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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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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做這種送奏疏的差使,雖然是累了些,卻能很快地熟悉大明宮甚至大明宮與其他各宮各府的交通。只有一步步丈量開來,才會真正對大明宮的龐大有所體會。

這是大唐最大的宮殿群,以前的大興宮還及不上大明宮的一半。聽得宮裏的老人們說,大明宮還是太宗文皇帝為了孝敬父親高祖李淵而修的離宮別院,大興宮陰濕,潮氣重,陰氣也重,又是前朝宮殿,頗為不祥。可惜大明宮剛打好地基,高祖便溘然長逝了,於是工程便停了好一陣,直到天皇即位,才又興建了起來。

有傳言說,是故蕭淑妃在慘死前,說了“我化貓阿武化鼠”的詛咒,讓天後心裏頗為不安,不肯再看見貓,更不肯再住在有著無數恐怖記憶的大興宮裏。於是大明宮才又開始興建,一為擺脫夢魘,二為避大興宮中連年加重的濕氣。天後是殺伐決斷那樣果決的一個人,會怕敵人的詛咒麽?婉兒之前是不確定的,但在這短短的相處時間過去後,她確定了下來。天後表面是那麽冷硬,但她有時卻能感到她內心深處的那一點柔軟,盡管被偽裝得很深。

這麽想著,婉兒終於走到了東宮門前。

上次來這東宮,還是乘著太平的飛馬來的。那時候弘還是太子,令月還沒有太平公主這個封號。她就是在這裏,誠惶誠恐地送出了第一份給皇族的禮物,並且收到了第一份來自皇族的祝福。那支龍須筆,還被她藏在枕邊,一次都沒有用過。

變了,不過三年時光,一切都變了。

東宮門口的侍衛顯然並不認得這個陌生的小丫頭,果斷伸出長戟將她攔住,正在中間徘徊踱步的侍衛長站了出來:“站住!什麽人?”

婉兒取出令牌給他看了看,然後將那一疊奏疏遞了上去:“奴婢是天後派來給太子殿下送奏疏的,天後說,這些奏疏殿下批得不妥,需另行批示,麻煩將軍幫忙遞交。”

接過奏疏來,侍衛長上下打量了她一會兒,道:“好,我會轉交給殿下的。”

“謝將軍。”婉兒行過禮後,轉身想走,卻正好迎面撞上一個人,擡頭一看,正是李賢。

瞬間尷尬,婉兒忙低下頭,聲音細微卻清脆:“奴婢參見太子殿下。”

“喲,這才多久不見,婉兒就這麽見外了?”賢語氣裏有些譏諷,勾起唇角饒有興味地看著她,她身上的衣服,明顯是紫宸殿的侍女才能穿的那種宮裝。

賢在昨晚就接到旨意了,天後跟他要人,他又怎敢不放?只是萬萬沒想到,天後居然會如此鐘愛一個掖庭宮出身的小丫頭,雖說天後一向器重寒門,但這種反應也是從未有過的,連賢也吃了一驚。這次天後又遣她來給自己送奏疏,平常的奏疏都是需要宮人親自送到他跟前,看著他批完,立刻帶回去的,可婉兒卻站在門口不進去,若非有天後旨意,她萬不敢如此怠慢。天後既想讓婉兒不失去與他的聯系,又不想讓婉兒跟他走得太近,這著棋,要命。

婉兒垂著眼不答話,對於賢這種時好時壞的性格,她早已習慣了。從八歲那年意外做了賢的侍讀,她便在慢慢地適應著他的脾氣,已是六年了,她本以為就要這麽一直做下去,直到賢再也不需要侍讀。在婉兒眼裏,賢跟弘一樣是個好人,只是他好像一直都誤解著什麽,所以跟天後一直不和。天後應該也是好言勸慰過的,但收效甚微,索性就跟他強著,誰也不讓誰。不過天後正是有這樣的能力,要和的時候跟你對峙十幾年都不成問題,要亂的時候,一著棋就讓你墮入地獄。婉兒看得出來,賢自從做了太子,比以前更加戰戰兢兢,其實婉兒覺得,只要賢放下心中對天後的芥蒂,也許一切都能平安進展,可賢心中的執念,連天皇都化解不掉。

天皇對天後的感情是覆雜的,作為一個皇帝,看到自己的江山落入妻子之手,心裏當然不是滋味;可作為一個多病的丈夫,有這樣偉大的妻子給他把持一切,他不得不存有驕傲與感激的心思。可無論怎樣,賢懷疑他不是天後所生的這一點,天皇都是絕不能容忍的。

賢看著婉兒很久,沒有一個女人能讓他這樣動容。當年在內文學館的第一眼,他就被她深深吸引住了。可是婉兒所有的註意力仿佛都在弘身上,還有被太平勉強搶過去的一部分。他可以以主人的身份跟她談天說地,把盞論天下,夜明不歸家。但他不願意,一旦拋去皇子與主人這個身份,他便覺得她是如此難以接近了。他似乎永遠觸碰不到她那顆七竅玲瓏心,看著她在掖庭宮一天天地消瘦下去,卻沒有權力免除她的奴籍,況且他的妃子這一位置,要出身高貴的名門望族才有資格爭取。今天的婉兒,眉間常有的憂傷似乎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悅。他只知道婉兒是崇敬天後的,卻沒想到是這樣濃烈的崇敬,他甚至感到,婉兒的心思從來就沒有在弘身上過,而是透過弘,在尋找著背後的影子——那是他們最為強大的母親。

他就這樣良久地看著她,最後還是婉兒開了口:“太子殿下如果沒什麽事,奴婢就先回去了。”

“婉兒!”就在擦肩的瞬間,賢突然叫住她,問話的聲音卻很微弱,像是在怕著什麽,“你以後,每月十五,還會來內文學館陪我念書麽?”

婉兒閉上眼睛,告訴自己,做侍讀的日子已經過去了,再也不會回來了:“回稟太子殿下,奴婢已經是天後的人了,來與不來,恕奴婢自己不能做主。奴婢告退。”

這滿地的陽光並不能溫暖賢一顆凍得冰冷的心,他只感到婉兒的體溫越來越遠了,遠到他再也感覺不到。巨大的落寞隨之而來,賢黯然回首,楞楞地看著跟在自己後面,那個面容姣好的少年。

“道生,你說,她這樣的人,會喜歡上什麽人麽?”

“回殿下,道生不知道。”趙道生平靜地回答,“道生只知道,殿下是天下最完美的男人。如果有人不喜歡殿下,那大概也不會再喜歡別的男人。”

賢苦笑一聲,轉身進了東宮。

“回稟天後,奴婢已經把奏疏送到東宮了。”婉兒回到紫宸殿,向天後回話。

“嗯,見到太子了麽?”

“回天後……見到了。”一來就這麽問,果然什麽都瞞不過天後。

“他跟你說了什麽?”

天後這樣沈穩的語氣,明顯是什麽都知道了,也沒有什麽瞞著的必要,婉兒一五一十地回答:“太子殿下問奴婢,願不願意每月十五再去內文學館陪著他念書。”

“那你願不願意呢?”

婉兒咬著唇,仍然像之前一樣堅定地回道:“奴婢已經是天後的人,一切但憑天後做主。”

“一樁事業,只有讓它過去了,才能開創新的事業。”天後嘆了口氣,難得語重心長地說話,“過去了的,就別再留念了。猶猶豫豫,不是明智的做法。”

所以這就是天後匆匆忙忙舍棄大興宮,在大明宮還未完全完工的時候就搬到這裏來的原因麽?她要忘記那些血腥的往事,昂首闊步地走進屬於自己的時代。懷舊是人之本能,要完全放棄過去,又談何容易?但若是這個偉大的女人願意帶著她迎向未來,婉兒認了。

於是畢恭畢敬地磕下一個頭:“奴婢明白了。”

直到月上中天,婉兒才離開紫宸殿。夜涼如水,清清冷冷的宮道上,除了偶爾一隊巡邏的羽林軍,幾乎沒有一個人。婉兒還是第一次看在這樣的夜幕下的大明宮,它美得足以掩蓋任何罪惡,足以讓人忘記那些血雨腥風。宏偉的建築,飛檐層疊著,甚至從太液池邊上過的時候,還能隱隱聽到偶爾傳來的一聲半聲水音,那是在極靜的時候才能被聽見的聲音,婉兒第一次聽便覺得陶醉了,這比平日裏聽到的絲竹聲不知要美上多少倍。第一天工作下來,婉兒就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累,然而這夜色下宮殿的美,帶走了些許她的疲憊。

得趕緊回掖庭宮了,即將到來的第二天,又將是如此匆忙的一天。婉兒加快了步伐。

躡手躡腳地推開門,這麽晚了,母親應該睡下了吧?婉兒剛一推開門,屋裏卻立刻亮起了蠟燭。看到點燃蠟燭的鄭氏,婉兒有些吃驚。

“阿娘,您怎麽還沒睡呀?”

“等你回來。”簡單地回答,看到換過衣服的婉兒,鄭氏心情覆雜。

“阿娘!”婉兒撲到鄭氏懷裏,像很小的時候那樣。不管長多大,她都是阿娘的女兒,有阿娘的牽掛,就像有一個完整的家。

撫著婉兒的長發,鄭氏猶豫著開口:“天後……對你還好麽?”

“好,好著呢!”婉兒笑著說,“天後派給婉兒送奏疏的差使,還特意賜婉兒禦寒的衣服,賜婉兒姜茶。差使不累,還能長許多見識,婉兒今天還見到阿娘常說的郭正一相公了呢!”

郭正一,當年他正是與上官儀一批寫詔書的人,一個中書舍人,一個西臺侍郎,兩家關系一直都不錯。郭正一沒有見過婉兒,應該說,與上官家有舊交的那些人,都沒有見過婉兒。掖庭宮是比大明宮還要禁嚴的地方,他們可能還認得她這個舊人,卻不能認得婉兒這個新人。如果郭正一知道,今天的這個小女孩,就是當年故交上官儀的孫女……唉,真是造化弄人。

一切都順其自然吧,有些事情,真的不能自己做主。既然那個女人沒有為難婉兒,這未嘗也不是一件好事。

鄭氏心疼地摸著婉兒的頭:“婉兒,你一定要好好的,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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