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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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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漂亮且昏暗的黃昏,巨大的太陽從對面的河堤上落下,火紅明艷的餘暉淅淅瀝瀝地灑人一臉。墻頭的草已經長得很高了,大抵是爬山虎,糊了滿墻,上面開著漂亮的淡黃色的花。

女人很漂亮,有著一雙漂亮的鳳眼,鼻梁高挺,長頭發散亂,身上穿著白色的裙子。這個時候,落日會把她染成明麗的色彩,這是她從十八歲之後唯一的顏色。

鈴鐺吱吱呀呀地響起來,有人過來了。那個男孩臟兮兮的,表情有些怯生生。女人知道這是她的孩子,這是她生下來的小可憐。這小玩意兒順著那邊的小道一路跑過來,手裏攥著一小捧臟兮兮的花。洛洋知道她的孩子是很好看的,眉眼像是這孩子的外婆。但是他們兩個的氣質卻大相庭徑,自己的母親是優雅且高貴的,自己的孩子卻像是一只小老鼠,跑進來的時候,洛洋甚至能看見他手臂上破碎的傷口和鮮紅的血。

聶文軍不讓他過來,但是聶與總會偷偷來。哪怕是被打也沒關系,哪怕是……

哪怕是差點被發瘋的母親掐死,也沒關系。

聶與站在門框那兒,表情有些踟躕。他緩緩地把那捧小花放在了門口,低聲說:“媽媽,晚上好。”

洛洋看著聶與,忽然笑了起來。

並不是每個母親都會愛自己的孩子。

更何況是她這樣的瘋子。

聶與猝然後退一步。

上一次的記憶太過深刻了,那種瀕死的感覺貫穿全身,他再也不想經歷第二次。但是他沒辦法不想洛洋,尤其是在張儷給聶濤買了一串糖葫蘆的時候。他看著鮮紅的山楂果子,忍不住開始嫉妒,內心的惡意無邊無際,讓他簡直想要就這樣殺掉聶濤。

但是他知道,他做不了任何事,他就連一串糖葫蘆都買不起。

有時候聶與也會覺得奇怪,他也會覺得委屈。但是當這些念頭褪幹凈的時候,他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控制地渴望。

……渴望父親看自己一眼。

……渴望母親抱抱自己。

但是理智會清晰地告訴他,這些事都不可能發生。除非他再活一遍,讓張儷成為他的母親。那樣的話他就能夠擁有自己渴望的全部了。

洛洋沒理他,聶與也沒再說話。

鬼差神使地,聶與回頭看了一眼。

洛洋忽然站了起來。

她開始笑,那種明媚自信的笑在她的臉上擴散,越來越大,越來越多,眼睛裏卻是身為母親該有的溫情。那一瞬間聶與沒動彈,他渾身恍惚,巨大的愉悅和幸福感從心口裏湧出來——

——她對我笑了!

——媽媽對我笑了!!

她是不是……有一點……喜歡我?

聶與往前跑了兩步,但是還沒跑到跟前的時候,就被洛洋喝止了。

“站住。”

她說。

但是她的手指卻像蛇一樣繞了過來,纏住了聶與的手指。

聶與不知道自己的表情現在有多蠢,爬滿了渴望與祈求的情緒,像是一個精神病。

但是洛洋永遠比他更像精神病一點。

“我是個瘋子,我精神不正常,我又蠢又壞。”

眼淚一滴滴流出來,但是洛洋還在笑,她臉上的笑簡直像是花一樣,就這麽悄無聲息地開到荼蘼:“與與,你是我的兒子,你會跟我一樣。”

“沒有人會愛你,你會跟我下場一樣。”

“你跟我走好不好?好不好小與?咱們一起離開……”

“咱們一起……”

冰涼滑膩的手指在爬到脖子上之前,聶與後退了一步,飛速地跑到門口。他把大門關上,掛上鎖鏈,長長的劉海垂下,擋住了他的眼睛。

他想,自己真是可憐又好笑。

女人的聲音逐漸尖厲了起來,捶打門的聲音也越來越重。聶與看著那扇門,低聲說:“……可我還是愛你。”

他軟綿綿地說:“洛洋,我愛你。”

“我不知道以後有沒有人愛我,但是我愛你。”

孩子的聲音還帶著某種透骨的天真,稚氣裏帶著被迫成熟的認真。他雖然對母親很失望,但是他也會難過。聶與會記得母親給過他的一塊棋子糖,會記得母親的手軟軟地摸到了他的手。

那些尖叫和不忿仿佛在一瞬間就停止了。

然後是連綿不絕的,小聲的抽泣。

聶與笑了一下,他看著外面盛開的玫瑰,心想,明天就給洛洋帶一支玫瑰。

聽聶濤的藝術老師說,被送玫瑰的人,是被深愛著的人。

走出院子的時候,他聽到了洛洋的聲音。

洛洋說:“再見……聶與再見。”

聶與回過頭,母親就在小窗戶那兒,慢慢地擦眼淚。她像是終於有了一個母親的自覺,說完再見後又說對不起,然後是我愛你。

我愛你。

對不起。

再見。

第二天聶與沒能送出那支玫瑰,聽到洛洋死訊的那一刻,他才明白,原來母親昨天跟他說的話,得倒過來聽。

她是在跟他做最後的告別。

洛洋死在了那個繁花盛開,蟬鳴聲響的燦爛的夏天裏。

但是聶與卻迎來了長達十數年的,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這種恐懼在他見過沈知非之後達到了頂峰,在發現自己精神不算正常之後,在婚後整日壓抑自己的情緒之後,在嘗試自殺之後。

洛洋用她的生命,在聶與整個人生中都烙下了自己的印記。

那是“基因”。

有時候聶與也會安慰自己,他想,不怕,沈知非愛他。但是聶文軍從始至終都把洛洋當跳板,這是他跟洛洋最本質的區別。

——直到這個時候。

直到聶文軍開始猶豫。

這長達幾十秒的猶豫像是鈍刀子一樣,一下一下往聶與心口戳。他咬著自己的口腔內壁,直到嘗出了鐵銹味兒。他只覺得眼前有些模糊,大腦嗡嗡作響:“……不會吧?”

你真愛過她?

真的像他們說的那樣?

要是那樣的感情最後也會走到這一步……

“聶與!”

他忽然被抱住了。

沈知非微微皺著眉,更加隱秘且濃重的陰影都被藏在了他俊秀清雋的眉眼之下。他一手按住聶與的頭,一手捏著他的臉頰,手指靈巧地順著柔軟的嘴唇伸了進去,勾住他的舌頭:“不準咬……呼吸,對,呼吸……乖孩子……”

他看了聶文軍一眼,眉眼冷厲,眼神陰狠。但是動作卻分外輕柔,甚至還輕言細語帶著笑哄聶與:“不氣了寶寶,不生氣。”

……其實不是生氣。

聶與是真真正正地開始厭惡自己了,他自暴自棄地想,是基因。

是洛洋身上所遺傳給他的東西。

現在開始發揮作用了。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哭,他也不知道自己臉色蒼白。耳邊的嗡嗡聲還在,這讓他根本聽不清楚誰在說話。他現在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陰暗的,靜謐的,狹窄的縫隙,最好留一盞燈,這才能讓他安安心心。像是小時候那樣,誰也註意不到自己,探出頭就能數星星。

“我……”

他嘴唇哆嗦。

暴虐的因子開始往上浮,他開始顫抖。

有人捧起了他的臉,嘆了口氣,柔軟的嘴唇貼了上來。

那更像是安撫,無聲又堅定。聶與舔了舔他的舌頭,隱約嘗到了鹹味兒。

……你會像我一樣。

別吵。

……沒有人會愛你。

——能不能不要說話了!!

——聶與,再見!

鐵銹的味道直沖喉底,聶與的眼睛終於開始重新聚焦。他怔楞半晌,忽然看清了眼前這個人。沈知非微微皺著眉,臉上卻帶著點笑意。他只是隨便擦去了嘴上的鮮血,調笑道:“……你是貓嗎?怎麽還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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