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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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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上官婉兒匆忙回到武成殿的時候,殿內已站了好幾個紫袍人,聽見響動扭頭望過來的正是裴炎,那扇門仿佛是特意為她留的,甫一進來,殿門便緊閉。婉兒躲開裴炎的目光,在正中坐著的太後的示意下,繞過跪在殿中一身將軍打扮的人,坐回自己的位子上去。

“裴相公有話,接著講。”看來是她的闖入打斷了密談,婉兒認真地研起墨,通常這樣的架勢便是要立刻出詔的時候。

裴炎收了看向婉兒的目光,回稟得擲地有聲:“庶人賢無德而廢,太後將他幽於巴州,乃合宜之舉,終是罪不至死,丘神積矯太後詔鴆殺之,虎毒尚且不食子,這是損太後之德,其心當誅!”

婉兒研墨的手一抖,剛磨出的墨汁竟濺了出來,太後一眼掃過來,婉兒忙狼狽地抓起一旁的絹巾去拭,不想一抹,幾案上便暈成了一片。

太後並不為此作聲,轉而問階下跪著的丘神積:“丘將軍,你怎麽說?”

丘神積早已磕了無數個頭,涕泣不止:“臣惶恐!庶人賢在巴州時,常對太後懷恨在心,種種狂言,臣已如實具奏,臣常誡其狂悖,然忠言逆耳,終不見用。前有太後廢帝為廬陵王一事自東都傳出,風聞於巴州,已不知是何面目,賢得此語,以太後終不能見諒,畏罪自裁。無能阻止,是臣之過;逼殺庶人,實非臣之作為!”

“你放肆!丘神積,我來問你,庶人賢在巴州日久,倒也清平,前也未聞有忌憚恐畏之情,何至於偏在前日自裁了呢?”裴炎怒斥道,“太後廢帝,有詔傳於天下,巴州雖遠,也是王土,詔令所及,若有一二誤解,正該你細細排難解憂,庶人賢是太後之子,非慮及此,要你這個左金吾衛大將軍去守著做什麽?庶人賢死在你手上,你倒想推罪給太後嗎?”

“臣萬無此意!臣萬無此意!”丘神積被他的厲聲恫嚇驚出一身冷汗,往前爬了兩步期盼著太後能說句話。

幾案上墨汁漸被擦幹,婉兒凝望著那一片暈染開的墨跡直發楞,滿心裏難以置信今天讓他們爭得面紅耳赤的主題。

李賢死了?

那個總是穿著一身黑袍,帶著一身戾氣的男人,死了?

那個代替了天神般的李弘,帶她出掖庭宮看這大千世界的雍王,死了?

算一算,賢已經離京四年了,這宮中,眾星拱著的,換了顯,又換成了旦,屬於賢的氣息幾已無存。而她日日為分太後的憂而忙忙碌碌,清夢裏不再有誰的影子,賢的模樣,賢的身影,似乎被時間拉成了陌生的東西。她記不清了,只記得她親手寫下廢黜他的詔書,用賢的前途換來自己的前途。

他毫無預兆的死宛如一聲驚雷,將已被工作磨得麻木的婉兒又震回記憶的深處去,她的過去越來越沈重,沈重到快要磨滅前行的決心。

她怎能就當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忽然死了一般?她看著那些不受她控制的墨汁濺出來,只感到深深的無力,時代的潮流裹挾著那些為她打開宮門的人們一個個遠去。是她小看了太後,自以為與太後聯手廢掉顯,愉快地合作了一番,就窺知了太後的全部心思。

弘走了,賢也沒了,顯尚不知將來,旦已明端端地被圈禁,太後手裏的屠刀連親生兒子也不避,什麽時候會轉向知道太多的她?

太後說的“前路漫漫,處處皆是明槍暗箭,尚不可松懈”,原來是舉起屠刀的宣言嗎?

婉兒心裏一陣惡寒。

“庶人賢雖廢,太後的血脈未斷,此事必不是太後授意,丘神積便有悖逆之罪!庶人賢死因不明,聽說他在巴州安心省身,頗受巴州人景仰,現下只怕巴州輿情不息,臣請太後下詔,殺丘神積以平民憤!”裴炎一定要借此斷了丘神積的性命,站在頗為“正義”的一方慷慨陳詞。

“太後!”丘神積雖是嚇得面如土色,心裏卻極明白,不管“正義”在哪邊,他的命都只在太後的手上,“說什麽庶人賢在巴州安心省身,裴相公也信這種哄人的鬼話!他明明是心懷怨忿,前些日子還寫了首《摘瓜歌》,天天在閣樓上唱什麽:‘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為可,摘絕抱蔓歸。’太後思忖,是什麽瓜藤偏就只長了四個瓜,一摘是讓誰好,再摘怎麽就稀了呢……”

“夠了。”真是慌不擇言,把密奏上的話都抖了出來,太後明顯的不耐煩了,出聲制止了二人的罵戰。

一時鴉雀無聲,太後看了眼還在發楞的婉兒,目光投向平常總是汲汲於事如今卻一言不發的武承嗣:“承嗣,你說怎麽辦。”

武承嗣站出來時鬥膽擡頭一瞥,看不透太後陰鶩的臉上究竟透露出什麽情緒,只好忐忐忑忑地回道:“臣方才聽了,似是庶人賢的確有不忿之心,而丘將軍也確乎時有威逼,現下尚無確切證據說明庶人賢是丘將軍逼死的,卻也沒有確切證據說不是。無論事實如何,丘將軍有失職之過是沒有疑義的,太後不予治罪,恐怕難以平眾怒。”

大殿隨著他的話沈寂下去,太後默然不問,武承嗣尷尬地站在中間也不知自己說錯了什麽話,裴炎依然是一臉不屑地俯視快要趴在地上的丘神積,不與武承嗣這兩方忖度出的“折中方案”爭執。

“太後。”婉兒抿了抿唇,從幾案前起身,大膽迎上太後的目光,問,“太後特意召婉兒也來聽,也許婉兒有進言之權?”

太後點點頭:“你說。”

“丘將軍固然失職該罰,可若真如裴相公所言,庶人……庶人賢在巴州名望甚高,且有疑太後之嫌。太後若是殺了丘將軍,便會有人說太後殺人滅口;若是貶了丘將軍,又會有人說太後虛與委蛇;若是不問罪,又剛好坐實了太後殺子的嫌疑。世人不憚以惡意揣測,單說‘虎毒不食子’的道理,他們又如何能領會到太後身上?”婉兒頓了頓,繼續說道,“眾口鑠金並不怕,時間一久也就為人淡忘了,怕的是有人借庶人賢的事要大做文章,要把反太後的大旗打出來,做出禍亂國家的事。”

“婉兒知我之憂。”太後賞識地點點頭,問道,“那婉兒已有辦法了嗎?”

“無計可除,只好盡力補救,使不授柄於人為上。”婉兒道,“殺了丘將軍便是死無對證,憑他人一張嘴任說,應當重罰,使人知太後之痛心,並下詔追覆雍王名節,使人知太後愛子之心,兼之,詔告不以太後名義,而以皇帝之名義,使人知朝堂仍由聖人把持,固有乘機作亂之人,也難能名正言順。”

婉兒少有在眾人面前這樣長篇大論,不鳴則已,語出便是驚人,太後當然知道她為何這樣急著出來說話,唇角掠過一絲落寞的笑,命道:“就這麽辦吧。”

得到太後的首肯,婉兒長舒了一口氣,卻沒有每次意見被采納時的欣喜,她坐回位置,只是默默地拿起筆,如往常寫每一份詔令時那般冷靜下筆:

“天象無極,星無二轉;人有賢鄙,性同一善。故庶人賢,狂言已甚,多悖逆之舉;省身日久,悟忠義之本。近不能睦其家,孰可承祧;遠尚能懷其國,不忝為臣。”

“朕為國憂,恨廬陵之廢;兼懷前事,問巴州之情。畏罪自戕,原無加寵之例;良深痛悼,更兼棠棣之思。前有廢黜之詔,是刑典之峻厲;今有追覆之制,亦德被之休明。故追覆其爵,可即還柩,以雍王禮葬。”

詔書發到正趕赴房州的李顯手上,不是給他的詔令,軍士便只是給他遞進了馬車裏來,往前的路越發難行了,崎嶇顛簸中,一字字如刀劍般刺入顯的眼睛,讀完最後一個字已是冷汗涔涔,手一脫力,詔書便落在馬車裏。

“六哥沒了……六哥沒了……香兒!她動手了!”顯慌忙握住身邊韋香兒的肩頭,驚魂不定,“好一個道貌岸然的手段!我就知道被廢出京根本就不能保全性命!六哥在巴州四年了,一點違逆她的消息都沒有傳出來,現在他竟然死了!什麽自殺?他剛剛被廢心灰意冷的時候都沒有自殺,你信他四年後會自殺?”

“殿下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在宮裏的這些年難道還不明白你那位阿娘的手段?她想殺誰還不是碾死一只螞蟻一樣簡單,雍王算什麽,她就是立刻要派人追上你來,又有什麽難處?”韋香兒卻是鎮靜得可怕,挺著大肚子,說的話裏卻沒有一點為人母的柔情。

她的臉上逐漸有了太後一般的神情,顯懷疑著自己的眼睛:“香兒,你……”

“我是想說,你那麽怕有什麽用?你怕了,你安分了,她就不會殺你了嗎?”韋香兒看著丈夫,他永遠這麽慌慌張張,一天天讓她心煩,“你的性命,咱們全家的性命,不過在她一念之間,與其這樣惶惶不可終日,倒不如想想到了房州要怎麽過活!”

顯明顯沒有聽懂,直聲問:“難道就這樣聽之任之,步六哥的後塵?”

“傻子!不然你要怎麽做?在房州拉起一支人馬打回東都去嗎!”韋香兒覺得自己還沒被太後的屠刀趕上,就要先被丈夫氣死了,“廢帝是驚世駭俗之舉,可那時誰不盼著你下臺來?她要殺你,當時就趁著眾怒下手了,怎會放你這麽個隱患去房州?”

“不……不不不……她是不願意擔殺子的罪名!”顯已經嚇得精神恍惚,“六哥被放逐到巴州,還不是死在她手裏,指不定什麽時候,我也會被自殺,然後治下他們這些人的失職罪,她撇得多幹凈啊!”

“李顯你瘋了!這種話能說出口嗎!”平常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如今外面到處都是帶甲之士,反而喊起這些不該說的話來了。韋香兒忙制止他,高聲一喊卻牽動了胎氣,於是捂著肚子彎下腰來,滿臉難以抑制的痛苦看在李顯的眼裏。

“香兒,香兒……怎麽了?”顯總算把那封詔書拋在腦後,關心起懷胎十月的妻子。

“七郎……疼……疼……”香兒已經說不出話,一手抓住顯的袍子,頭上的青筋若隱若現。

李顯瞪著她的肚子,忙掀起馬車簾,一刻也不敢耽擱:“停車!停車!王妃要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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