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蓮把頭發挽起，成一個髻，懶散的耷拉在腦後。她第一次梳這樣的發型，一直以來，都是以長發飄飄示人。

儀凰死了，她知道。

方才腦海裏忽然傳來儀凰的聲音:“蓮，我曾聽過一句話，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我們，也不如相忘於江湖。雖然一千多年來，你根本沒有多看我一眼，可我還是……百籬和墮隱七仙在天涯閣，看起來蒼小澤沒有被他們抓去，放心吧。只是我的三魂七魄都灰飛煙滅，想來以後也沒有機會能轉世再見你一面了……”

墨蓮的拳頭緊緊握著。

她也經歷了許多生死離別，本覺天地之間，人如芥子，一夕離去，並無大礙。然今日之感，似是觸動心扉，痛徹心扉。儀凰跟了她很久，可她才記起自己連儀凰跟著她多久了都不知道，只知某一刻，某一地，某一眼，她一個不經意的眼神，就斷送了儀凰的一生。

彈指一揮間，江湖子弟早已老於江湖，墨蓮本真的以為她已經看透了世間生死。而一時間，她眼前忽然出現一抹妖艷的紅色，她試著去觸碰，卻是幻影。擡頭淺笑低眉深尋，哪裏有她的影子。她想起儀凰最喜歡的湖邊，有著苒弱動人的楊柳，一如當年的儀凰。一抹倩影已然逝去，魂飛魄散再無處追尋。

墨蓮嘆氣，看著眼前寬闊的大殿，鷺華殿的朱紅大門正對著她，墨蓮能看到敞開的大門似乎有些掉漆，大概是這幾天儀凰都比較忙，忘了吧。同樣，院子裏的荒草瘋了一樣地亂長，足足有半人高，往日姹紫嫣紅的花兒，因為無人打理，早就湮沒在荒草之中。墨蓮驚訝自己居然一直都沒有註意到，那濃的化不開的往昔。

又是一地枯黃。

不知不覺間，人間也到了深秋。墨蓮記得那時，長安還不叫長安，也不是都城，她也在這樣的秋天，只身站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現在，長安城裏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慶祝即將到來的中秋節。那些花，那些樹，在獵獵北風中搖曳，隨著時間生長千年。

她眺望，茫茫四野，竟沒有她一人的安身之處。

她親手殺了所有敵人，雙手沾滿鮮血，當上了魔界之王。那是她第一次大開殺戒，她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既然成魔，就要拋下一切良知。可是惶恐不安侵蝕著她。

“王。”

墨蓮回首，身後站著的，是當年也剛成為鬼王的儀凰。

鮮紅。

“你先退下，我很快就回去。”墨蓮道。

儀凰看她的眼神裏，有些說不出的情感。

“遵命。”

一眨眼，儀凰消失了。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千年以後，多少紅顏被人們遺忘在歷史的長河中，偏偏是她一直見證歷史滄桑。墨蓮輕輕拂去眼角淚水，她終於體會到，活著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百籬背叛，儀凰死去，胭珞遠走。為何命運要如此……

墨蓮起身。

她很想，很想去找蒼小澤。而她並不知道，此刻，世間再無蒼小澤，取而代之的是，胭珞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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