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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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幽暗的光投在陰郁的窗上,一小點燭火被微風吹得閃閃爍爍,臨窗的幾案上隨意擱著兩本書。若不是那兩個鎏金的大字還維持著一些肅穆感,絕不會有人將這分外蕭索的地方視為東宮。

“殿下,進些宵夜吧。”面容姣好的戶奴端著銀盤進來,上面盛著各色精致的點心。

李賢擲開筆,順著昏暗的光看向那個白皙的少年。少年忙垂下頭,高高舉著的盤子因此擋住了他的臉。賢微微皺眉,本能地一拂袖,盤子連帶點心摔落一地,少年一驚,還未能驚呼出聲,就被賢一把捂住嘴,他的大手順勢攬住少年的腰,步步緊逼直到將他壓倒在床上。

少年嚇壞了,賢死死地盯著他充滿驚恐的雙眼。

那樣泛著漣漪的眼睛,像極了那個時候的她。

昏暗的光讓他看不清,看不清最好。

“婉兒,我會做出一番大事業來給你看。”賢撫著他的臉,出神地說著,“若成,你就站在我身邊看這天下;若敗,你就踩著我的屍體看這天下。”

這是多少次了?少年的心狠狠地痛著,尤其是在接觸到賢那受傷而迷離的眼神時。少年不知道,那位婉才人是怎麽勾走太子的魂的,他唯一知道的就是,太子就快要瘋魔了!

“太子……太子殿下……”少年怯怯地出聲喚他。

“別叫我太子!我真是恨透這個稱呼了!”賢沒來由地發怒,這個稱呼讓他吃盡了苦頭,這大概是整個大唐最難坐的位置了吧?他以前總是在心裏嘲笑著弘的軟弱,但在坐上太子位後他才體會到弘的不得已。儲君賢能,那是天子教導之故;儲君平庸,那是不堪重任之由。儲君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會傳到天子耳朵裏,親情被有意無意地抹去,處處都是要造反的痕跡。

尤其是她,那個最心狠手辣的女人……

賢的眼裏燃燒起了熊熊烈火,他只想要發洩,只想要肆無忌憚地活一回,但天後留給他的空間不多了,他能掌控的,也許只剩了這張榻上的事。

看著身下任由自己怎麽做,都緊咬著牙絕對順從的少年,賢的眉越皺越緊。

他是在婉兒去紫宸殿後註意到這個新送來的戶奴的。那天他酩酊大醉,記不清很多事,唯一能記起的,便是他第二天醒轉過來時看到的縮在床角的那個少年。迷糊了好一陣,他大概想起自己做了什麽。那個少年實在太漂亮,若不是身上穿著戶奴的衣服,可能真會被認成女孩。他那害怕中帶著倔強的眼神,像極了當年在雍王府中的婉兒。

“你叫什麽名字?”

“回殿下的話,奴叫趙道生。”

從此,趙道生不再是一個單純的戶奴,賢無論去哪兒都會帶上他,趙道生成了他的影子。趙道生可比婉兒順從多了,二人的親密之舉看在眾人眼裏,但在開放的大唐,龍陽之興也不是什麽觸碰底線的事,況且趙道生名義上還是戶奴,礙於太子的面子,誰也不敢亂說什麽。

相處久了,趙道生也更加了解這個每次都伏在自己身上喊著“婉兒”名字的太子。太子對婉兒,深沈而隱晦,或許在別人看來,太子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生活應該很舒心才是,但道生不這麽認為,太子這一人之下的位置,太難找準了。婉兒被封為才人的那一天,太子如同他們初見那天一樣酩酊大醉,他說,她不會想要做才人的,但他是太子,一個什麽也幫不了她的太子。他說,他果然不是親生的皇子,天皇要與天後對立,偏偏用了最刺激他的一種方式。

道生從這時候開始心疼,並且也怨著婉兒的絕情。太子是全天下最完美的男人,能夠被太子這樣掛念,難道不是一般人萬世都修不來的福分麽?太子就是從那時候開始變化的,他表面上漸漸無心於朝政,開始是減少批覆奏疏的量,然後是不再批奏疏,最後發展到不上朝。只有道生知道,太子在密謀著什麽。東宮的密道裏,每天來來往往著親太子的羽林將軍,近衛也都悄悄換成了太子親信,馬廄的幹草下,是稍一露出來就會在月亮下反光的東西。

那天太子說,不管她願不願意,她都一定會來的,道生,你陪我演一出戲好不好?道生說,好啊,太子吩咐,道生一定會配合的。

然後他們就假裝讓婉兒捉了奸,道生也再次見到了被太子日夜掛念著的婉兒。他們簡直是一對璧人,可是婉兒為什麽要拒絕太子呢?他從太子的眼神裏看到了深深的傷痛,在婉兒的眼睛裏,也有。

“道生,我們恐怕要行動了。”賢慢慢撐起身子,眼睛忽然變得有神,透過朦朧的窗,看向閃爍著星光的夜空。

“殿下……”一句話實在是太讓人害怕,道生當然知道賢為什麽忍這麽久,到現在卻不能繼續忍下去了。他忘不了天皇的近侍昨日來給太子回話時,太子乍變的臉色。

他說,明崇儼相面,對天皇說“太子殿下面相太薄,恐不能擔千秋大業”,而天皇卻並沒有力爭到底,這代表著什麽,聽者全都明白。一直以為父親是站在自己這邊的,沒想到天皇封才人、求相面,似乎漸漸地動搖了立場。如果連天皇都不站在他這邊了,那他這個太子還有什麽意義?再不行動,他就要從這位子摔下來了!

“殿下!”門外出現急促的腳步聲與高聲呼喊,舍人幾乎是被扔進來的,門裏驟然站著按劍而立的羽林將軍程務挺。

程務挺也不管裏面是什麽情況,帶著自己的兵大步走進來,擲地有聲:“太子殿下恕罪,天皇有旨,傳戶奴趙道生。”

“天皇召他幹什麽?”賢站起來,警惕地瞪著程務挺。

“恕末將不知,末將只是奉旨行事。”程務挺面無表情,一揮手,“帶走!”

程務挺是當朝老將,行事果毅,派了他來拿人,那就是志在必得。賢眼睜睜看著趙道生被羽林軍帶走,拳頭越握越緊——他此去,恐怕是兇多吉少了。

可是天皇為什麽要召他呢?天皇這些年對自己這些事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即使要拿問趙道生,也絕不至於如此匆忙。這次非同尋常,難道是……賢驟然緊張起來,一定是出大事了。

宣政殿上,群臣佇立,階陛上難得有天皇的影子,二聖臨朝,威勢壓得人喘不過氣來,尤其是天後的臉上蒙著的那層陰雲,更使人戰栗。群臣都是惴惴不安的,稍不註意可能就在今日丟了性命。正當夤夜,二聖同至,不為國政,為的卻是一樁突發的案子。

明崇儼死了!

是的,就在他相過面的第二天夜裏,死於道觀外的山路上。

為盜所殺!

但為什麽就這麽湊巧?群臣不知道,他在相過面後說了些什麽,但都理所當然地聯想,他的死因一定是禍從口出。那麽被相面的皇子們,就更理所當然地成為了懷疑對象。這相辭孰利孰害,群臣不知道,但天皇天後的心裏清楚。群臣雖然沒有聽到當時明崇儼說的話,但在看到天皇緊張的表情和傳召趙道生的旨意後,也猜測到了一二。

“回稟天皇陛下,趙道生已帶到。”

趙道生被扔到地上,沒來得及束發,蓬頭垢面中竟有別樣的淒美。天皇倒吸一口涼氣,素聞賢和趙道生的風流軼事,自己卻因常年稱病不大去關註,乍一見趙道生這模樣,果然端端一個藍顏禍水。

“你就是趙道生?”天後已經出聲審問。

空蕩蕩的大殿中還有回音,搞得趙道生有些暈眩,忙向上面跪好,不敢擡頭看:“回稟天後,奴是趙道生。”

“你素來跟著太子,太子既有謀逆之心,為何不報?”

聲音就像從萬年冰窟中傳出來的一樣,趙道生全身顫抖,不知如何是好,可是天後明顯把矛頭亮了出來,太子對他恩重如山,那些事,他怎能一一說明,於是扣了兩個頭,回道:“天後這話可是冤煞太子了!太子近來大病一場,安心在東宮養病,並無一絲一毫逾矩之事,又何談謀逆之心呢?”

趙道生越說越心虛,只聽上面天後已經低低地笑起來了,回頭看看李治扶著額一言不發,又轉身接著問:“那我問你,明崇儼之死,你可知情?”

“明……明大夫……死……死了?”趙道生瞪大了眼難以置信,他再笨也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有人要害太子,從明崇儼這裏下手了!

“少在這裏裝模作樣。”天後冷笑著,“道觀裏的看門人說,他們收到了東宮的請柬,明崇儼是因為要去東宮,才在路上被截殺的。”

“誣陷!這絕對是誣陷!”好像鐵證如山百口莫辯,趙道生無力地喊著,“太子是清白的!從道觀回來到剛才,奴一直都跟太子在一起,太子沒有授意過任何人去道觀送請柬!”

然而這辯解實在是無力,群臣都面若冰霜,開始為自己的下一步做打算了。沒有人想卷入這場天後與太子的爭權中,畢竟天後似乎已經鐵了心要在今天結束這場持久戰。更因為,連天皇也不發話,似乎已經在開始惋惜自己的第二個兒子了。

在趙道生來之前,群臣便已經清晰地了解明崇儼之死的原委了,因而無論他怎麽辯解,都沒有人站出來支持。天後掃視一眼群臣,一副大義滅親的堅定模樣:“明崇儼是治好天皇風痹癥的首功,天皇對其禮遇有加,醫道之事,不時親傳。太子謀害明崇儼,就是借此謀害天皇!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夠了!”沈寂許久的天皇終於痛苦地出聲,“太子……再如何也是我們的孩子,你何苦……”

群臣中聽到天皇打斷天後的話,還懷揣有一絲希望的那些人,此刻是完全絕望了。天皇已經在考慮對太子的處理問題,可見明崇儼的重要性,亦可見天皇已經鐵定了太子就是幕後黑手。而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的群臣,在看到天後步履堅定地緩緩朝天皇走過去時,明白了這件事鬧的程度,還遠遠不夠。

“天皇總是仁愛,才被親情蒙蔽了雙眼,明崇儼的事只是其一,太子還背著天皇做了些什麽,天皇不想知道麽?”

天皇驚愕地擡頭,身為父親,他是想保住這個兒子,但身為天子,他也不會容許有人覬覦帝位,即使是他的兒子、大唐的儲君,也絕不可以。

“桓將軍,你說說。”天後還看著天皇,話音剛落,只見群臣中走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將軍,面朝上面畢恭畢敬地跪下,說出來的話,震動朝堂。

“回稟天皇天後,臣常年奉旨,防戍東宮外區。太子兩個月前便稱病,實則居於深宮,暗會宗室將領,意圖不軌,其中就有蘇州刺史曹王李明和沂州刺史蔣王李煒。微臣多次見人可疑,直至前天後念太子病篤不朝,著婉才人前往探視,命微臣小心護送,微臣過東宮馬廄時便覺有甲兵之氣,後奉天後諭詳查之,果有兵器擅入。天皇天後若不信,現即可遣大臣隨微臣共赴東宮查驗。”

天皇感覺自己快喘不上氣來,多年前兄長李承乾的叛亂還近在眼前,沒想到自己的兒子有一天也會走上這條路。微閉了閉眼,顫抖的手指了好久,才在群臣中定住,嘆息一聲:“裴炎,你去吧。”

站在前列的紫袍大臣領命而去,沈寂的大殿中正醞釀著腥風血雨。天後面色陰沈地掃視階下大臣和侍奉的奴婢,人到得齊,卻少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婉兒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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