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梅花應傲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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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林苑蹴鞠之約,霍去病志在必得,劉胥、劉旦答應的爽快,當然也不是全沒有準備。可眼下他這身體卻有些不適,狩獵回來,一身的鹿血,頭也疼的厲害,原本以為是被冷心恬氣的,不料夜半卻覺得頭疼難耐。

霍去病不願驚動宮中的人,獨自出了臥室坐在階前,天上的星星比在大漠時遠了很多,風聲鶴唳草木皆兵的日子也遠去了。長安的日子表面上平平靜靜的,議政、軍務、狩獵,蹴鞠鬥雞,每一件事情看上去都比廝殺、將軍來得容易,可一件一件地排下來,就讓他覺得透不過氣。在軍中,如果不拿出點兒真本事,就沒有人會信服於你。在長安,哪怕裝也要裝做有本事,否則不知何時別人就想要淩駕於你之上,盡管是尊貴如太子,也不可避免。

這些事都不提,霍去病又想起她,但凡和冷心恬有關的事情,總是讓他擔驚受怕。大將軍和夫人……一想到這幾個字,他就會不安,連他自己都覺得辜負了如此沈靜的夜色。

呼延紺穿過庭院,這麽個吊兒郎當的身影與嚴肅威武的大司馬住地格格不入,因此霍去病早就察覺到他,一聲“呼延紺”便嚇得他不敢再動。

“將軍您為何如此煩心?”呼延紺賠笑道。

“你這麽晚了為何還在庭中?”霍去病道。

其實霍去病口中的這麽晚,也沒有多晚,不過夜晚九點多的光景,對於21世紀的呼延紺來說,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紺看月色不錯,並未察覺。”

“外面的人有沒有說什麽?”霍去病道。

“將軍本不在意這些事情,又何必問呢,不如早點休息。”呼延紺道,他也不是真的不想回答霍去病的問題,只是聽了那些閑言碎語,這位妒忌的將軍又要逼著自己想辦法,豈不是難為了自己。

“本將軍頭疼得厲害,睡不著。”霍去病一邊說一邊扶著頭,表情的確不輕松。

呼延紺心下一沈,這個年頭,這位將軍……真病了不成?病了也好,那麽冷心恬她們就再也沒有理由留在這裏,趁早拿回玉佩回家。

兩人之間不再有話,霍去病剛要命呼延紺退下,只聽得呼延紺道:“將軍,您身體不適,一定要告訴冷心恬,她必定會回來的。”說完自己退下。

霍去病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冷心恬抱住他說有什麽事情一定要告訴她;還有東方朔的那一卦……腦中更亂,索性逼著自己睡覺。

冷心恬與霍去病吵架,回居所的路上一邊騎著馬一邊在想事情,他只不過是要面子而已,自己久居大將軍府不歸,也的確……連到了門口也不知,還是衛青叫了她一聲,她才反應過來。

夜濃之時,衛青獨自坐在屋中,據兒年幼,年長的兄長積極表現也罷,不顧太子威儀嘲諷也罷,這也許都是當太子必須要承受的,以後遇上的也許不只是鹿群,更兇險也未可知。衛家太大,他一個人畢竟能力有限,如此勞心勞力,自己也感到身體大不如前;連累自己的外甥,又實非所願,一擡頭,冷心恬站在屋前。

冬季天幹物燥,衛青咳嗽了兩聲,才引得冷心恬進來看一看,而且,她也有話要說。她剛才見過呼延紺,呼延紺只一句話,她便不再左思右想。

冷心恬為衛青倒了一杯水遞在他手中。

“有什麽話就說吧。”衛青道。

“大將軍,請給心恬休書一封。”

衛青被自己喝下去的水嗆了一下,止不住地咳嗽,冷心恬趕忙跑過來幫他拍後背。

衛青道:“心恬啊,你先讓我喝水,又提及這樣的事情,不是想謀害我吧?”

“大將軍,哪兒有哪兒有啊?您喝您喝。”冷心恬又給衛青倒滿了水。

“我可不敢喝了。”

冷心恬聽衛青這麽說,忙是退回剛才的地方,準備重提方才的事情。

衛青看出她的想法,便道:“戲是做給別人看的,心恬又何必當真。青未寫過什麽休書,這……還真是個難題。”

“我當真?”冷心恬臉紅了一半。

衛青喜歡看她害羞的樣子,方才還需要用咳嗽來平覆心情,現在倒饒有興致的逗冷心恬。

“大將軍你才當真呢,要不你今天幹嗎和我騎馬。”

衛青被冷心恬說中心事,但也不甘示弱,回道:“那,心恬你為何幫我理纓帶。”

“是你先幫理頭發的。”

“你前些天還幫我打傘……”

“是大將軍你先說些奇奇怪怪的話的。”

“是之前心恬你無禮地叫本將軍衛青。”

兩人不停地說之前的事情,都是要給自己的做法找個原因,在冷心恬覺得其實兩個人就是在無理取鬧的時候,衛青先停下了,他知道再往前找就沒有原因了,他要留下冷心恬,所以……才有了那麽多的所以。

“我我……那麽多人,大司馬大將軍,總要有個樣子吧。而且,那麽演,才像啊。”冷心恬繼續道。

“青這麽做,也是因為演得好啊,以前你不是還誇獎過?”

“那好,戲是做給別人看的,有開頭,也得有結局。”

“本將軍,還沒有想好怎麽結局。”衛青答道。

“一封休書便可,大將軍得把最後的戲演好。”

最後的戲,最後……衛青想了想道:“那心恬再遇到害怕的事情,會怎麽做呢?”

“要是有人保護,自會跑到他身後;若是沒人保護,那就笑笑,當是壯膽了。”

“那我們也約定梅花開時如何?”衛青道。

冷心恬雖不知道衛青為何也選在梅花開時,不過大將軍既然已經說了準確的時間,那肯定就不用擔心了,接下來的事情是如何去處理那個生氣的人。

長安城的冬天並不好過,幹燥、寒冷,想要從被窩裏面鉆出來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情,可冷心恬第二天一早絲毫沒有猶豫就做到了,求了別人給她梳洗整齊,直接去找霍去病。

她已經想好了,今天的事情無非是兩種結果,道歉,他接受,皆大歡喜;道歉,他不接受,一肚子氣,好的壞的結局都在計劃之中,冷心恬立在霍去病的門外。

門口的守衛進去通報,昨夜沒有休息好的驃騎將軍正在賴床,“你說誰來了?”

“大將軍夫人。衛青大將軍的夫人。”上林苑的守衛可不是霍府的家仆,個個都摸清了他們家主人的喜好,否則是打死他也不敢這麽通報的。

“來人,快點兒給本將軍梳洗。”霍去病的第一反應是要英姿颯爽的……然後回過神兒來,他應該是在生氣的。

有人去打水的時候,又聽霍去病道:“等等,不必了,就這樣吧,請冷姑娘進來。”先是被下了命令,然後又收回成命,守衛驚訝萬分,大司馬這樣衣冠不整,也太不知禮數了。

冷心恬邁著小步子,行到臥房中,不再向前,只是拜了拜榻上的霍去病道:“聽聞將軍身體不適,前來探望。”

果真是因為生病才來的,霍去病不想冷心恬只是來探病,故意答道:“本將軍好得很,是誰在皇家禦苑中造謠。”

霍去病是個病人,冷心恬想也就罷了,況且他本身就是這樣,遂道:“心恬昨日錯了,往將軍您大人有大量,海涵。”

霍去病其實欣喜冷心恬自己來找他,這會兒看冷心恬說軟話,便道:“我堂堂大司馬,怎會與你一個小女子置氣?”,然後還不依不饒地補了一句:“你錯在哪兒了?”

“小女子我過錯太多,說出來豈不是汙了將軍的耳。”

“你不該和別的男子騎馬,更不該為除本將軍之外的男子整理什麽……什麽纓帶。”

冷心恬腦中回想起呼延紺的話,呼延紺問她做好選擇沒有,他可以不回北京等她們一年、兩年,歷史不會永遠在原地等著她們。

“將軍說的都對,如果將軍說完了,小女子還有一事要告知將軍。梅花開時,我會和大將軍道別。”說完就要走。

霍去病正奇怪冷心恬今天為何這樣,平日裏他們二人一向都是“惡言相向”,一聽此話,病似乎好了大半,坐起來道:“此話當真?!”

“當然。我話說完了,先走了。”

“你別……你站住!”霍去病顧不得整理衣服,匆匆套了件袍子,就追到門前,又看見外面有很多人,自己不好意思,又假裝道:“本將軍考慮考慮,下午給你答覆。”

冷心恬把他的著急都看在眼裏,自然沒有不高興的,兩件事做完也覺神清氣爽,決定下午再來看他。

霍去病想著下午相見,命人束發戴冠,因得此次來上林苑中以狩獵為主,故身著輕甲,裏衣紅衣,盡顯大司馬威儀,背後一深紅團紋披風,又不失他年少風流。

冷心恬用過了午膳,獨自出了門,再來到霍去病的住處,見裏面靜靜的好似無人的樣子,有些奇怪,不一會兒,趙破奴從內屋出來,見了冷心恬便只行禮不稱呼。

“趙將軍,驃騎將軍去那兒了?”

“將軍原本一直在,在等……,方才不知為何去了蹄氏觀。”

“那是什麽地方?”

“趙破奴也不甚清楚,只聽說那裏以前住了一位神君,人稱宛若神君。”

“你說神君!!!”冷心恬說話聲音突然變大,嚇了在場的人一跳。冷心恬在現代時,非常喜歡霍去病,常常是收集各種資料來看,奈何正史不多,只有再找野史小說來看。這宛若神君,傳說中是看霍去病俊逸挺拔,好生打扮,欲勾引他。

“趙,這什麽觀在哪兒?快帶我去。”生氣霸道也不是霍去病的專利,冷心恬一著急,才顧不得再喚趙破奴將軍,只求快點找到霍去病帶他回來。

霍去病看著眼前的蹄氏觀,記憶中,這觀很大,高高的屋檐,神君的聲音悠悠傳來,很好聽;如今看來,卻似乎破敗了許多,也許是他的心比以前大的多;霍去病回望觀下的上林苑的宮殿樹林,只覺年歲如流水,小童成老叟也是一瞬間的事情。

冷心恬在山下望見林中的紅色,冬日的天空不甚明朗,山中的霧氣又久聚不散,林子仿佛蒙上了一片灰白,而霍去病的深紅披風隨風而起,似臘月風雪間傲立的紅梅般耀眼。

霍去病行入觀中,想他身份低微時,在軍中訓練辛苦,偶然進入這觀,與神君許下幾個心願,而再次進入已是多年以後,心願成真,是該拜謝之時。霍去病甩開身後的披風,單膝跪下,給神君行禮。

“多年不見,此時該喚一聲大司馬了。”一女子的聲音從觀內傳來。

“的確多年不見,神君可安好?”霍去病道。

跑得氣喘籲籲的冷心恬和趙破奴躲在門外,偷聽觀內的一切。

“本君於此地多年,日日盼著與將軍再見。”

什麽!冷心恬蹲在門邊,趙破奴在其上方,這一激動回看趙破奴之時,碰到了趙破奴腰間的刀把,二人向後退去。

“去病也甚是思念神君,今日特來拜會。”霍去病答道。

“夫人要我怎麽做?”趙破奴小聲道。

“沖進去,看看那神君到底是何人?”

“神君……我怎敢……”冷心恬看出趙破奴好像真的害怕這位傳說中的神君,這也沒辦法,他們就是相信這樣的說法,剛決定要自己進去,只聽霍去病又道:“煩……內室……”

還要進內室,冷心恬再次倚著門向內看去,霍去病已不見蹤影,見觀中沒人,冷心恬大步邁進正堂,左右尋著霍去病,卻聽內室傳來說話之聲。

“神君雖美,倒不似公主這般媚態。”霍去病背對著身後的劉毓公主道。

“劉毓此來,有兩件事情,第一,將軍昔年所用之藥,雖能解一時之憂,可藥效過強,劉毓聽聞將軍昨夜頭疼,萬不可再用。第二,將軍要成親了?”

“第一件事情,去病在此再謝過公主。第二個問題,是的。不知公主何時成親,可有意中人?”

“有。”劉毓看向霍去病,眼中的情誼怕是人人都能看出,只是眼前的人不解風情。“父王封國雖小,劉毓以身以國相許,還不夠嗎?”

霍去病笑了笑,道:“去病要國做什麽?‘國’是不會追著到這裏來的。不是她比公主怎樣,是霍去病自己的選擇,願早日聞得公主喜訊。”

劉毓淚凝於睫,還欲再說,霍去病道:“她不喜什麽神君,請公主北門而行。”早在冷心恬呆呆地望林間的紅色之時,霍去病就看見她,而一進觀中,香味濃郁,不是劉毓公主又能是誰。

劉毓公主剛走,霍去病行出內室,迎面撞上正沖進來的冷心恬,趙破奴忙是接住冷心恬,可一看霍去病,記起他說的不得與夫人過於親密,嚇得松手,冷心恬跌坐在地上。

霍去病忍住笑道:“夫人這般慌張,是為何啊?”

冷心恬看見霍去病的表情,知道他肯定早就發現了她和趙破奴,因此也不再掩飾,站起來道:“我聽說這蹄氏觀住一位美若天仙的神君,也想一睹芳容。”

“可這觀中的確只有去病一人,神君早已被陛下請去了新建的居所。”

“就算現在神君不在,以前她……也沒和你說過什麽?”冷心恬還在問。

“神君的聲音很好聽,可她說過的話,去病已是記不清楚了。”

好聽?!好個霍去病,冷心恬背過身去,不再看霍去病,可她的生氣都表現在臉上,藏都藏不住的。

霍去病去拉她,冷心恬不理,霍去病去抱她,冷心恬躲到一邊,最後霍去病無奈道:“趙破奴,你先出去。”

趙破奴一場好戲正看在興頭上,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悻悻地退出了蹄氏觀。

霍去病拉過冷心恬的手道:“這裏沒有神君,只有你和我,梅花之約,不得反悔。”

“你真的想讓我回來嗎?”

霍去病一副當然、肯定的樣子。

“我回來之後,你可就沒機會再有什麽神君啊,這樣的事情了。”

霍去病覺得好笑,他本來也沒有什麽神君的事情啊,“這些你都是聽誰說的?”

“我們那兒的人都這麽說,他們告訴我好多事情,我可都信的。”

霍去病拿冷心恬沒辦法,牽著冷心恬走回正堂,臨出門之前,回身環顧這座已經破舊的小觀,心想,神君有靈,霍去病年少時的願望,皆已遂願,如今只盼家人安康,歲月……

神君有靈,冷心恬願以後的日子裏常伴霍去病左右。耳邊傳來冷心恬小聲許願的聲音,霍去病不問,冷心恬也不說,倆人都有默契,把心願藏在心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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