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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去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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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瀟緩緩擡起頭,她目光渙散的雙眼看著方延,這一刻,她的腦中一片空白。

這種狀態的冷瀟,自然在方延事先的想象範圍之內。

方延看著冷瀟,心下定了定,說:“澈,他對你的感情遠比你想象的還要深。自從你們接觸後,幾次,他都冒著暴露身份丟掉性命的危險,不顧一切的解救你。當然,回報或許永遠都抵消不了傷害,可是,愛,同樣不能被舊恨消弭。孩子,他曾經說過,如果你知道了他的身份之後,不會恨他,他希望你能將他當成哥哥,偶爾回憶起他的時候,他希望你的臉上會帶著釋然的微笑。”

恨?恨他嗎?是的,是恨。

冷瀟恨十六年前,是他間接的毀了她的家庭,將那時十二歲的自己推上了絕望的懸崖;又恨十六年後,他從出現到匆匆離去,這一次,他無以覆加的讓自己感受到了比之當年更甚的絕望——現在,她只有努力提醒自己,應該恨他,這樣,她才能感覺到自己的心還在胸膛裏跳動著,盡管這每一下的跳動都疼痛難當。

哥哥?對一個能讓自己的心在一秒鐘的時間裏,在地獄和天堂之間來回流轉的這樣一個人,可以當做哥哥嗎?

“原諒?”冷瀟冷不丁地說出了一個問題,她無神的雙眼看著方延,問道,“要如何原諒呢?”

冷瀟說完站起身體,她趔趄了一下,但卻敏捷地避開了方延欲扶她的手,隨後,她步履趔趄地朝前走去。身後灑了一地的,是無法言語的絕望、痛苦和落寞。

回去市裏的車上,車裏的氣氛安靜的有些壓抑。當車子停穩在冷瀟家樓下的時候,冷瀟突然淡淡開口說:“得不到應有的追悼,甚至,連帶有名字的墓碑都不會出現在烈士陵園。這,就是線人的命運吧?!”

聽著冷瀟平淡,但帶有責怪的話語,方延轉過身體,他看著後座上的冷瀟,目光中滿是歉意。冷瀟沒有回看方延,隨後,她似是在說服自己,說:“或許,命運如果一旦給了一個人某種角色的定位,外力總無法抗拒。”說完,她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冷瀟。”方延不放心的跟下車,在她身後喊道。

“放心,我不會有事兒的。”冷瀟回身,她雙眼包含堅定地看著方延。

方延看著冷瀟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單元門裏,他緊緊咬了咬牙關,緊握的右手狠狠捶在了車頂上。冷瀟的話盡管沒有明顯意義上的責備聲討,可在方延心裏,那正是他倍感愧對軒轅一家的地方。

整個間諜組織的成功瓦解,可以說國安幾乎全部都是依靠軒轅澈,如果不是他提供的後續資料,他們不可能將長久潛伏在大陸的間諜組織毒瘤清理的如此徹底。可就是這樣一個對於整個案子的告破都功不可沒的人,方延卻無力為他的犧牲爭取到擁有的名譽。因為,軒轅澈沒有黨籍,不是黨員,不能當做烈士去追悼,他,僅僅只是國安的線人,僅此而已。

冷瀟回到家裏,關上房門,她身體倚著門框緩緩滑坐在地板上。她開始細細地環顧這個她生活了五年多的家,這個家,也是他給自己的。冷瀟再次想到了方延的話:“如果知道了他的身份後,你不恨他...”

恨?

冷瀟逐漸回憶起跟他初相遇的每時每刻:一開始,剛剛接觸他的時候,那時的他可以說挑戰了自己的極限,那樣的挑戰,對於一向都是常勝冠軍的冷瀟來說是觸及底線的,而他也用他的方式告訴了她一個亙古不變的事實——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隨後,隨著越來越深的接觸,冷瀟發現,他完全不同於其他的犯罪份子,可是他的每一個舉動,又似乎在明顯的告訴她,他的確是一個危險人物。那個時候,他甚至也曾用言語警告過她——很多時候,親眼見到的也未必就是事實;而最後,當冷瀟意識到自己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就已經深深牽掛著自己的嫌疑人了,而她每時每刻都需要用極大的意志力,去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的念頭;所以,到了最後的最後,冷瀟這才突然發現,自己的心和靈魂都已經被他帶走了......

回想著這些的時候,冷瀟的嘴角扯上一朵苦澀的笑容,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響了起來。

“院長。”

電話是福利院院長打來的。

“瀟瀟,事情,我都已經聽說了。”院長的聲音凝重無比,她沈默了片刻,說,“瀟瀟,過來我這裏休息兩天吧,我們娘倆好好說說話。還有,受人之托,我有東西要轉交給你。”

“受人之托”?院長的這四個字,使得一張棱角分明、表情深沈的臉龐,浮現在冷瀟腦中。無意識地嘆了口氣,冷瀟說道:“院長,我晚上之前過去。”

帶著幾件簡單的行李,冷瀟拎著旅行包剛剛走出單元門,溫陽早已站在車前等她。

什麽都沒說,溫陽只是上前伸手接過冷瀟手中的旅行包。

感受到溫陽的動作,冷瀟並沒松手,而是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包柄,雙眼盯著地面,她說:“溫陽,謝謝你。不過,有些事情,我只能獨自面對。”

“是的。”溫陽一改往日的柔和,語氣變得堅定無比,他看著冷瀟的面龐說,“沒有人會替你承擔痛苦,因為誰都沒有能力去解救一個竭力想把自己往痛苦的海洋裏放逐的人。但是我送你去目的地,這是我的職責和我的堅持。”說完,溫陽執意奪過冷瀟手中的包,將它放在後座上,並打開車門示意冷瀟上車。

冷瀟雙眸緊緊蹙著,她看著溫陽,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手機再次響了起來。這次,是範局長。

電話接通,範局長命令道:“冷瀟,由於你跟這個案子密切相關,考慮到你現在的心理和身體狀況,讓溫陽協同你一起出行,這是組織的安排,你執行命令。”

“是,局長。”

一路上,溫陽不時透過後視鏡觀察著冷瀟一張木然的面孔,她的雙眼一直都是無神地盯著車窗外滑過的世界,整個人顯得抑郁不堪。這個狀態的冷瀟,使得溫陽的一顆心也揪的生疼。

遠遠地,冷瀟便看到等在胡同口的老院長。示意溫陽停車,冷瀟推開車門,急切地朝一臉擔憂之色的老院長飛奔而去。

老院長輕輕拍打著冷瀟的背,那慈愛程度不亞於冷瀟是一個出生不久的嬰孩,她的手溫柔的撫摸著冷瀟後背上柔軟的馬尾,說:“哭吧孩子,盡情的哭吧。都會過去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冷瀟在老院長懷裏肆意宣洩著悲痛,仿佛一個在夜晚迷失方向的孩子剛剛被好心人送到父母眼前一樣,此時,她只是在摯愛的親人面前,盡情地宣洩自己的委屈和痛苦。

溫陽遠遠站在一邊,手中拎著冷瀟的行李包,看著痛苦的冷瀟,他的眼裏也不由得氤氳起一層水霧,內心滿是因她的痛苦而泛起的疼痛。

這時,一輛車子的到來引起了溫陽的註意。

車子在溫陽的車後停穩,下來的人,令溫陽忍不住吃了一驚。

“阮曉東,怎麽是你?”溫陽疑惑地問道。關於軒轅澈的案子已經移交給國安並已經結案了,再者,由於阮曉東以前並未參與危害社會穩定的案件,也已經解除嫌疑。只是,他為何會找到這裏來?溫陽著實想不通。

阮曉東看著冷瀟的背影,說:“對不起,或許我的到來會打攪到你們,但,我覺得我很有必要跟她談一談。”

老院長住在嶗山區北九水的石屋村,村裏的房子全都是石頭砌成,街道統一由青石板鋪就,石板路向南延伸至村外有一個清潭,潭中水質清澈,可見巨石橫臥澗底,石間水清湛碧。盡管時令已是初夏,可是人在潭邊還是不免感覺到一絲逼人的寒意。

站在潭邊的冷瀟和阮曉東全無欣賞這靈山秀水的雅致,只不過由潭中而來的逼人寒氣,使得冷瀟倍感熟悉,恰似某人的氣息。閉上眼睛,冷瀟甚至感覺,他似乎就在自己身邊不遠的某處。

看著冷瀟背對水潭的身影,阮曉□□然開口說道:“不管怎麽樣,你都要好好的生活下去,這才算對得起他為你做的一切。”

“如果可以選擇,我寧願他不要為我做這一切。”冷瀟淡淡道。

“可是,很多時候,由不得我們去選擇。”阮曉東嘴角出現一絲嘲弄的微笑,繼續道,“如果可以,我想大哥不會選擇出生在那樣的家庭,一個從小缺少父母關愛的孩子,總是可憐的。不管他可以將自己偽裝的多麽冷酷和強韌,他內心深處的孤獨和對愛的渴望,是別人永遠都無法想象的。”

“曾經,我以為大哥永遠都不會愛上誰,因為,他的人生詞典裏沒有這個字,一個從小缺少愛的人,他怎麽可能會愛別人?”阮曉東的雙眼無神地望著水潭底部嶙峋的巨石,說,“苦,他倒是吃過不少。從跟著榮世海開始,他就被重點培養,在國外,他甚至去雇傭兵訓練營接受特訓,在那裏,人間所有的苦,他都統統品嘗過。可那些痛苦遠遠比不上他心靈上的煎熬,每當雷電交加的雨夜,他都會變得冷厲的不近人情。當年那個小丫頭絕望的哭喊聲一直是盤踞在他心頭的一把刀,時不時地提醒他,他曾經對一個無辜的孩子犯下的滔天大罪。可是,誰又知道,那時的他也不過剛剛十七歲;一個被同學嘲笑為‘通緝犯的兒子’的男孩兒;一個突然間失去所有親人,被人嘲笑、看不起、當做反面教材的無辜的男孩兒......他其實一直都無從去選擇他的人生,命運卻一次次將他推上他不得不走的道路。”

阮曉東收回目光,他註視著冷瀟的背影,繼續說:“直到後來遇上了你,我才知道,對於大哥來說,一個從小到大都沒被愛過的人,原來也會愛。為你默默做的一切,他從來都認為是在補償對你犯下的滔天大罪。他一次次否定對你的感覺,忽略內心最真實的聲音,他其實是在害怕,害怕他的深情會給你帶去傷害,也害怕...”阮曉東的聲音帶有一絲哽咽,頓了頓,他說,“是的,當他察覺出你對他的感情的時候,他心中的第一反應並不是開心,而是害怕,他害怕萬一你知道了當年的事情,會把他恨之入骨;也隱約擔心不能給你一個安定的未來......總之,只要牽扯到你,他就變的瞻前顧後,患得患失。”

阮曉東擡手抹了把眼睛,說:“他把你看得比他的命都重要,你的命是他拿命換來的。所以,以我對他的了解,我今天是替他請求你,請求你一定替他在這個世界上繼續好好地生活下去,不要讓他的犧牲白白浪費。這,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慰。”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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