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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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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垂拱四年十二月,寄予太後厚望的萬象神宮建成,武承嗣進獻洛水白石以充祥瑞,於是刻有“聖母臨人,永昌帝業”八個大字的瑞石,獲得了萬象神宮前顯赫的位置。

與此同時,法明等僧人在薛懷義的督促下,終於從《大雲經》中找到凈光天女將主閻浮提國的典故,太後即命將此經誦於天下。

進入新年後改元載初,詔令太平公主改嫁千乘郡王武攸暨,婚禮從簡,更遠不如當年下嫁薛紹時的排場。太後一面不願以宏大的婚禮來刺激女兒,更是要騰出手來準備更大的典禮。

是年九月初九,武太後接受兒子的禪讓,如願以償地在自己親手建立的都城、自己親手建立的萬象神宮登基,坐在了自己親手打造的皇位上。這一年,國家確立了“大周”的國號,承接天命改元“天授”,前朝皇帝李旦被降為皇嗣,賜以武姓,武家人紛紛封王進爵,新貴隨著新朝一夜誕生。即位的女皇帝還將東都改為神都,與她即位前的輿論準備一樣,用名字為帝國的新首都蒙上一層神異。她再也不願意繼續使用來自前朝太宗皇帝的“媚娘”賜名,揮毫為自己寫下一個新名字——

武曌。

日月當空,照臨天下。

女皇登基的第一個正旦,日月同輝的光芒就照在了天下學子的身上。太初宮內的洛城殿外,萬餘貢士得到了皇帝的親自策問,一時群賢感戴天恩,一派新朝氣象。

婉兒記得從前讀太宗文皇帝行止,讀到太宗在禦史府上見新進士綴行而出,喜曰:“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天授年間故景重現,況且武皇並沒有表現出太宗的高傲,她親自閱覽每一位考生的試卷,不時加以批註,考生考了幾天,她也便暫時放下朝政,陪著這些帝國未來的中堅閱了幾天。這是一次與前朝截然不同的考試,與皇室藕斷絲連的門閥在黎明前夜的清洗中雕零,無數蟄伏在底層的士人獲得了進取的門路。他們是大周第一榜的人才,是毫無疑問的新朝的新人。

“婉兒以為,這些人的策論,當以誰為第一?”洛城殿內秉燭已久,閱過最後一份卷,武皇看向了與她同評天下英才的上官婉兒。

武皇教導婉兒,是從看人開始,於是延攬人才成了婉兒最願意做的工作,她放下手中被武皇批註過的答卷,道:“婉兒以為,殿試之用,是在於考察君前不失色,殿前不失儀的宰輔之臣,至於策論,這些人畢竟從各地精挑細選而來,比一般人更有見識,卻從未入仕,不大可能先就備有宰輔的見識,所以策論之高下,只能考文辭之精妙與否,偶有見識卓群的,那是上天的恩賜,不可強求。陛下當年考核婉兒,僅以剪彩花為題,卻讓婉兒漸漸參決朝政,也當是這個意思。”

“婉兒跟隨我十餘年,所學不謬。”武皇賞識地點點頭,指向婉兒案上壘起的卷軸,“所以你認為一篇文章只是管中窺豹,碰到眼前一亮的,就讓地方官送了他們的拜帖文章來再行審度?”

來自女皇的誇獎使得婉兒靦腆地笑了笑,認真地拿出單獨放在一邊的那份拜帖,展開道:“婉兒以為,這個叫張說的貢生,文氣不俗,既承魏晉之辭藻,又不失議論之精妙,所謂見識卓群者,亦有可觀。”

武皇招手讓她近前來,婉兒便把卷軸一挽,鋪開到武皇的案上去,繼續說:“他的策論文章陛下已經看過了,是可入門下的典範之議,婉兒翻過他的文集,認為其才姿遠不止於此。陛下請看,《虛室賦》一篇,謂‘榮與辱而俱盛,事隨憂而不窮’,有婉兒當日所見狄公的風範。世中又傳《錢本草》一篇,仿古傳《神農本草經》,民間引為奇文,觀之有‘一積一散謂之道,不以為珍謂之德’之句,竟無嘩眾取寵之意,見識頗豐,取意高遠,本於道心,可謂錦心繡口,令人讚嘆。”

武皇細細讀過,笑問道:“婉兒果真是個詩人,時人說你是頂著才人身份的內宰相,你卻欣賞出世的文章。”

“前來應試,是有入世之心;文思高逸,則是有出世之情。懷著出世的追求來入世,是大隱隱於朝,這樣的人會是志士,絕不會蠅營狗茍,也絕不會是喻於利的小人。”婉兒覺得詩人的名分倒也沒什麽不好,內宰相的虛名她也從不關心,每天還是這樣認真地與武皇議論朝中得失,與過往並無什麽兩樣,“婉兒看過張說的履歷,廿三年華不過弱冠,將來有大作為可期,況且他非高門大戶出身,父親僅是個縣丞,非親貴而能有此造化,實在難得,若是以之為魁,正好也彰顯陛下撫恤寒門的心意。”

看來她是真的很賞識這個年輕人,也正是垂拱年間以來多委任她參與政治鬥爭,少了進賢的機會,提攜新人總是身居宰輔之位最願意做的事,讓她重回這項職守,婉兒禁不住的興奮。

“婉兒把我的心思都摸清楚了,我還能說什麽好?”武皇笑道,“古來不設甲科,取謙謙君子之意,即便令他奪魁,也不可動搖此例。他要是真懷著出世之心入世,倒也不會計較這個虛名,就讓他先去弘文館做個校書郎吧,往後可徐徐觀之。”

校書郎也罷,宰輔也罷,終歸是武皇想用的人總會密掌中樞,武皇棄用的人位居三公也沒有意義。正如婉兒這個內宰相,擔著皇帝的信任,有沒有那個名,都是一樣的做事。

天授元年的春光註定不凡,在洛城殿轟轟烈烈的殿試之後,普照的陽光也終於落在了神都最廣大的老百姓們身上。

新登基的女皇居然下旨,開放萬象神宮三個月,供普通百姓前來瞻仰。於是神都震動,九州驚駭,欲睹新朝風姿的百姓從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湧來,三百尺的明堂上巍峨屹立的金鳳凰接受了口音各異的子民們的由衷朝賀,武皇以最大膽也最親民的方式讓百姓接受成為大周百姓的事實。

她要多麽自信,要多麽驕傲,才能下定這樣的決心,把皇宮正殿開放給百姓?

這個女人在不斷刷新婉兒對於一個皇帝的認知。她不知道後世是否能如武皇所願,在想起這個坐在皇位上的女人時,就會充滿勇氣;她只知道,現在的她,像是終於走過了深不可測的黑暗隧道,迎來一片夢一般的光明,在這個神異之都,一腔熱血從沒有如今天這般沸騰。

“才人終於回來了,娘子等著才人過年,等了好幾天。”宜都在凝華殿門口迎接主人,典禮太多,婉兒元日是躲不開的,武皇答應讓她參與主持殿試後就回去陪母親一天,可沒想到殿試竟然辦了好幾天,牽牽絆絆忙到現在才得空回來。

“阿娘進來身體可好?聖人在九洲池上養起了樂工,阿娘是喜歡這些的,無事也可論樂,消遣消遣。”婉兒問著宜都,快步進殿去。宜都名義上是武皇賜給她的侍女,卻因為她常伴武皇左右,議政多涉機密,宜都不能常來跟著,實際上成了照顧鄭氏的侍女。

“忙人顧起閑人的事,倒讓閑人不知如何是好了。”鄭氏笑盈盈地迎到門口,拉著婉兒到殿內坐下,門簾隔絕了冬日的寒風,起了爐子的屋裏更有家的溫暖。

婉兒在擺上一桌子年貨的席邊坐下,瞥見靠書架的桌子上,堆得如小山一般的拜帖。

鄭氏見她註意到這些東西,想想年前皇嗣送個茶都如驚弓之鳥,忙解釋道:“宮裏朝上都爭著要送東西來,這種事也不想來煩你,阿娘就做主,把賀禮都退了回去,只把拜帖留下,都是皇親國戚達官顯貴的,連個拜帖也不留,也太不近人情了些。這不,都原封不動堆在那裏,等你回來處置。”

婉兒了然一笑,若無其事地說:“阿娘不必太過在意,元日相賀是古禮,女兒也知道這些人情,我在年前就已給貴主親王、三省相公送去拜帖,這些也不用看,權當是回禮罷了。”

謹小慎微的婉兒竟然如此大度起來,鄭氏愕然,感嘆道:“婉兒比從前似乎不一樣了。”

“嗯?”婉兒挑挑眉,比起那些拜帖,她更願意看看桌上都備了些什麽美味。

“婉兒似乎更加自信,不再被多疑掣肘。”鄭氏笑得有些苦澀,“像我們這種人,見慣了生死無常,怕極了一著落錯,總是多謀而寡斷,婉兒有這份自信,是難得的突破。”

婉兒不願在與母親難得的團圓時光中,為這些糟心的事浪費時間,於是伸手拈起一塊膠牙餳,笑得如少時般天真:“阿娘快嘗嘗,這個真甜!”

“婉兒從小就喜歡吃這個……”鄭氏越說越猶疑,她記得那會兒在掖庭宮裏,只有宮裏有大喜事才能分到一小塊糖,那無疑是奴婢間的奢侈品。這在鄭氏未出閣前是領會不到的,她是嘗過山珍海味的貴女,可婉兒沒有。婉兒在掖庭宮裏長大,飽嘗人間的辛酸,一顆甜甜的膠牙餳就能點亮整個世界,說是喜歡吃,倒不如說是稀罕物。

這時候還想那些往事做什麽,鄭氏擋下宜都,親自端起小火爐上溫著的酒壺,為婉兒倒上一杯:“記得應仲瑗《漢官儀》中說‘正旦飲柏葉酒’,想著反正也是閑著,今年就想試著釀一釀,於是問了問尚食局的匠人,又在這九洲池邊四處尋訪了一陣,總算是找到了上好的千頭柏,擇其面東處的翠葉,釀出這柏葉酒。頭一回釀酒,也不知味道如何,婉兒快嘗嘗。”

婉兒端起酒杯細啜一口,溫酒入腸如一股暖流,從內到外消解掉寒意,於是貪杯似的一飲而盡,讚嘆道:“阿娘倒比尚食局的匠人更精進了,甘醇如此,說是禦酒也不為過!”

“倒是學會了奉承的工夫,就知道哄阿娘開心!”鄭氏笑嗔,聽外面爆竹聲響起,不禁望向殿外,“今年過節尤其熱鬧,聽說聖人開放了萬象神宮要與民同樂,在這裏都能聽見外間的歡呼聲,宮裏的爆竹也放得多了,這個年,確乎比以往不同。”

“新朝新氣象,阿娘是沒有看見洛城殿的考試,聖人一心要使野無遺才,她要做天下人的伯樂。”婉兒放下酒杯,不知是飲酒的緣故還是殿內溫暖,臉上竟泛起一絲紅暈,說起話來也嬌媚許多,“要是不能親眼目睹新朝氣派,那多遺憾?婉兒帶阿娘去萬象神宮看看吧!”

平常震懾眾人的禁衛軍,在這三個月裏都要承擔引導人群的重任。光鮮亮麗的盔甲從前彰顯著生人勿近,如今卻雜處於百姓中間,還原朝廷的大多數府兵起於農民的特性。讓百姓與軍人更近,與皇帝更近,婉兒是理解武皇用意的,武皇那樣直白地告訴她,後世的影響是縱向的天命,百姓的歸心是橫向的天命,離百姓更近,就是離天命更近。

沒有人不為這大周最高的建築而激動,它是看得見的非凡國力、大國氣度,與皇帝的撫恤萬民,即便如鄭氏這樣心下壓著舊仇的人都不能不在這強烈的震顫下消弭芥蒂,在浩浩蕩蕩的民心與大勢面前,一切的反抗看起來都是那樣愚蠢。

“那不是在洛城殿主試的上官才人嗎?”

有洛城殿的貢生夾雜其間,婉兒竟然被認了出來。

“才人評判公允,仆等仰慕才人的才姿很久了!”

她扶著母親,倉促間受到萬眾的矚目。

從前站在朝堂上時,萬眾的矚目都是給武皇的,婉兒站在身邊,沒有什麽特別的感受。然而今天武皇不在,她靠著自己的身份出場,頭一回單獨被這麽多人矚目,緊張和激動在胸中縈繞,這是站在臺前的感覺。

“諸位!”婉兒知道自己得說些什麽,一開口便使躁動的人群鴉雀無聲,恭聽訓言,婉兒頭一回感覺到自己說的話竟然如此有重量,“聖人開放皇宮正殿,是亙古未有之雅事,洛城殿試天下英才,也是創世之舉。非是婉兒之公允,實乃聖人之公允,聖人推公於天下,以百姓之心為心,與百姓共享天下。諸君亦當以天下為己任,凡有真才實學者當努力進取,聖人決不使放於鄉野,決不負豪傑雄心!”

一番訓言擲地有聲,洛城殿的貢士們帶頭拜了下去,拜那個鳳椅的主人:“萬歲萬歲萬萬歲!”

站在女兒的旁邊,鄭氏陡然想起當年做過的那個夢。

那個稱量天下的夢,正在勢不可擋地應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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