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章 碧竹本無心

關燈
冷心恬在夢中就夢見自己置身梅花林中,梅花開得正艷,她左挑右選,選了枝最配大將軍書房中花瓶的梅花,可是待到要折之時,卻怎麽夠也夠不到,可是她分明聞見有梅花香的。

驚醒起身,屋內果然有一只梅花,只開了兩朵,其餘的還都是花苞,梅花開了,哪怕只是一朵,大將軍都如此守信。梳妝完畢,冷心恬捧著梅花去尋大將軍,遇到的每個仆人都看著她笑,讓她等等,有的還說讓夫人再打扮得漂亮一點兒,要親自去幫夫人采梅花。

上林苑中的梅花也剛開,今日也是霍去病與劉胥、劉旦兩位皇子的蹴鞠之約,羽林將士們已換好軍服,如同在戰場上一般威武。軍中練習蹴鞠,多是六個門,此次為了便於觀看,比賽只設兩個小門,雙方有十二個隊員,入球多者為勝。

等這場比賽完了,明日霍去病要去衛府接冷心恬,想到這裏他就心情甚好。

李敢也是球隊中的一員,前幾日他與一位公子在茶館中談話,對方好言相勸,勸他何必為驃騎將軍賣命,今日這場比賽隨意踢踢,假意進攻即可。李敢耿直,雖與衛霍兩家不和,可也未曾想要在比賽中做什麽手腳,因為這是在軍中,軍令對於每一個李家人來說,從來都高於一切。

今日到場來觀看比賽的都是長安城中的顯貴,方才的一場鬥雞已經讓場中人聲鼎沸,這時鼓聲響起,意味著今日的重頭戲要開始了,看臺上的人們看著場中出場的隊員,紅隊羽林這邊,首先出場的就是李敢將軍,藍隊這邊的最後一人,竟是劉胥皇子,場上場下皆是王侯將相,這種比賽前所未有。

裁判一聲令下,皮質的球高高飛起,雙方搶球幾近搏鬥,李敢帶球前進,很是勇猛,可是遇到皇子劉胥,卻是明顯地猶豫了一下。

看臺上,劉據坐在霍去病身邊,道:“大司馬,他們礙於劉胥哥哥在場,不敢與他相搏,只怕我們的勝算要少了幾分。”

霍去病不像方才眾人看見劉胥親自上場時,都有些驚訝,他一直氣定神閑,根本不像是在看一場和他息息相關的比賽。這會兒聽太子殿下這麽說,笑道:“太子殿下這麽怕輸嗎?勝敗乃兵家常事,臣已經習慣了。”

劉據看他這般,心中有古怪,說必勝的是他,說勝敗乃兵家常事的也是他,只得又看場中的比賽。

霍去病也不再理睬劉據,只是在一旁閉目養神,他再次感覺到頭暈,他只是想休息一下,可沒多一會兒,忽聽得場中一陣唏噓,劉據在身旁大喊了一聲‘敢將軍’。

原來是場中的李敢帶球突破,正要射門之時,劉胥上前防守,纏鬥之中,劉胥身上的護甲正劃在李敢的腰間,李敢倒地之時,想起與那位公子的談話,正在掙紮要不要起身之時,霍去病已經來到他身邊詢問道:“李兄?”

李敢起身,不料剛一站直,傷口突然裂開,鮮血噴濺而出,這腰間原是受過舊傷,此刻覆發,讓李敢動彈不得。

霍去病忙是命人將李敢擡出,好生照料。

躺在擔架上的李敢忍著腰間的疼痛,望著遠去的球場,他離開了驃騎將軍的視線,那位公子說的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

劉據扶著霍去病再次上了看臺,憂心道:“羽林現下少了一人,我們……”

霍去病蹲下,對著依然年少的太子小聲道:“太子殿下,臣在這裏,您何必憂心。”

衛青隨意擺弄著幾樣菜,很多年不做,手法生疏了許多,第一道菜可能鹹了些,第二道菜又忘了要放哪些配料,第三道菜的步驟已經記不太清楚,家仆們看著大將軍忙碌地擺弄著蔬菜、魚肉,往鍋中倒了些水等著燒開,又是好奇又是驚訝,看到最後,大將軍吩咐人把做好的四樣菜和一壺酒送到夫人那裏,女人們又是嫉妒又是感動,男人們則覺得大將軍又離他們近了幾分。

竹林繁茂,雖是冬日有雪,依然能看見綠色,衛青在筠廊設宴,冷心恬今天的裝束是平日裏的淡紫,衣上並無太重的裝飾,袖口腰間只有星點的幾朵梅花,鬢邊是剛采下的紅梅,添了些許顏色。

冷心恬坐在石桌前,看著家仆們端上了四道菜,一壺酒,一套茶具,旁邊放的是寒星風露的配料,一樣都不少的。

還沒等冷心恬問,被大將軍感動的家仆們就已經忍不住要告訴冷心恬,這些菜皆是出自大將軍之手。冷心恬一道一道的看過去,青菜、青菜,還是青菜,漢朝的食材本來就少,把青菜們做成不同的花樣,想必是費了心思的。

衛青與霍去病不同,霍去病是長在衛家的庇護下的,又深得漢武帝喜愛,年少時沒吃過太多苦;衛青的童年可沒有這麽自在,他會擺弄些菜式,是在意料之中的。

“我怎麽不知衛府裏還有如此幽靜的地方?”冷心恬道。

衛青換了身平日裏最自在的衣服,走過來道:“起初那竹還未成林,也就沒在意,如今一看倒是這般高了,心恬,沏壺茶吧。”他的聲音一如往日,淡淡地,聽不出個中的情緒。

冷心恬把一味一味的藥材放入茶壺,又把水烹煮上,把杯子擺好。

“大將軍,怎麽有興致來這裏吃飯?”冷心恬覺得衛青有些不一樣,雖然聽不出喜怒,可是他比平常更沈默,沈默地好像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所以她必須要問,即便答案不好。

她問他今天來的目的,衛青用自己的沈默延長著與她對坐的時光,衛青知道只要他張口了,那麽結局就在眼前了。

衛青不答話,空氣中只有水開了頂起蓋子的聲音。

冷心恬拿起燒好的水,水緩緩入了茶壺,衛青道:“先嘗嘗我的手藝吧。”

冷心恬倒完了手中的水,拿起桌上的木箸,夾起她面前的菜,嘗了一口道:“說實話,有點兒鹹了。”

衛青笑了笑:“心恬是個不說假話的。”

第二道菜,是甜的。冷心恬不知道那是什麽菜,只知道菜心兒吃到最後,是甜甜的,極難撲捉到的味道,可絲絲甜味卻讓人覺得輕快了起來。

第三道,衛青是放了醋的,酸起來也算爽口。

再喝那一壺酒,辣辣的。最後的一道菜,是一碗蓮子羹,衛青沒有去心兒,苦得很。

冷心恬咬到了蓮子的苦心兒,卻也沒吐出來,滿嘴的苦味,唯有寒星風露來解。

“這一桌菜,什麽味道都有。”

“的確,這最後一道是苦的,原是我忘了去芯兒。”衛青道。

“快喝杯茶吧。”

衛青接過冷心恬遞來的茶,在手中轉了一圈又放下,“也是在冬天,我和姐姐出了平陽公主府……”

隨著他的聲音,冷心恬仿佛看見,也是這樣清冷的冬天,漢武帝的駕臨讓平陽公主府上下都碌起來,精心挑選的歌女,窗明幾凈的正廳,精致可人的菜肴,哪一項不是由公主親自過問過的。還是騎奴的衛青站在角落裏看著這一切,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和他無關,他只要做好他份內的事就可以了。

其實,怎麽會與他無關,那衣著鮮艷,楚楚動人的歌女之中,有他的姐姐衛子夫。姐姐彎彎的眉,歌聲婉轉,靜坐在水邊之時,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禦駕親臨,酒過三巡,在那些舞動的身影之中,陛下獨獨留下了姐姐;若說沒有什麽想法,沒人會信。衛青為姐姐欣喜,然後他想,也許……

正在他想著所有的如果,身著華服的平陽公主款款行來,衛青忙是俯身行禮,平陽公主未叫他起身,便道:“陛下的脾氣我是了解一些的,你姐弟二人在本公主府中也有一段時日了,子夫溫婉、沈靜,懂得禮數,衛青你做事仔細,為人謹慎,是時候讓你們走了。”

衛青不知該如何答公主的話,只是拜謝。

“起身吧,你擡起頭來。”

衛青平日辦差非常守禮,從不直視平陽公主,這會兒公主竟然讓他擡起頭來。

那是衛青與平陽公主第一次對視,衛青只覺她身上有梅花的味道,像極了那院中正欲盛開的白梅,冰肌雪骨而成,高傲地立在世間,卻少了幾分生氣。

平陽公主見衛青雙目奕奕有神,身姿矯健英武,有蒼松之儀,碧竹之風,淺淺一笑道:“來日功成名就,莫忘了這裏。”

衛青怎敢與公主對視許久,又聽見公主說這樣的話,忙是又跪謝公主大恩,允若此生定不會忘記平陽公主厚愛。

平陽公主笑他多禮,命人折了一段竹子與衛青,竹有氣節,又節節高升,是個好兆頭。

“就是這樣,梅花開時,我出了平陽公主府。”衛青未喝茶,說完這些,已是滿嘴的苦澀。

冷心恬還在故事之中,只聽衛青又道:“心恬,是否執意要走?”

冷心恬拿著茶杯的手頓了一頓,飲完了剩下的茶水,道:“大將軍有此一問,冷心恬感激不盡,只是冷心恬早就說過,在此打擾大將軍太久,不可再這樣下去。”

這個故事的開頭本就不是明媚的,草原上的一場大雨,未曾想到的勝利;之後,也不是什麽濃郁的甜蜜,只是淡淡地、輕快地相處,偶爾一絲甜在心間,如此清晰;最後,滿心的苦澀,而日後的想念,唯有寒星風露來解。

衛青開了口道:“也罷,今日就當是青為心恬踐行。”

“冷心恬再敬大將軍一杯。”冷心恬起身,邀衛青同飲。

衛青滿了酒杯,兩杯相碰,一飲而盡;冷心恬放下杯子,行了幾步,在林中折了一段竹葉給衛青,道:“平陽公主贈大將軍竹,謂之節節高,心恬只送大將軍竹葉吧,歲寒三友,長青長青。”

衛青接過握在手中,而後二人又同去看天上的星星。

大將軍威武如天上星,將星伴王星左右,開疆擴土,平定風雲,華夏英雄出我輩,熠熠生輝耀九州。

可衛青心中的熒星只有一顆而已,衛青看向冷心恬,在冷心恬看向他的一瞬抱過她,他的手在她的背部輕輕地一拂,又離開,然後指尖漸漸用力,直到冷心恬在他懷中。他還是選擇給她一個擁抱,親吻是情濃,擁抱是情深,濃可以轉淡,可深深之意,一往無回矣;

冷心恬知道這是他最後的告別,親吻是海誓山盟,彼此訴說著愛意;擁抱是心意相通,在你貼近我心臟的那一刻,也許你會聽到我的心聲;

“一會兒就好。”衛青輕道,懷中的人發間也是梅花的味道。親吻是兩情相悅,彼此共度一生的約定;擁抱卻可以暫時放下風月,只餘下戀戀不舍,一點執念而已。

他有禮地放開冷心恬,習慣地守禮,對別人守禮,對她是珍惜,可她不能留下,再多的話都是多餘。

在那個遙遠的梅花勝放的季節,衛青隨姐姐走出平陽公主府,改變了他的人生,現在,他依然在這梅花馥郁的時節,放棄了一些選擇了一些。也許,那個時候就已經決定了他的一生該如何,因得他許諾自己要永遠保護姐姐要永遠保護衛家,他許諾平陽公主會用此生來報答她。

天色已晚,上林苑中的喧囂也漸漸平靜,眾人原本以為這是一場實力懸殊的比賽,長安城中有多少賭局為此而開,又有多少人把註壓在太子劉據和大司馬驃騎將軍的身上,卻不曾想太子劉據雖有羽林軍將士助陣,仍是輸掉了這場比賽,敗給了劉胥、劉旦兩位皇子。

市坊之間,除了抱怨自己輸了大局之外,都道是冠軍侯霍去病第一次品嘗失敗的滋味,驃騎將軍賽前把話說得很滿,這會兒一氣之下,傷身傷神,早早地離開了賽場回府休養,只留下年少的太子一人收拾殘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