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朽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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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日清晨,旭日初升,霧氣才剛剛散去,此時薄霧蒙蒙如紗一般。

那幾根搖曳的修竹生出稀稀疏疏的葉子,翠綠纖長的竹葉上,一滴滴晶瑩剔透的露珠,如珍珠般閃亮,微風拂過,那露珠在空中劃出一道完美的弧線,掉落下去,正好滴到了陸瑾蕓的眉間。

一絲冰涼之意襲來,她隨手一揚將其擦掉,繼續前行。

今日一早,許青荷就來接陸瑾蕓去見那個所謂的師父,其間經過陸瑾蕓的一番詢問,已經問出了她在這個玉凈門裏所充當的角色。

玉凈門中上千名女弟子分“登堂”和“入室”兩種,登堂又稱作門庭,門庭弟子都是剛入門或者天資不怎麽樣的,修為尚淺或者停滯不前,沾染俗世較多,沒確切分哪些是自己的師父,都是混合管理修煉,每五年便會從他們中通過比試,挑選修為達到一定階段的人作為入室弟子。

這個挑選是極其嚴格的,通常每五年一次的鬥法,不一定會選出一個,或許十年才能有一個,又或許二十年三十年,修真這條漫漫長路,成就多是以百年而記的。那些女子許多遭遇淒慘,留在玉凈門也就圖個清心寡欲。

入室弟子和眾位首座集聚居住在雲瑤山的頂峰——雲緲峰,而門庭弟子分多處散布,有的在其餘山峰,有的則在雲緲峰圍繞。

她們二人都是羽幻坐下的入室弟子,俗世不用管太多,著重修為的增進。

據許青荷說的,陸瑾蕓入門時天資聰慧,算是千裏挑一的早慧孩童,自十三歲開始修煉,只用了兩年便突破基礎功法的青字階層,經過一場鬥法,十五歲便作為入室弟子進了羽幻門下。

卻剛好在那一年,她獨自去了雲瑤山幾裏之外的一處山谷,回來就得了一種神秘怪癥,此癥是只要陸瑾蕓一運動玉凈門的心法便會立即發作,輕則頭暈目眩,重則立即昏迷,至此修為也漸漸泯滅,就連師父及師父的師姐妹都看不出緣由,玉凈門也派眾多弟子去那處山谷查探,卻沒發現任何異常,於是,陸瑾蕓便在玉凈門中出了名,無人不知不仁不曉了。

這陸瑾蕓的遭遇還真是惹人悲憐。

此刻,許青荷正領著陸瑾蕓,兩人衣著相同,都是鵝黃色的入室弟子服,齊齊走在那條紅漆的走廊之上,走廊之長,不知通向何方,不過一路上陸瑾蕓所見的玉凈門的建築,或靜雅樸素或尊貴華麗或宏大莊嚴,尤勝宮殿。

陸瑾蕓一邊行走一邊左顧右盼,被廊外兩旁如畫的美景,吸引得都忘記了走這段短路程的勞累,隨處一樣景色,就比昔日游玩名勝古跡還要美得多,只恨現在沒有照相機。

一股清香迎風襲來,映入眼簾的便是望不盡的荷花池,滿池荷花荷葉生長繁茂,碩大蓮葉上,冒出幾處或粉色或白色的荷花,像是走進了一片碧綠的海洋,海上飄蕩著的荷花如同一個個粉黛仙子,著實讓人驚嘆。

陸瑾蕓也是沒想到,這幾千米高的山峰上,不但沒有氣壓差距,還能有這麽大片的荷塘,這些又怎是以前學到的知識能夠解釋的,或許這裏的一切,都不再是以前那個世界的自然規律了,她這樣想便覺得很自然了。

兩人本是並排而行,許青荷見她放慢了步子,在這片荷塘外驚訝的合不攏嘴,“撲哧”一笑,輕輕拍了兩下陸瑾蕓的肩。

“師妹,還記得這裏麽?有沒有想起什麽。”許青荷輕聲說道。

陸瑾蕓一驚,這才回過神來,發現了剛才的失態,連連搖頭,說道:“沒有,只是覺得這荷花景色太美——”她想說以前從來未曾見過,卻覺得不太合適。

許青荷搖頭,笑道:“陸師妹,或許你真忘了,此處荷塘名為‘瓊荷’池,只是玉凈門普通的景色,沒什麽好看之處,你從前絕不會停駐一眼的。”

陸瑾蕓一聽,頭皮一麻,瞬間石化。

這樣還算是普通景色,就算是以前城市裏最著名的荷花公園,也沒有如此大一片的荷塘,相比之下,可說是小巫見大巫了,竟然還說沒什麽好看之處。

陸瑾蕓詫異得還沒開口,許青荷又手指指向前方,緩緩說道:“師妹看那邊,那對面依附著的閣樓叫做瓊荷閣,是師父坐下入室弟子的居所,你可曾記得。”

陸瑾蕓順著她的手指指向看過去,眺望荷塘的對面,果然有另一條回廊通向對面,淡淡煙霧之中,是重重疊疊的古風閣樓式建築,遠看似一副水墨畫卷,與她住的那個像農家小院似地院子,可說是天壤之別。

“比我住的那裏漂亮得多。”

陸瑾蕓嘴裏悄悄念了句,很小聲,可卻傳到了許青荷耳朵裏。

許青荷又是一笑,又道:“其實師妹得那怪癥之前也住在那裏的,後來師父便把你安排到了她多年前靜修的‘醉心苑’去了。”

陸瑾蕓緩緩點頭,登時明白之前那個陸瑾蕓的想法了,既然都離開了那裏,自然不想再往那邊看一眼了,那肯定是一顆高傲而孤獨的心。

讓她不禁想到,如果是她,她會選擇努力再回到那個叫“瓊荷閣”的地方,還是會選擇如今那個僻靜而被人忽視的角落——“醉心苑”。

陸瑾蕓邁出步伐,卻有些心不在焉了,只是跟著許青荷向前走。

“陸師妹是想起什麽了麽?”許青荷看她異樣,若是如果她想起了往事,恐怕兩人就不會這樣和諧了,她要面對的又會是那副高傲冷峻的嘴臉。

陸瑾蕓很想告訴她,再也想不起來了,但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這話難免太絕對了,於是埋下頭默默搖頭。

兩人又並排向前走了許久,始終沒人開口說話,直到許青荷在此打破寧靜,講了那些不得不說的話。

此時的許青荷一臉嚴肅,卻又帶著坦誠。

“陸師妹,昨日我已密言師父,告知你的狀況,師父今日便在堂內等候你我,師妹盡可將想法告訴師父。”許青荷頓了頓,吸了一口氣,方才道:“師妹,有些事,我不得不向你坦白,還希望師妹不要介懷,其實關於你這怪癥——”

她說到這裏卻又頓住了,陸瑾蕓對這件事頗有興致,見她猶豫不決的模樣,也一副坦然的模樣,道:“師姐有什麽話就說吧。”

許青荷突然停下腳步,似是做出了很大的決定,伸手握住陸瑾蕓的雙手,雙目之中很是誠懇。

又過了片刻,她方才道:“師妹,你的怪癥是要修煉玉凈門高級階段的心法才會犯的,今後,你只要不再修煉玉凈門心法,便可以擺脫這所謂的病。而如今你既然什麽都已忘記,也就能放開這件事,若是你想離開玉凈門,等下便可以告訴師父,師父必定會準許的,並且會為你安排好下山後的去處。修行前路無望,這才是你最好的去處。”

陸瑾蕓楞了楞,還以為是什麽事,原來是一聽聞她失去了記憶,就要忙著趕她走了,但轉而又想,許青荷說的也句句屬實,沒什麽可以隱瞞她的。

陸瑾蕓眉頭一皺,故作無知,冷冷道:“我為何要下山。”

兩個秀美的女子立在那走廊的中央,極為尷尬,許青荷此時已經滿臉漲紅,像做錯事的孩子,對自己的話慚愧至極,但又是不得不說的,畢竟將這件事情同陸瑾蕓明示,對她也是只有好處。

許青荷埋下頭,輕聲道:“師妹,在玉凈門中,不能修行的女子,就好比不能再雕刻得朽木一般,盡管費力雕出個簡單的模樣,也必定是腐爛的下場,師妹你再留在玉凈門又有何用,只是迎來別人另類的眼光。以前你硬要運行心法,已經填了不少麻煩——”

許青荷似乎覺得自己過分了,就沒再往下說。

陸瑾蕓正如那“朽木不可雕也”,許青荷的坦白之語,說得她楞在那裏心中一陣涼,一陣酸,分不清的滋味。

情形一下子就僵了,許久,許久過後,許青荷再也不敢直視陸瑾蕓的眼神,放下了她握在手心的雙手,埋頭淡淡說了一句:“不過,若不是如此,你也不會失憶,走吧,師父還在等我們。”

於是她又跨出步伐朝前走去,也沒回頭看陸瑾蕓是否跟上。

陸瑾蕓也盡量避開她的眼神,只是埋頭深思著,其實也是跟在身後前行,兩人一路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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