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章(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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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5)

了那與我身份不符的宅第,在炎熱的夏夜籠起一個火盆。

我曾把昭容的字紙珍重地收緊匣子裏,偷偷地學她的字體,也偷偷地裝進無上的欽慕。那個匣子裏,最多的一句便是“長願紀鴻休”。我一頁一頁地拈起,放進火盆裏,燒掉。

我看到那對天下清平的祈願慢慢被火焰吞噬,不知是化作了裊裊升空的青煙,還是沈沈墜落的灰燼。

“我把那座宅第捐了出去,說來也巧,主動來主持的大和尚,是與昭容府一墻之隔的真心尼寺的禪師。”多談幾句,太平公主便壓制下了滿身的戾氣,可以聽我娓娓道來了,“大和尚說,當年聽說昭容看上了群賢坊東南隅的地皮,有了宗相公占寺廟故地的前車之鑒,還以為尼寺要就此搬走了,可昭容退開了一條寬敞的橫街,恭敬於已有的神佛。昭容雖沒有大張旗鼓地布施過,僅僅一個讓地的舉措,已讓大和尚認為,是虔誠的布施了。”

“你為什麽……要把她給你的宅第,捐出去做寺廟呢?”太平公主問。

我笑了笑,道:“昭容雖然不信神佛,但我猜,若是她壽終正寢,也會把自家的宅第捐出去,供上一尊神明吧?”

“為什麽這樣想?”

“難道昭容還想讓別人住她的宅第嗎?”我反問,這修行的半年,其實是從哲思上更加貼近她的半年,“恪守信仰,擁有絕佳定力的人,必定有不向人低頭的驕傲。我從未懷疑過昭容的驕傲。”

所以我要把她的手跡都燒掉,在這渾濁的世道中,不讓別人打著她的名號,把她用最真的真心寫下的字,放到市集中間去,遭受金錢的玷汙。

而我,伴在昭容身邊的五年,便構成了我在俗世中的一生,今後只會在光德寺中,為那從來孤獨的人追福。

我必須成全我無處安放的仰慕。

我在光德寺剃度時,正逢“休”字輩,大和尚沒有從佛經中給我取號,而是在江淹那首藏著我名字的詩裏,挑了最開頭的一聯:

乘笏從帷幕,仄身豫休明。

我覺得我忝獲這個法號,稱得上這首詩的不是我,而是昭容。

她坐在燈火通明的帷幕之中,無人助也無人知,為的是江山的休明。

天下清平,四海澄明。

天下從來不是她的天下,卻為著誰的囑托,成了她畢生的信仰。

“我看了他們給她寫的墓志銘,總覺得詞不達意,我就在後面續了一首詩。”太平公主沈思了許久,說這話時,明顯哽咽,“瀟湘水斷,宛委山傾。珠沈圓折,玉碎連城。”

“諸法從本來,常自寂滅相。”我把方才說過的《法華經》中的寂滅說再重覆一遍,合掌念了一聲佛,輕聲說,“寂滅為樂。遠離迷惑世界,破除一生煩惱,無生亦無死,與神明同歸,而不再忌憚波旬魔鬼,也許,這正是昭容所期盼的。”

昭容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遠上星河而去。而我,只要還能沐浴在星光下一天,就要用我的雙眼,替她看這無法親眼得見的清平世界。

“不知道……她看不到將來的清平世界,是否還是會覺得有那麽一點點遺憾。”太平公主一直蹙著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了,也學著我作禪意的微笑,更加平靜地說,“不過正如你所說的,一生一世的清平於宇宙不過一瞬,是活四十年,還是八十年,都太短了。要看一百年、一千年以後,她若是還能被人談起,那才是長久的生命。”

是了,只要她還能為人談起,她的魂靈就還能在天地之中,就能看到後世一個又一個的清平世界。

那才是,長願紀鴻休。

太平公主雖然放不下,卻是懂她的。我此時才想起墓志銘最後的兩句,恐怕也是公主補上的:

千年萬歲,椒花頌聲。

公主比我更懂寂滅,卻一定要執著故人。我猛然醒悟,直到此時才擡頭仔細看公主,她的眼裏閃著的不知是雪光還是淚光,那孤獨的神情竟與昭容一模一樣。

☆、特輯·行行重行行

冬十月,連下了幾場大雪,洛陽城西北高岸上,上陽宮迎風而立。雪下得大了,寒風便也失了些聲威,吹不動積壓的雪泥,順著高大的飛檐,只拂走些許輕屑。

燕居的上陽宮不比忙碌的洛陽城,天還沒亮,城中天街就開始掃雪,預備起今日的朝會來。可避居一隅的上陽宮總是在巳時才悠悠轉醒,閑居的生活並不嫌礙這些積壓的東西,倒是在大到空曠的宮院裏,在厚至腳踝的雪原上,聞得見清靈的笑聲。

“陛下!陛下快別鬧了!”

“別跑——”

“陛下再鬧,我可要還手了!”

“你來!你來!”

“陛下看好了——啊!——啊!我不依!陛下你偷襲!”

“婉兒連兵不厭詐都忘了,還怪我偷襲?”

“咳——陛下!”

兩抹身影在雪地裏追逐,帶起亂雪紛飛,仿若因風而起的柳絮,繡著梅花的白色裙裾在積雪中忽隱忽現,在倩影依稀中,雪花也有了生機。

上官婉兒還從沒有像這樣激烈地打過雪仗,更難以想象自己會跟遙不可及的女皇帝一起踏雪追逐——盡管她現在已經不是女皇帝了,神龍元年十月,她已退位整整九個月,閑居在上陽宮裏,徹底卸下了一生的重擔。

紛飛的雪迷了眼,長長的裙裾在腳下一絆,婉兒一驚,雪地中已難以定住身子,緊閉著眼正準備埋進柔軟的雪泥,卻被一雙有力的手臂環住細腰,將她帶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抓住你了!”武曌貼在她的耳邊,一聲寵溺。

感受到她呼在耳邊的熱氣,婉兒喘著氣,擔憂道:“陛下都跑出汗了,站在這雪地裏容易惹上風寒,進屋去吧。”

“婉兒如今怎麽跟個老媽子似的,我做什麽都要勸。”話雖不悅,武曌的聲音卻依然溫柔,她帶著笑,還要執意貼得婉兒更緊些,“往常都沒有這樣瘋過,好不容易閑下來了,你倒攔著我……”

她這撒嬌的語氣令人難以抗拒,婉兒“噗嗤”一笑,想想今日武曌剛醒來時,就透著關得嚴嚴實實的窗巴望著外面的玲瓏世界,非得求著婉兒陪她出去打雪仗不可。剛搬來上陽宮時,婉兒還擔心突然卸下重擔,女皇帝會坐立不安,可沒想到,武曌遠比她想象中的更會玩,設計每天的生活,像是要把一生的樂趣都享盡。

可婉兒畢竟不能由著她做這些事,入秋轉涼時的一場大病讓婉兒到如今還心有餘悸,她還是頭一回見到那不可一世的女人纏綿病榻的樣子,架在小爐上的藥盅升騰起苦澀的氣味,時斷時續,時常提醒著婉兒一些從來不敢想的事情。

“陛下,陛下不可任性,今時不比往昔了……”

她話說到一半便噤聲,今時如何,往昔如何,都是不敢提的禁忌。

她感受到環在腰間的手驟然一僵,慢慢地把她放開了,沒有遮蔽,風雪便更加肆意,正感到透骨的寒冷,武曌十分及時地握起了她的手,拉著她進屋去。

“走吧。”武曌不再任性了,頗無奈地聽從了她的勸諫。

自入秋的一場大病以來,武曌就搬出了風口上的觀風殿,挪到了這仙居殿中,比起觀風正殿,仙居殿顯得小巧精致,也暖和許多。正中的寢居之外,還有一個小小的院落,不比宮院的氣派,卻似怡情的別院,長廊連接東西兩處廂房,一邊是常駐的太醫,一邊是偶爾冒出輕煙的小廚房。

“陛下萬不可如此任性了,秋來的大病未愈,竟然又跑到雪地裏,陛下的龍體,面上雖好,底子早已空虛,寒氣郁積,不是好事。”

太醫例行請了脈,照往常的行事,不敢在武曌面前說,只拉著婉兒去了偏殿,細細講明下來,足以消磨打雪仗的快樂,把婉兒的隱憂坐實。

壓低聲音,婉兒問話的聲音有些啞:“你只說,該怎麽辦吧。”

“只能繼續進些溫補的藥,沒別的法子,畢竟陛下已是這個年紀了……”老太醫是個直性子,卻也懂察言觀色,提到年紀,便被婉兒一個淩厲的眼神堵了回去,於是垂了頭,低低地說,“陛下這性子,還得賴才人多勸著些。”

“知道了,下去煎藥吧。”婉兒心裏悶悶的,擡眸望了眼外面不見停的大雪,將就過一時興起的太上皇,院子裏已經有宮人開始掃雪了,有一下沒一下的笤帚趕不上雪落的速度,那外面便越積越深,越積越深……

壓下喉頭不自覺的一哽,婉兒克制著,看窗上映出的面目足夠平靜,才往正殿去。遠遠望見倚在軟榻上的武曌,婉兒忽然踟躕,竟有些難以靠近。

武曌正拿著一本書在看,看點閑書已成了閑居時的習慣,說是看書,心思又仿佛不在書上,餘光瞥見遠遠站著的婉兒,武曌不用想也能猜中她聽到了些什麽。

老太醫總是照宮裏的習慣,避開病人來談如何治病,武曌任他們照這樣做,只不過是想給婉兒一個安心,她自己的身子什麽樣,自己才最明白不過。

“婉兒,站在那裏做什麽?”她站得太久了,武曌翻了一頁,忍不住出聲提醒她。

婉兒這才驚覺失態,一面向榻邊走過去,一面屏退了殿內的宮人。

“太醫怎麽說?”感知到她走近了,武曌仍是看著書,故意問。

婉兒清清泠泠的聲音裏,瞧不出一絲哄人的痕跡:“太醫說,風寒雖小,可陛下萬不可如此任性了。”

騙人。

真這麽無關緊要,何必這樣失魂落魄?

武曌輕笑一聲,徐徐放下書,擡頭望侍立一旁的婉兒,越看越覺得稱心,便調笑道:“生而不能任性,何必活在世上?”

雖是調笑的話,在婉兒聽來卻當了真,沒有外人,她便不再拘謹地坐在榻邊,凝望榻上熟悉的容顏:“如果是為著什麽人,憑著這樣的執念,也是可以活在世上的。”

“如果是為著什麽人,那就更要任性了。”武曌笑意更濃了,像往常一樣,總是不願在辯爭上落得婉兒的下風,“婉兒忘了,當年你半夜偷偷溜走,我醒過來看你不見了,就赤著腳踏著雪,跑了大半個太初宮才尋到你。”

“阿曌……”獨處時婉兒總是照著武曌的意思這麽喚她,婉轉的聲音,似乎還帶著這個名字縈繞在唇齒之間的清香,“阿曌忘了,你回來就大病了一場,燒了整整一夜。”

“就算生病,我也高興。”這般無賴,倒是從沒有變過。

她是高興,卻不知有人擔心得緊,婉兒秀眉一擰,要照太醫的“方子”勸她,卻不料被武曌遞過來手裏的書,婉兒無奈接了,看她把靠枕一放便躺了下去,吩咐道:“我乏了,要睡一會兒,婉兒念首詩來聽吧。”

她真的擁衾瞑目,一副拒絕婉兒說教的模樣,只好依了她,婉兒撇了撇嘴,拿起那卷書,見正好是《古詩十九首》,便一氣念了下去: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裏,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游子不顧反。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覆道,努力加餐飯。

輕柔的聲音就像柳絮一般的雪,雪在窗外飄揚,聲在殿內回旋,俄而止語,被一首別離的詩一滌蕩,婉兒的心裏便什麽糾結也沒有了,唯餘長久的悲哀。

榻上的人還沒有睡安穩,不知是真的在聽詩,還是喃喃囈語:“究竟是生離更好,還是死別更好呢……”

喃喃畢,便像是睡得沈了,仙居殿裏靜得出奇,壁爐裏偶然一下柴火的劈啪聲,此外便只剩了輕淺而均勻的呼吸。婉兒抿著唇良久,未曾答言,而是把手中書卷放下,輕輕掀開被子,讓自己也擠到榻上去,擠到武曌的懷裏,靠在沈睡的人胸前。

武曌的精神早就不如往日了,近來總是睡的時間比醒著的多,往往都是聽著詩或者下著棋就昏昏睡去,每每要確認她的呼吸聲,或者是別的什麽聲音,才能使婉兒安放下始終懸著的一顆心。

別的什麽聲音……

婉兒準確地找到那個位置,把耳朵貼在她的胸口上,閉上眼,滿足地聽到那一聲聲還在倔強鼓動的心跳,竟是一陣竊喜,不自覺地勾起唇角。

每天每天,她都要聽著這令人安心的聲音,執意擠在此生眷戀的胸前,才能安穩睡去。

一覺就到傍晚,先醒來的卻是武曌,不出意外地,那家夥像只小貓一樣地縮在她的懷裏,讓她一醒來就能看見。武曌也便像撫摸一只小貓一樣地撫摸著她長長的墨發,蹭得有些散亂,撥開便能窺見被爐火熏得有些泛紅的肌膚,指尖描摹過多少遍都不夠,總教人這樣愛不釋手。

嘴角噙起一抹笑,武曌想起當年在太初宮時,每每都是自己要拉著她,借著畏懼鬼怪的理由,要抱著她才能入睡。可上官才人比皇帝還忙,中書省的那群人,比起找她這個喜怒無常的皇帝,更願意找溫溫柔柔的才人說事,於是婉兒總是在深夜被一封急奏或是一紙信箋鬧得偷偷溜走,待她醒來,懷裏的婉兒不翼而飛,深深的惶恐比看見鬼怪還嚇人。

可如今,倒是婉兒主動來投懷送抱,絕不偷偷溜走了。

武曌想,若非任性,她大概沒有什麽放不下,她放得下權力,放得下皇位,卻放不下被她任性依賴的婉兒。在她選擇走上這條路時就應該孤獨,何以有這樣一個離不開的人?

可再是離不開,也總有一天要離開的,行行重行行,行的不是旅人,行的是時間。

“唔……”懷裏的人悠悠轉醒,惺忪的睡眼裏,映出武曌溫柔的笑容。

“阿曌……”婉兒凝望著她,回以癡癡的一笑,伸手想要確認那真實的觸感。

武曌捉過她的手,調笑一問:“你怎麽也貪睡了?”

剛剛醒來,本來臉上就漫有紅暈,如今看上去倒像是被武曌調笑的話惹得臉紅,婉兒微微垂首,嘟囔道:“才不是貪睡……”

是貪你懷裏的溫暖啊……

“陛下,聖人來了。”

沒說出口的話被門口的傳報堵上,婉兒一聽,起身就要走。

“去哪兒?”武曌卻不放手,拉著她不準她去。

婉兒抿了抿唇,低聲道:“我不想見他。”

武曌卻不說話,只是拉著她,擡頭凝望要離去的倩影,愈發深邃的眼裏蓄起深深的不舍。

她又不是不回來了,幹嘛用這種眼神看她?婉兒勉強笑了笑,又坐下來,哄孩子似的問:“睡了一下午,也餓了吧?我去小廚房做點吃的,阿曌想吃什麽?”

非得要走,還拿吃的來哄她。武曌跟著笑了笑,自知拿她沒辦法,睜著一雙無比誠懇的眼,盯緊了托故要走的人,一字一句地說:“我想吃婉兒。”

“別鬧!”她臉上更紅了,局促地抽開手,瞪著武曌一臉嬌嗔。

武曌撫掌大笑,笑得前仰後合,上氣不接下氣:“婉兒這樣看起來就……就更好吃了!”

“阿曌這樣不正經,我就不給你做吃的了!”婉兒起身欲去,卻又被武曌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袖子。

什麽嗔怒也融化在她眼底的一泓清泉裏,武曌總算止住了笑,故作認真地思忖了一會兒,嘆道:“成日家都在喝藥,苦得都快覺不出別的味兒來了,婉兒心疼我,就做點甜甜的東西。”

“嗯。”婉兒仔細地聽了,認真地記下來,留給武曌一個安心的笑,轉身穿過那長廊,往小小的偏殿去。

身後傳來一聲高昂的“聖人到”,婉兒知道,許多宮人都不願陪侍在這清冷的上陽宮裏,每每皇帝一來,都爭著要去邀寵,倒是比侍奉太上皇還殷勤。婉兒也不理會,人自有人的活法,別人想著出去看看更大的世界,在看過更大的世界後,她卻想守著一生的眷戀,一間屋,一張榻,也是從前的求之不得。

在女皇退居上陽宮後,皇帝李顯雖然恢覆了大唐的國號,卻沒有急著遷都回長安去,他就住在這高岸之下的太初宮裏,每月定時來向母親問安。

這在政變當日尚且瑟瑟不敢上前的窩囊皇帝,倒是博得了一個孝順的名聲。可這樣的停滯在有些人看來卻別有用心,長安才是大唐的故城,李唐的朝廷久久徘徊在洛陽,像是在等待,甚至期待誰的故去。

今日並非問安的定日,李顯沒有帶著平常一同來探望的家室與大臣,只帶了幾個貼身的侍衛,皇帝匆匆忙忙地便來造訪。

武曌依舊倚在榻上,打一場雪仗消磨了她平日裏好幾天的精力,又不知要因此臥床靜養多久了。她原是喜動不喜靜的人,從前做天後時就在西京東都之間來回巡幸,一刻也不願意安身在哪裏。如今卻安身在這一張小小的軟榻上,正是望見外面自由飄揚的雪花,憑著對那漫天生機的向往,她才決定要任性一回。

當李顯進屋時,正看見靠在榻上的母親望著窗外出神,軟榻的位置與上次不一樣了,武曌特意吩咐搬到窗下去,更靠近些外面的世界。

武曌兀自望著窗外飄雪,像是沒有聽見李顯的到來,李顯只得自己上前去,畢恭畢敬地彎腰長揖:“兒子向母親問安。”

“是七郎啊……”她依依不舍地移開眼,看一眼臉上還帶著風霜的李顯,示意他自便,見他始終還是拘束,便開口寒暄,“今日不是問安的正日,七郎怎麽傍晚來了?”

母親一問話,李顯還是坐不住,站起身來答言:“聽太醫院報太上皇偶染風寒,兒不放心,就過來看看。”

武曌笑了笑,沒有領情,卻挖苦道:“我入秋以來就病著,偶爾一次風寒又算什麽?”

李顯雖做了皇帝,在放下權力的母親面前依然害怕,他本也不是個能與人打啞謎的,聽得母親這麽說,心裏七上八下的,斟酌著不知該如何開口,只得吞吞吐吐地答言:“兒掛心母親,若非朝政纏身,倒想……倒想學漢文帝常伴母親身邊,親……親嘗湯藥……”

“哈!”武曌冷冷一笑,看這嚇得話都說不明白的兒子,譏諷道,“七郎倒是孝順,豈不聞那漢文帝不僅有對母親的孝,更有對百姓的仁,你若撇下朝政到我這裏來,也有臉與漢文帝比肩?”

“是,兒自然不敢比擬古代的聖君。”李顯低了頭,門窗緊閉,壁爐的熱氣便升騰得快,直熱得李顯滴下汗來,哆嗦著手擦了擦,李顯把心一橫,還是要道出好不容易孤身出宮的來意,“只是……只是……兒確乎有事要問計於母親。”

武曌看他這畏畏縮縮的樣子就知道他肯定有事,卻擺出一副不願理他的樣子,冷冷地說:“陛下是早已成年的皇帝,問計該去問大臣,不該來問母親。”

“可是此事無人可以做主,只有來問母親。”

“什麽事這樣厲害?”

“兒想求母親賜給一個人。”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皇帝要誰,還要別人下賜?”

“兒想要上官婉兒!”

一來二去,頂著死罪終於把這話說了出來,李顯差點就要腿軟跪下去了,終於把乞求說出口,站在大殿中喘個不停,只覺一陣又一陣的暈眩,更不敢看武曌變得幽深的目光。

長久的沈寂彌漫在母子之間,就連退位時都沒有這樣可怕的沈默,李顯幾乎再一次感受到了嗣聖元年自己被拎下皇位時的恐怖,不再為王的老虎餘威依舊,為著這一次的請求,李顯做的是背靠死亡的準備。

怕極了的李顯註意不到武曌周身的落寞,太上皇低沈的聲音傳來,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在動搖著李顯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七郎,一朝天子一朝臣。”她只是這麽隱晦地說了一句,倒沒有李顯預想中的那樣招架不住。

李顯勉強平息了惴惴的心緒,試著冷靜回答:“母親也該知道,婉兒做了那麽久的內宰相,在士林中有非凡的清望。在這九個月裏,兒收到了好幾回的聯名上書,那些都是清流的文人,說上官才人是文壇的領袖,不應該避居上陽宮,該出來做事。”

武曌淒然一笑,不再繃著令人害怕的冷臉,卻給了李顯比由衷的恐懼更大的壓力:“我把權力給你,把皇位給你,唯獨留下一個婉兒,你也要來向我要走嗎?”

“兒惶恐!”李顯也終於忍不住了,他在母親面前從來都是習慣跪著說話的,“噗通”一聲跪下去,心裏也舒坦了許多,“母親把江山給兒子,自該知道兒子不是個做賢君的料,如今朝上紛爭得厲害,五王要壓倒梁王,梁王又彈劾五王,兒居於其中,不知該從哪一方,朝事晦暗不明,若沒有一個可以為兒出主意的信臣,兒將如瞽叟,不知何時,就帶著母親的江山,墜入萬丈深淵啊!”

“你自己察賢不力,現在又來覬覦我的婉兒!”武曌狠狠地瞪著他,李顯慌忙擡頭,卻意外看見母親蒼涼的雙眼。

她嘴上這麽說著,心裏早就認了,婉兒自請來上陽宮伴駕,是武曌攔不住的決定,伴駕又能有幾時?總有人去樓空的時候,武曌其實也在等李顯來求她,給婉兒一個合適的名位,風風光光地還朝去。

“察賢不力,固然是兒子的錯,但事已至此,兒不能不向母親開這個口。”李顯看上去也是孤立無援,才挑在這傍晚冒雪出宮,孤身一人來見母親。

“以婉兒的才華,在這裏做個侍女,的確是委屈了。”武曌適時松動了口風,俯視著跪在榻下的兒子,長嘆一聲,試探道,“只是七郎,求賢也要有求賢的誠意。”

“兒子知道。”只要肯談條件就好,李顯心裏有了把握,直起身來,篤定許諾,“兒要聘她做昭容,正二品的官位,足以讓她做個名正言順的內宰相。”

“不,不是聘娶,是升遷。”武曌為一個“聘”字冷下了臉,執意要把這李顯眼裏的虛名糾正回來,“她是我的才人,兒子豈可聘娶母親的才人?”

李顯不知母親為什麽這樣糾結於一個字的表述,卻也見識過武曌倔強的性子,連忙低下頭,稱了一聲:“是。”

那便是可以商定了,武曌心裏一塊石頭落地,面上卻不見喜色,依然冷漠地盯著李顯,道:“昭烈帝三顧才把武侯請出山來,你寄希望於我,也不一定能把她說動。”

李顯忙表起了誠意:“只要母親有這個心思,兒便是千恩萬謝了。”

武曌點點頭,道:“今後你可要記住,是你來求著我把她賜給你的,不是她巴望你李唐的門庭。”

上官婉兒要還朝去,這是時局的需要,更是武曌的期盼。可還朝究竟是怎樣一個還法,是武曌此生要做的最後一件重要的事。面對正中下懷的提議,她要巧意周旋,冷著臉推拒兩次,再萬般無奈地把婉兒送出去,讓李顯磕一磕硬釘子,知道婉兒還朝幫他,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正因為得來不易,才能好好地珍惜。

事盡於此,武曌仿佛明白了那個縈繞於心的疑問,究竟是生離更好,還是死別更好——對於女皇武曌來說,這並不能成為一個疑問,愛慕並不純粹是愛慕,那不是一個人將往何處去的問題,那是她表面放下,其實不曾放下的江山,該往何處去的問題。

不管是生離還是死別,身為內宰相的婉兒,終不會是她一個人的婉兒。

武曌放輕步子走到小廚房門口,一盅酒釀圓子煨在爐火上,不需要很覆雜的工序,守著那一叢火苗的人卻出了神。

若非出神,絕不會無意於她的靠近。

武曌走到她身後,終還是長嘆一聲,伸手環住抱過無數次的腰肢,本就盈盈一握,入秋以來,倒像是更細了。

“阿曌。”知道是她,婉兒不再出神,而是嫣然一笑,“東西還沒好,你怎麽起來了?”

武曌凝望那一竄一竄的小火苗,這樣果斷的人竟然有些難以啟齒:“我有事要跟你說。”

心下一顫,婉兒似乎已經猜到了,只有那件事能讓如今的她這樣認真地來談。可婉兒不想聽,仿佛只要不聽就能拒絕卷挾而來的命運,婉兒笑開,用那等不當回事的語氣,調笑道:“什麽大事也沒有嘗我的手藝要緊……”

“不,你得聽。”武曌執意要說,抱著她的手不曾放開,憑著高挑的身姿,一埋頭就貼上了她輪廓精致的耳朵,“婉兒,方才七郎來求你還朝,給你昭容的名位,這是個好機會……”

“不,我不去。”婉兒少有打斷武曌的話,原本就是亦臣亦妾,不敢忤逆君上,到上陽宮後更加不願與她爭執,什麽都順著武曌的意思來,可唯有每每提到這件事,婉兒前所未有地堅定。

她再堅定,卻也移不了武曌磐石一般的心。武曌不理會她的不悅,繼續說下去:“這是他來求的,不是我托他的,你的處境會好很多……”

“再好的處境我也不去!”婉兒氣悶地低吼,轉身時竟然全身都在發抖,她用不容商量的堅定目光望回去,激得連武曌都想要退縮,“阿曌你把我當什麽了?昭容是什麽?是女官還是後妃?你要我嫁給皇帝嗎?”

武曌不知要如何寬慰她,徒然解釋:“不,我讓他許過諾了,昭容是升遷,不是聘娶。況且遲早都會有這麽一天……”

“阿曌!”再出聲喚時已帶著哭腔,她眼眶晶瑩,卻強忍著不讓眼淚落下來,“阿曌,二十七年都過去了,你卻連最後這一刻也不肯分給我嗎?”

武曌怔怔地盯著她,婉兒總是在她面前笑,從不願讓她見眼淚,可婉兒不知道,這滴在心上的東西,常常在夜深人靜時浸潤她的胸膛,好幾次武曌在半夜偷偷醒過來,都看到婉兒靠在她的心口,無聲地啜泣。

她的眼淚太灼人,比古來帝王都懼怕的死亡還令人膽怯。

武曌正是膽怯了,別開眼不願直視她閃爍的眼睛,卻癡癡望著那如生命般躍動的小火苗,沈沈地問:“婉兒,你害不害怕?”

害怕什麽?親眼見到不可一世的女皇如何向時間低頭?親眼見到此生眷戀的人如何一步步離開?

若是害怕,她何必留在這裏,若是害怕,她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拒絕還朝去。

婉兒苦澀一笑,輕輕搖頭。

“可是我害怕!”武曌壓低的聲音盡是沙啞,閉上眼克制住將要劇烈起伏的呼吸,“我每次閉上眼,都感覺那幽黑的世界在慢慢逼近,我每次閉上眼,都害怕再也不能醒來。我怕我還沒有安排好就走,我怕見不到婉兒,更怕婉兒會跟著我走,最怕在婉兒的眼前離去,我舍不得,我實在舍不得!你那雙初見時就美得讓我驚心動魄的眼睛裏,怎麽可以見證那樣的景象!我害怕……唔!”

更多的恐懼盡被一吻封箴,武曌陡然睜開眼,看懷裏的婉兒努力地仰頭,吻上她喋喋不休的唇,是絕望,是寬慰,深不見底。就算在她走下神壇之後,婉兒看她,依舊是那種朝聖的眼神,絲毫未改。只是眼角滑落的淚像攫住了武曌的咽喉,強烈的窒息感難以平息,婉兒感到眼前的人虛軟下去,忙搭了把手,要摟住武曌。

“阿曌?”

撫膺剛順過氣,武曌便主動欺身上去,還以一吻回應婉兒的擔憂,她知道,明明婉兒也在害怕,夙夜的憂懼化為憔悴,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她便移開環在婉兒腰間的手,去撫摩她的長發,去描摹她額上的紅梅花,去輕車熟路地滑過脖頸和鎖骨,輕點在胸前。感受到懷裏的身子一顫,本能地要退後,武曌逼近一步,一手抱緊了她,將瘦弱的婉兒牢牢護在爐火前,不讓那一竄一竄的火苗灼傷她,指尖久違地探秘曾被造訪過多次的地方……

“婉兒,婉兒……”二十七年,把這個名字越喚越熟悉,越喚越成了眷戀,“婉兒,有時不是出於他們說的什麽欲,我近來總是迫不及待,迫不及待地想要把你的每一寸身體,都銘進心裏。”

“你得記住,你得好好地記住。”混亂的呼吸,只能支持婉兒發出含混的呢喃。

爐火上的酒釀圓子煮沸了,溫暖的酒氣很快氤氳在精致的小廚房中,一窗隔絕,外面的北風依然呼嘯,檐上的積雪,又厚上了一寸。

冬十一月,李唐眾臣期待的時刻到來了。

北風卷地,大雪卻不容堆積,這回皇帝是帶著家室和百官來的,太初宮輟朝,在退位後,萬眾的目光再一次集中到了女皇帝的身上。

仙居殿內,軟榻依舊設在窗下,劈劈啪啪的壁爐聲沒那麽清脆了,掩蓋在奔走的宮人之中,一切都肅穆得令人窒息。

上官婉兒立在榻邊,這回再沒有理由推托不見李顯了。皇帝跪在太上皇的榻前,低頭聽著最後的訓話。

說了些什麽?不過是些早就向婉兒透露過的“去帝號,稱則天大聖皇後”“歸葬乾陵”之類的交代,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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