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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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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武皇的態度開始變了。

這是在武懿宗的告狀不成後,武家人看到的轉變。

當使用相同的伎倆不再能夠獲得過往的結果,這種轉變令武家人人自危。於是武皇那句苦口婆心的“做出點功業來”,就成了最容易被忽略的聖訓,不僅對於武承嗣,對於朝上觀望儲位之爭的大臣們來說,把皇嗣的兒子李隆基接進宮裏,都無疑是武皇向眾臣釋放的信號。

這些天以來,上官婉兒常在武成殿待著,武皇便少有傳她伴駕,跟朝臣們待得久了,婉兒都快覺得自己是個外臣。這天終於得了空,伴著武皇游賞九洲池,雖是長居的熟景,能跟著武皇,倒也是教婉兒高興的事。

扶著武皇登上千步閣,一池盛景便盡收眼底,常被武皇帶在身邊的隆基也跟著臨閣,登高方能望遠,臨閣而望,沐浴湖上清風。

“宮裏還是要有小孩子才有生機,太平的那個孩子,是叫崇簡吧?我倒是喜歡得緊,可惜太平也喜歡她家的這個二郎,不肯送進宮來養。”武皇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笑過了,有美景在眼裏,有婉兒在身旁,仿佛才能讓她打開沈寂許久的心扉。

婉兒扶著武皇在閣中石凳上坐下來,禁不住調笑道:“陛下這麽想養小孩子,莫不是覺得婉兒老了?”

武皇一聽,笑得更是開懷了,道:“婉兒也在我面前說老?婉兒正當風華,是要問問婉兒嫌不嫌我老才是。”

“陛下不老,前些日子太醫還說,請脈時察覺到陛下新長出了黑發,陛下建立不世之功業,豈可以常人度之?”婉兒一面親手調著茶,一面清清泠泠地說著。

武皇的臉上的確看不出歲月的滄桑,七十三歲的年紀,觀之仿佛四十歲的貴婦,至少在婉兒眼裏,與初見時竟沒有什麽差別。婉兒的奉承比別人的不同,不僅為那好聽的聲音,更為別人沒有的真心。

只是在歲月這個問題上,武皇誰的奉承也不聽,開口便多是調笑,調笑起一鳴驚人的孫子:“婉兒是慣常哄人的,隆基,你說呢?”

隆基大大方方地站起來,沒有其他皇親一般見著武皇的瑟縮,規規矩矩地回答:“孫兒也以為,祖母榮華正盛。”

武皇笑笑,旋即陰沈下臉色,若有所指地說:“你可知,祖母單單把你養在身邊,可不是為聽你奉承的。”

隆基微微低頭,對於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說,與久經政局的皇帝打啞謎,是他做不了的事。那天訓斥武懿宗,不過是看不慣武家人在宮中橫行霸道,一時血氣上湧,罵便罵了,未料祖母真向父親要他,隆基忐忐忑忑地進宮,卻受到祖母的關照,沒有為難他。親眼接觸的祖母與傳言中的太不一樣,祖母給他挑師傅、過問他的學業,與尋常人家並無兩樣。可膽子再大,面對的畢竟是皇帝的威儀,隆基見過無數人僅僅因武皇乍變的臉色就遭了殃,便知道這個祖母表面的慈祥下,並不好惹。

見這被陡然送進宮來無依無靠的男孩,婉兒不禁想起垂拱元年代武皇去探望李旦時,旦親手為這個非嫡非長的三郎琢玉。旦是那樣溫潤如玉的郎君,為初生的兒子琢玉,那是一個父親的祈盼,他也想讓三郎做一個溫潤如玉的郎君。婉兒看見被隆基掛在頸上的那塊蘭花白玉,那是旦的寄托,也是對她的控訴,她記得她在代武皇賜死這孩子的母親時,正是被這塊玉紮了眼。

心情有些覆雜,但婉兒不自覺地開口替他解圍。

“陛下何苦為難小孩子?”婉兒說著,向武皇奉上煮好的茶。

接過婉兒手裏的茶,輕啜一口,果然與別人奉上的不一樣。武皇滿意地點點頭,望著比以往成熟許多的婉兒,道:“婉兒剛入宮時,也差不多是這個年紀,那時我可是處處都在為難你。”

“陛下……”她提這些陳年往事做什麽?婉兒有些窘迫。

“隆基,你的師傅雖多,再多一個也無妨。”不理會婉兒的胡思亂想,武皇兀自喚著隆基來,“上官才人是靠著才學坐到這個位置的,與我身邊的那些靠門第的,靠奉承的都不一樣。”

隆基忙起身,恭謹回答:“隆基記住了。”

婉兒卻抽了抽嘴角,糾結著開口:“婉兒是內官,按理不可以……”

“你可以,我觀你本來就與別人不同。”武皇把朝政放出來後,倒更加固執了些,板著臉阻止婉兒的推脫,見她楞住了,又自覺這話過了些,便又拉著隆基來解釋道,“我觀隆基也與別的孩子不同,不如我就找旦兒討了他。”

隆基瞪著眼一片茫然,婉兒也是第一次看武皇這樣期待一個宗室的孩子,何況這個孩子姓李,完全背離了朝廷的揣測。

只有武家人才能繼承大周的江山嗎?

“嗯……”武皇低頭思忖一陣,似是在下定決心,這樣的思忖並未持續太久,立刻便成了聖諭,“孝敬皇帝去得早,沒有香火,一直是天皇與我的遺憾,就把隆基過繼給他做兒子吧。”

婉兒的腦子裏“轟”的一聲炸開,看著還沒回過神的隆基,她早已明曉這是什麽意思。李弘是武皇的遺憾,更是一個期待的符號,提起多年未曾提起的弘,正是武皇重新燃起期待的信號。

而這份沈重的期待,落在了十二歲的李隆基身上。

武成殿上位空缺已成常態,朝臣們起先覺得驚訝,後來也慢慢接受了由宰相與上官才人在殿中議事、不決者由婉兒報呈武皇的工作模式。武皇自封禪以來常居於長生殿,視朝而不問雜政,政令自長生殿出,再由婉兒宣至武成殿來。

“聖人批了岑相公的死罪,詔獄裏又要見血了。”婉兒端著禦批進來,神情十分沮喪。

“這是亂命!”狄仁傑擲筆長嘆,“岑相公曾為聖人平叛,立下不世之功,如今陷於刀筆吏之手,被來俊臣屈打成招,是奇恥大辱!”

魏元忠也問:“世人皆知岑相公是因張嘉福請立魏王為太子時仗義執言,以皇嗣已在東宮,不可更立,上表具論,引來魏王記恨,才被來俊臣下獄。如今聖人竟加誅戮,豈非向朝中表明要立魏王為嗣了?”

“魏相公不可妄揣。”婉兒正色勸導,卻也拿不出其他的解釋來,腦子裏只是琢磨著當初周興敗亡前也是洋洋自得地興起大獄,替武皇鏟除異己後,立刻就隨著那些亡靈墮入了地獄。如今的來俊臣何其類似,這卻是她無法向宰臣們直言的猜測。

“吏部銓選已有結果,這一批是放到地方去的縣官,才人看,是立刻發往任地,還是親問宣撫?”再是可惜同僚,也不能斷了工作,狄仁傑拿出吏部遞上來的卷軸,詢問婉兒。

“國老怎麽看?”自武皇口稱“國老”以來,這個敬稱已經成了狄仁傑的專屬。

“聖人嘗言,人才遺於鄉野,是宰相之失。前得劉主簿之諫言,知朝廷竟失此人十九載,已是慚愧,若不能為國進賢,仆有何面目受聖人‘國老’之尊?”狄仁傑直言,“一縣之長,於朝廷是微末,於百姓則是父母,為百姓擇父母之官,可親問宣撫,或是無果,也警醒吏部,三省臺閣重視每一項用人的決策,督促其恪盡職守。”

“國老所言極是。”婉兒點頭應允,寫了批覆,召了候著的侍臣來,吩咐道,“發往吏部,命此卷新任縣官暫歇,一一核名後,今日申時到洛城殿候問。”

將送信的打發走,婉兒笑著給狄仁傑讓路:“看來大周又有進賢的雅事了。”

“為宰執之人,萬機之中,最愛的就當是進賢,魏相公也是如此吧?”在得到魏元忠的點頭應允後,狄仁傑爽朗地笑起來,“天授二年香山寺雅集,仆在彭澤可是羨慕得很吶!詩文風華,竟稱名乎寂寂邊陲,德風淳化,一時連彭澤都有唱宋學士詩的。為國進賢,是長君王之股肱,是行天子之恩澤,亦是為萬民之標榜,為相一時,若能搜尋一二賢良立朝,死而無憾,死而無憾矣!”

他總是這樣灑脫,一席豪言說得沈悶許久的武成殿竟歡聲笑語起來,在這詭譎的風雲中還能有進賢的樂事,的確令這些一心為國的直臣振奮。

然而這樣的振奮,在酉時掌上燈的洛城殿,遭受了極大的挫折。

經過一個時辰的簡單考試,答卷送到了考官們的案上,婉兒批了數十篇,一支筆卻總是懸空,無法落註,一雙秀眉越蹙越緊,終於失了耐心,擱筆擡卷,走向狄仁傑的幾案:“國老,婉兒所閱多為不通之詞,不知國老批閱的答卷如何?”

狄仁傑跟她一樣正犯著愁,就著燈光仔仔細細地把手中答卷看了又看,始終不信眼前的文字竟如此不堪:“題目是《臣軌》裏抽的‘夫事君者以忠正為基,忠正者以慈惠為本’一句,諒為縣官者,難有驚世之詞,才取這部聖人頒與天下士人必讀的書目,竟無一人論在點上,言辭粗鄙,不堪入目!”

魏元忠也擱了筆,沈吟許久,道:“不如抽查幾個人探探虛實?”

抱著一絲僥幸,婉兒隨便叫進來幾個人,那幾人倒正是姿態各異,有足上有疾坐不妥當的,有不時窺伺好奇宰輔的,也有伏在地上顯然十分緊張的,一見是這樣的風度,三個人的心早已涼了一大截。

狄仁傑看看婉兒和魏元忠,獲得首肯,先行發問:“你說說,臣子如何事君,才可謂忠?”

“忠君就是忠君,君上之言不敢不聽,君上之命不敢不從,唯君上之意是從,臣不敢妄議。”

狄仁傑臉色稍變,魏元忠又問:“要是君上亂命呢?”

“相公說笑了。君上是金口,不可能亂命,若以為亂命,是臣不識君意,是臣不知天命。”

魏元忠和藹的笑僵在臉上,眾人都看向婉兒,婉兒咬著下唇,還是再問了一句:“你們知道考題出自哪裏嗎?”

有人語塞,有人思索,也有人膽子大沖口而出:“都是聖賢之語,不是《論語》,就是《孟子》吧!”

這一下懷著進賢心思的三位宰輔終於徹底失望了,婉兒穩了穩顫抖的身子,吩咐:“都先下去吧,都在神都老實待著,沒有門下省的詔令不許赴任。”

人群漸漸散去,被迎頭潑了一瓢冷水的宰相班子格外安靜,婉兒深吸一口氣平息惱怒,望向狄仁傑:“狄國老,此事恐怕還要麻煩您親自去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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