都未回,放心不下,一同出來尋找。

冷心恬一把握住於單的手,只說出兩個字:“長安,長安。”

杜城立即心領神會,他跟了半輩子的將軍,此刻未能歸鄉,他吩咐眾人把霍去病擡到城墻之上。

城墻之上,‘霍’字旗迎風而展,霍去病面向南,向長安眺望。

冷心恬跟著霍去病,一直未松開他的手,可他漸漸地感受不到,她的溫度,一切像是草原的晨曦,那般濕涼;他想要再看她一眼,都辦不到,他還有太多的話想對她說,冷心恬不夠聰明,那年他在北闕送她,她沒有回頭;他在風雪裏追她,她被風雪迷住了雙眼;他偷偷地在司馬遷的宅子外面,聽她談天下事,又怎麽能告訴她,身為驃騎將軍的他去翻別人家的院墻;每次冷心恬離開他,其實他不像別人眼中的那般瀟灑……可一切的一切,都再也沒有機會告訴她了。

冷心恬的淚水打在他的手背上,那是他最後能感覺到的,他,霍去病,一生的事情用半生做完,留下來的時間卻太短,可他不後悔,如果再叫他選擇一次,他還要選這般轟轟烈烈的人生,要說有些遺憾,就是希望能再次回到長安,再陪她幾年……

冷心恬靠在霍去病懷中,幫他取暖;身旁人的氣息在褪去,散入秋草遍地的草原。

一瞬,仿佛有什麽滴在她的眉心,溫潤如珠玉。

英雄淚,她說過那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杜城等人紛紛跪下,送別他們的將軍,在他們的記憶中,不管將軍身後有多少士兵,八百也好,十萬也罷,他總是在隊伍的最前面。他的命令,讓每個將士充滿信心,他的決心,讓每個敵人膽寒。

飲馬翰海,封狼居山,西規大河,列郡祁連。將軍一去,這世間,怕是沒有人再能做到這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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