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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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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從長安到洛陽八百裏,對於皇室來說,不過是從一處宏偉的宮殿群遷去另一處宏偉的宮殿群而已,可對於跟隨著前往洛陽逐食的百姓來說,卻是同時混有希望與絕望的漫漫長路。坐在輦輿裏被幔帳包圍的尊貴的人們看不見這長安大概有百年未見的慘象,天後特意囑咐了羽林將軍桓彥範親自帶著重兵將百姓隔絕開來。

李治的身體越發欠安了,從坐上輦輿就是昏昏沈沈的,八百裏對於他來說不是個小數,雖說龍輦寬敞又平穩,可終究也是車馬勞頓,迷迷糊糊地倚在輦內,只聽得外面有時人聲嘈雜,有時又安安靜靜,頭風影響了他的聽力,他也不想去認真聽。

可這些聲音在天後那裏卻是十分明白,那是走投無路的百姓,甚至有一些食朝廷祿米的小吏掙紮著呼號。天後臉色是超乎尋常的凝重,婉兒已經蹙眉很久了,想要掀開簾子去看。

“婉兒!”只是厲聲喝止,天後並不打算說太多話來解釋。

“天後……”婉兒只覺得心裏一抽一抽地疼,她想說不如就先放糧了吧,蜀中的糧食不過三五天就到了,這短短的時間內突厥和吐蕃應該興不起什麽風浪。

婉兒久不出宮,出了宮才能感到天後那堅不可摧的決心。這些舍棄什麽堅守什麽的決策在宮裏說說,只要有道理婉兒都能理解,可真正到了百姓中間,她卻免不了迷茫無措。

天後仍是不說話,她的唇緊抿著,像是在忍受著什麽痛楚。都說天後是最冷面無情的人,可婉兒能明顯感覺到被她強壓下的那股翻騰著的感情。沒錯,天後殺了不少人,也幾乎從未因此心痛過,可當百年不遇的災難降臨到她的人民頭上時,那種除了等一籌莫展的失落與自責,震撼著婉兒。畢竟在天後心中,排第一的永遠是天下,這還不算是她的天下。

往常這樣的時節,洛陽的牡丹應是正盛,可今年東都也多少受到關中的影響,牡丹花萎靡不振。天後說久坐無益,想要走走,於是婉兒在定鼎門前扶著她下來,沿著天街一路無言,氣氛沈重。

這是婉兒第一次來洛陽,這被天後所特殊寵愛著的東都。多少次她在夢裏到了這溫柔富貴鄉,卻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以這樣的姿態第一次踏上這土地。據說東都雖然比關中好一些,可仍是久旱少雨,洛水幾乎要幹涸。婉兒第一次走這樣遠的路,看到的卻是滿目瘡痍的江山。

凝重的氣氛一直蔓延到第二日的乾元殿,與前幾日的大臣互爭截然相反,到洛陽後大臣們都不說話了,連裴炎也沈默下來,裴炎知道無論自己再怎麽請願,天後也是不會同意放糧的。而從長安到洛陽的路上,災民是怎樣的慘狀,相信天後也感知到了,她仍執著於自己的決策,這就表明誰說也改變不了。婉兒想起昨晚看的邸報與留守長安的太子顯被要求每兩個時辰發來的消息,關中的災情已不僅僅限於大旱無糧,而是隨著蝗蟲一同卷來的疫病,百姓甚至到了易子而食的地步。

“都不說話了?”終於天後說話了,不過她也只是站起來,聲音裏似乎有點疲憊,“不說話,那就散了吧。”

這次下朝,天後走得格外快,婉兒亦步亦趨地跟著到了武成殿,只看見天後匆匆忙忙進去,還沒來得及坐下就拿起案上新放的奏報來,婉兒立在殿門口遠遠地看著,竟覺得她的手從未有過地在顫抖。

終於,陰沈了好一陣子的天後再次挑起了嘴角,婉兒楞楞地看著,她……笑了?

“好!好!”天後連道幾個好,這才坐下,挽筆擡頭,看婉兒站在殿門口,“婉兒,怎麽不進來?”

婉兒眨眨眼,這才走了進來,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那是天後特意命人為她設置的案與位,因此這裏的布置像極了長安的紫宸殿。

“婉兒,代我擬詔,開倉放糧吧。”

一時沒有回過神來,飽蘸了墨水的筆就這麽懸在半空,一滴一滴地將那帶著些馨香的黑色液體滴落硯臺:“天後?”

“不僅要開倉放糧,還要派一支精良的醫隊去,再讓顯兒親自主持救災。”

“啊?”婉兒不知如何落筆,今日的朝堂上天後還沈默地堅持不放糧,怎麽一回來就……

天後從一看到奏報笑容就沒消失過,耐心地解釋:“李孝逸把糧食順利運過來了。”

這種救萬民於水火的喜悅才是真正的喜悅,婉兒由衷地高興,眼裏甚至閃著淚光:“婉兒,婉兒馬上就寫!”

落筆即是文章,文字從頭腦中通過毛筆直接落上絹帛,婉兒寫詔書從未像這樣著急過,仿佛自己再寫快一點就能讓關中百姓早一點得到活下去的機會。於是洋洋灑灑一篇詔書,文不加點,須臾而成。

一切大概都熬過去了吧?婉兒看著門下省的官員來把詔書帶走,松了一口氣。

天後剛緩和下來的神情卻在看到另一封奏報時又凝重了幾分。除了關中,難道還有哪裏鬧災荒麽?婉兒疑惑地看著天後。

“欽天監報,東都近來恐有霖雨。”

聽到這裏,婉兒也是嚇了一跳,道:“東都久無雨,土地幹裂,田土幾乎成渣,若雨勢突然迅猛,只恐……”

婉兒不敢想,今年的大唐多難,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種預兆。

“欽天監尚不能判斷雨勢究竟能有多大,不過依婉兒看,若是大雨,最易受災的是哪裏?”

婉兒努力回憶自己曾在賢的藏書樓裏看過的那些“雜書”,突然腦子裏像閃過了什麽似的,篤定開口:“洛水!水往低處流,雨勢一大,最早被填滿的一定是幹枯的河道,洛水邊本多良田,大雨將會挾裹著成渣的田土傾瀉而下,若是久有大雨,洛水邊農戶必然被淹!”

天後緩緩點了頭:“看來必須遷走農戶,不過洛水邊居民逾萬戶,決策太大,需與眾臣商議後決定。”

天後做事一向果斷,之前連不開倉都堅持下來了,這次怎麽又想到要跟大臣商量?婉兒心生疑惑,但從不開倉的事中她也更加肯定了天後做事的謹慎與顧全大局,便也不再多問,更沒有註意到天後眼中閃過的一絲狠戾。

欽天監沒有看錯,東都的霖雨果然如期而至,天後早已知道後果,卻浪費了這寶貴的準備時間,沒有把洛水邊的農戶遷走。災難就像是跟著皇室從長安到了洛陽,不肯給天後一天松懈的日子過。

這一天一直到未時都還是晴朗無雲,卻在申時二刻突然打了個驚雷,太陽不到落山的時候,便被不知哪裏突然聚集起來的重重烏雲壓住,霎時天昏地暗,從那重重黑雲中間傾瀉下瓢潑大雨來。見天後毫無反應,婉兒起身去關窗,卻已發現窗框瞬間積了水。紫微宮地勢雖高,卻也一時來不及排水,庭中積水空明,宮人們卻渾然不知,甚至能在颯颯雨聲中隱約聽見慶賀下雨的嬉笑聲。婉兒開始擔憂了,轉身喚:“天後?”

“雨勢尚好,一時無礙。”天後十分冷靜,依然在伏案疾書。

婉兒到嘴邊的話被堵了回去,想起自己在來東都的路上也想勸說天後放糧,總是過於熱心,或者說是操之過急,險些壞事,便也不再多說,只是仍有著隱隱的擔心。

雨越來越大了,到亥時已成傾盆之勢。天後去了貞觀殿看天皇,讓婉兒自己去歇著。婉兒進了凝華殿,那是天後特意撥給她和她母親住的一座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寢殿,這裏跟長安殿一樣,緊鄰的是皇家花園,這裏的九洲池像極了大明宮的太液池,凝華殿卻比長安殿還要別致,它坐落在池中西洲上,與岸邊有石拱橋相連。水中小榭的精致,對詩人來說是極富吸引力的,住在凝華殿裏,幾乎有枕水而眠的情致。可在這裏住下的第一晚婉兒就怎麽也睡不著,輾轉間只聽到外面的大雨落在池子裏的聲音,越聽越是絕望。

婉兒睡得淺,生怕在轟轟的雨聲中錯過了更鼓。好不容易捱到五更,婉兒立刻就起來,出殿外只見九洲池波浪滔天,驚濤拍岸甚至漸濕了婉兒的裙裾。婉兒心下暗叫不好,立刻撐了傘往武成殿奔去,這樣大的雨裏,傘也基本沒什麽用,一路狼狽終於到了武成殿。卯初時刻的殿內燭火幽微,明顯天後不在,婉兒奔向殿內,剛想問問,就有一個穿盔甲的人突然進來,徑直向婉兒走來,雨幕中看人模糊,婉兒好一會兒才費勁地確認來者是桓彥範。

“上官才人,天後說才人夜裏一定沒有休息好,吩咐才人不用去上朝了,就在殿內休息待命。”

待命?對了,一定是天後為了旨意能快些下達,特意吩咐她先候著的。婉兒強壓下自己的心急如焚,走到幾案旁默默為自己研起墨來。桓彥範也沒有走,按劍站在殿門口,隨時等待著從乾元殿那邊傳過來的旨意。

奏報不停地傳來,婉兒一封一封地翻看著,從“洛水上溢”到“與地平齊”,從“有戶被淹”到“沒入百家”,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兒,桌上鋪著的空白詔書被理了一遍又一遍,紙和筆都在這裏,可她沒有權力下這封救命詔。

“洛水泛濫,水旁已淹沒逾千家,死傷難計。”

婉兒緊握著筆,幾乎要把筆桿折斷,聽到這裏痛苦地投筆,胡亂抱好那堆奏報,站起來就要沖出去。

“才人去哪裏?”桓彥範果然攔住了她。

“天後在朝上不知情形,我要去送奏報!”婉兒試圖避開桓彥範。

可桓彥範攔得更緊了:“天後旨意,要才人在此候命,才人要抗旨麽?”

看來天後讓桓彥範守在這裏是有目的的,雖然婉兒並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幹瞪了桓彥範許久,也只好回到殿內,閉起眼睛,一遍一遍地告訴自己冷靜,卻因此耳畔的雨聲越發清晰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終於有差役一邊盡力奔跑一邊大喊著:“上官婉兒聽旨!桓彥範聽旨!”婉兒猛地睜眼,還未站定就跌跌撞撞往外跑,在殿門口接到了旨意。

“天後有令,命上官婉兒即刻擬旨,差桓彥範率東都戍衛營往洛水救災!”

“婉兒遵旨!”甚至連跪都沒跪好,婉兒就撲向案邊奮筆疾書起來,寫好詔書交給欽差,桓彥範一拱手便轉身走入雨幕中。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婉兒幾乎是筋疲力盡地癱倒在地上。第一次經歷這樣直觀的大事,眼前是成千上萬條性命,而她以筆救人。連婉兒都快忘記自己也只有十八歲,從去年冬天到現在,她只覺得自己不知道經歷了多少個輪回。

只是,天後的決策讓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許久,婉兒才隱隱約約看見雨幕裏的輪廓越來越清晰,那大傘下熟悉的身影。

天後,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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