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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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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大唐高宗上元二年五月。

自從前天內文學館出了事,李賢要她回去等消息,宮裏就再也沒來過人。不上學的日子裏,婉兒百無聊賴,甚至連掖庭令都很少管她們了,每天的活計也算是輕松。看向洛陽的方向,連日的陰雨遮住星星,這幾天看不見天象,婉兒想實踐剛上手的星相學也無門,這種天地不寧的沈郁景象反而更令她憂心忡忡。

搖搖頭甩開這些不該有的擔憂,婉兒擡頭看看滴滴漏著雨水,眼前事還急著呢,幹嘛去想那些遙遠到無可觸及的東西?是時候動手補一補這漏雨的屋子了,婉兒推開門,想去找幾蓬茅草。

一騎飛馬裹挾著雨水和泥漿猛沖了過來,婉兒楞在門口,看那匹馬上的士兵在自己面前勒馬,高聲喊著:“婉兒姑娘在麽?”

“我就是!”婉兒迎上去。

那士兵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然後從背著的包裹裏取出一個錦匣,這種錦匣婉兒還有很多,她自然認得。士兵忙忙地遞給她,說一聲:“太平公主密信!”隨後快馬加鞭絕塵而去。

婉兒看著馬兒濺起的泥漿,想起自己坐在太平馬上的時候。太平構成了她與那深宮唯一的橋梁,可也奇怪,慣常寄信的她,居然已經一連兩個月沒來信了。不知出了什麽事,婉兒撫著匣子,心裏噗通直跳。

進屋掌燈,打開信,只看了兩行字,婉兒便震驚了。

“婉兒:

弘哥哥死了。

……”

後面寫了什麽,婉兒幾乎完全看不清了。她拿著信紙的手劇烈地抖動著,很快連整個身體也跟著抖動起來。她張著嘴不說話,臉色煞白,心裏堵得難受,眼睛裏卻幹澀得落不下淚來。

弘……死了?

弘的人格,滿足了她對一個完美男人的所有遐想。他隱忍不發的那種憂郁,正是詩人的氣質。還記得她第一次在內文學館見到弘的時候,他的笑容融化了冬日的寒冰。弘是婉兒除了母親以外,唯一一個讓她有安全感的人,她常常都在心裏逾矩地期盼著那一天的到來——他將做一個仁君,這龐大的帝國交到他手裏,無疑會禮樂升平。但是現在,他死了,他死了……

死了,再也回不來了!

以後可能再也沒有一個人如弘一般溫柔,這個世上,似乎再沒有那樣的謙謙君子了。

腦袋裏“轟”地一聲炸開,訥訥地把手中被自己攥得皺巴巴的信展開,強忍著胸口翻滾著的感覺,繼續看了下去。

“天皇天後設宴東都合璧宮綺雲殿,弘哥哥給阿娘敬酒後,突然倒地不起,等禦醫來看時,弘哥哥已經不行了。”

沒想到自己有記憶後的第一次死別,竟然是跟太子弘……婉兒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太過惋惜,也許弘跟顏回一樣,太仁良而被天妒了去,但她心裏覆雜的感覺,絕不是單單一個惋惜就能說清的。弘是怎麽死的,這麽一個弱冠之年的大男人,怎麽就猝死了呢?想起年前弘在內文學館的那一次暈倒,想起那塊帶血的手帕子,婉兒只覺得後脊一涼。他看起來很痛苦,從一開始就是,痛苦到要來上課緩和內心。是誰讓他變成這樣的?是對裴家的那個女孩兒不滿意麽?可傳言說太子和太子妃十分恩愛呀!

皇家的事,再次讓婉兒想不通了。這時候只聽見外面的喪鐘鳴響,太平的馬果然比驛馬快些,太子薨逝的消息,終於傳遍了整個大唐。

天子的車駕回來了,這一次已非出去時的鋪張富麗,而是白茫茫一支首尾不相見的隊伍。長安城裏一片縞素,連二聖都穿上了素服,整座都城都沈浸在悲痛之中。天皇在丹鳳門下的宣告,更是讓人看到了一個喪子老父親的滄桑。

“傳詔:皇太子弘,仁德賢良,今不幸薨逝,朕心甚痛,國家甚哀,著贈帝號,謚曰‘孝敬’,葬於恭陵。”

聽旨的中書侍郎郝處俊嚇壞了,不單是他,連百官也都嚇壞了,眾人齊刷刷跪了一地,郝處俊帶頭諫道:“陛下,從古至今絕無太子薨後追贈皇帝之先例,今陛下猶在,而以天子之儀厚葬,是為不祥,極不妥啊!臣萬死不敢擬沼!萬望陛下三思!”

“好了好了,朕意已決,弘兒沒能做成皇帝,朕也有過失,卿等勿要再議!”李治扶著額,似乎有些頭痛,巨大的悲痛包裹著他,連氣都快生不起來。

“陛下!”官員們看來是鐵定了心跟天皇拗到底,膝行截住李治的去路,“此事關乎國體,陛下不依,臣等只能死諫了!”

“你們!放肆!”李治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胸口劇烈起伏,頭疼得厲害,折磨他許多年的宿疾這一次來得勢不可擋,顫抖的手吃力地搭在身邊始終一言不發的天後手上,投過去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列位卿家,你們這是要逼宮麽?”天後的目光掃過,有著截然不同的帝君威嚴,“太子屍骨未寒,你們就要這樣來逼他的父親?天皇近來龍體欠安你們都是知道的,又經歷這次打擊,想必你們這些做過父親的人都知道什麽是錐心之痛吧?我想問問你們,是古代的先例更重要,還是天皇的龍體更重要?武王伐紂,這是有先例的麽?周公代成王君臨,這也是有先例的麽?你們眼裏的這些聖君賢人,如果都像你們這樣事事援引先例,泱泱華夏還能傳到大唐?今日天皇抱恙,誰要敢不遵旨,那就該以抗旨論處。眾卿都是聰明人,何苦要泥古不化呢?”

天後身邊的翊衛已經握緊了劍,大臣們也只好都悻悻地起來,參差不齊地開口:“臣等謹遵聖諭。”

李治舒了口氣,一只手扶著額頭,不耐地擺擺手,天後已經領會,扶著李治重新上了龍輦,轉過身來宣告:“列位該做什麽就做什麽去吧,天皇輟朝三日以示哀悼,三日後列位再上朝述職。”

群臣散到兩邊跪下,龐大的龍輦從中間擡了過去,李治歪著身子拉起天後的手:“媚娘,多虧了你。”

“妾理當為陛下分憂,只是陛下的臣子們似乎並不太願意為陛下分憂。”天後沒有理會他的柔情,眼神裏還是一如既往的堅定。

“媚娘何苦太操勞?你不是已經把你那兩個侄兒弄進朝廷來了麽?這麽些年了,也該歷練出來了。弘兒雖然去了,還有賢兒呢,雖說賢兒心事要重一些,但看他那《後漢書》註得有板有眼的,多栽培栽培,也是個合適的後繼之才。媚娘操了這麽多年的心,有事多分給他們這些年輕人去。那些老臣只知道循規蹈矩地辦事,一派沈沈死氣,回頭你多薦幾個人進來,這幫老臣也到了該告老還鄉的時候。”

這話一出來,連天後也驚了,李治的眼神中滿是誠懇,並不像是刻意的試探。這可奇了,李治雖然嘴上不說,可明顯能感覺到他還是忌憚天後掌權太過的,尤其是武承嗣和武三思進入朝廷之後,李治更是臉色不好看,即使是天後也不敢貿然培植他們。經如此一鬧,李治雖還是想讓她把權力分出去,卻竟支持起她娘家人來了。這種微妙的關系,或許連他們自己都忘記了他們之間還有沒有愛的存在,隨便換成誰都會尷尬,唯有天皇天後,居然能平穩維持這麽多年。

關於李弘的死,種種猜測天後都是聽說過的,他倒地的一瞬間,那幽怨的眼神明明白白是盯著自己的,弘死不瞑目。於是流言四起,所有人都像是忘記了“虎毒不食子”的古語,她似乎成了幕後黑手。不知道李治是不是也信著那一套胡話,總之他們之間的語言越來越少了,李治那迅速蒼老的面龐也很難透露出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弘幾乎是她最愛的兒子,而她也堅信弘也是同樣愛著她的,舐犢情深,就算有恨,也不會大過愛去,弘是個好孩子,正因為他是個好孩子,所以他夾在中間,承受著旁人不知道的壓力與痛苦。而李治,他們之間有很多事情是不能說出口的,心照不宣,卻又各自隱忍。隨別人去怎麽說吧,眾口鑠金,卻泯滅不了她比金子還強大一萬倍的心。

“承嗣和三思雖然不錯,但他們都還年輕,無論如何,身為臣子,他們也左右不了朝政。”天後如今已很少與天皇袒露心扉了,“能左右朝政的只有天子,朝政大權得牢牢地掌握在天子手裏,而不是被大臣們一句‘不敢擬詔’就給駁了回來。天子的話,得順順當當地出現在詔書上。”

李治苦笑著擺擺手:“我又何嘗不知?只是三省的那些官員,幹得越久越不與君主交心,平時倒還相安無事,攤上沒有先例或需專斷的事,就怕君主日後的清算降罪,於是自行結了黨與天子對抗,到如今幾乎連成鐵板一塊,挑誰出來單獨掌詔都是一塊燙手的山芋。”

“三省不行,咱們還可以起用三省外的新人。”

一句如醍醐灌頂,李治猛然坐起身,連頭也好像不疼了:“媚娘要準備考試?”

“這可不一定。”天後心下盤算著,似乎已有些眉目。

“這樣的人才可不好找。宮中制誥,這麽大的事……”李治也思索起來,“這個人,既要有寫詔書的才華,又要有相當的政治頭腦,最重要的,是要絕對忠誠。雖說大唐人才輩出,但要集忠勇與文才於一身,怕也是不容易找到的吧?”

天後沈吟良久,同樣誠懇地看向李治:“會找到的。”

掖庭宮中,白幔覆蓋了整座蒼涼的宮院,晚上看著頗是滲人。偶爾有掖庭宮中的小孩子們互相嚇唬,白幔背後,是一個詭異的世界。但婉兒一點也不怕,天子喪儀,全國戴孝,她卻只覺得是在目送一個故人歸去,用最俗氣的一種方法。

“太子殿下,原諒婉兒不能來送您走了。”

漏雨的屋子最終也沒有心思再去修,飛濺的雨滴撲在燭臺上,那火苗一竄一竄的,就像決定不了方向的生命。

那支龍須筆還靜靜地躺在她身後的幾案上,如此沈重。

她最單純天真的幻想、最無憂無慮的童年,隨著弘的逝去,被深深地埋進了厚重的棺材裏。

“稟天後,孝敬皇帝生前隨身的遺物都在這裏了。”

就著舍人捧著的盤子大略看了看,天後揮揮手:“都燒了吧。”

“是。”舍人趨向弘的牌位邊,不經意掉下一個小小的絡子來。

“等等。”天後緩步過來,親自拾起地上的絡子,弘的東西,她是再熟悉不過的,只是從未見過這絡子,而那朵精致的梅花像是一種指引,讓她忍不住要問,“這個絡子,是誰送給孝敬皇帝的?”

本以為掉了東西會被責罰,沒想到只是這麽輕描淡寫地一問,舍人急急忙忙跪在地上,嚇得直哆嗦:“回稟天後,奴婢不知。”

微微點頭,示意他下去,天後將這梅花絡放在掌心,細細品玩一會兒,隨即走到牌位旁,微瞇了瞇眼,絡子從手心滑到火盆裏,熊熊的火焰迅速將它吞噬,火光映出天後若有所思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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