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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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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7)

卻讓人自然而然地生出憐惜。

蕭然沈浸在她錚錚的琵琶聲中,仿佛見到了戈壁荒漠、如血殘陽,仿佛重新回到那片廣袤而冷酷的戰場。他凝眸看著觀月臺上那個清瘦而獨孤的身影,而那位女子仿佛也覺察到了他的目光,回頭看他一眼。

只一眼,蕭然就看到了她清冷的目光,如霜如月。與其說是“看”,不如說是一種感受。

這女子,看來是經歷過滄桑的人。

“哪裏來的賣藝女子,技藝不遜於弄玉坊的頭牌蝶影姑娘。”語聲出自一位錦衣華服的年輕人。

“出來賣藝還戴什麽面紗?”他身邊的同伴揚聲喊道,“琴技是不錯,不知道長相如何?快快揭下面紗來,讓爺們瞧瞧。”

“若是長得好,陸兄你就收了她吧。”另外幾人哄然笑起。

被稱為陸兄的人聳聳肩,放肆而誇張地大笑,一雙眼睛緊盯著賣唱女子,眉梢眼角盡是輕薄。

蕭然皺眉,京城之中不乏這種紈絝子弟,二哥就常與這些人來往,在風月場所流連忘返,每每令大哥氣極。

賣唱女子停了手,緩緩站起,向圍觀之人盈盈施了一禮,卻連眼角都沒有掃那幾人一下。幾人面面相覷,大為受挫,紛紛撩袍挽袖,想要沖上臺去。

圍觀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有人悄悄後退,有膽大地向那女子擲出銅錢。女子從容地俯身從地上撿起銅錢,好像根本沒看到那幾人在向自己靠攏。

蕭然從身邊摸到幾錠銀子,捏在掌心,想在那些人出手時當作暗器。就在這時,那女子臉上忽然露出痛苦之色,伸手撫胸,剛剛站直身子,一縷殷紅的鮮血便從她唇邊溢了出來。她沈悶地咳了幾聲,舉袖擦拭唇邊的血跡,喘息不定。

圍觀之人大吃一驚,那幾位登徒浪子顯示也吃驚非小。剛才還趨之若鶩,現在避之唯恐不及:“晦氣,晦氣!這小娘們原來是個癆病鬼。”

“病成這樣還出來賣藝,真是不要命了!”

“走走,離她遠點,免得被她傳染了。”

幾人罵罵咧咧地走了,圍觀之人用或同情或忌諱的目光看了那女子一眼,也都紛紛散去。那女子懷抱琵琶,孤零零地站在臺上,雖然隔著面紗,蕭然卻清楚地看到她笑了。那種洞明世事,淡然而孤傲的笑容。

蕭然下馬車,向她走去。

“姑娘病了,為什麽不請大夫醫治?”輕緩柔和的聲音,如甘泉淌過。那雙眼睛,如暗夜裏最亮的星星,默默註視著女子。

“天涯漂泊,只知今日,不知明日,生又如何,死又如何?”淡淡的聲音,沒有唱歌時的嘹亮,卻如幽咽的簫聲,扣人心弦。說的是長寧話,可夾雜著外地口音,辨不出究竟是哪裏人氏。

“姑娘若不嫌棄,請到舍下暫歇,在下願為姑娘延請大夫,診治一番。”

女子一楞,擡頭看著蕭然。十四五歲的少年,有絕美的容貌,漆黑的眼眸,還有那樣溫暖的笑容……她似乎有些迷茫,低喃道:“為什麽?你我素昧平生……”

一旁侍衛忍不住道:“我家王爺宅心仁厚,樂於助人,姑娘就不必推辭了。”

“王爺?”女子更加困惑。

“在你眼前的乃是靖王蕭然,當今皇上的三弟。”

女子微微震動了一下,叩拜下去:“民女不知是王爺駕到,失禮之處,還望……”

蕭然伸手阻止,微笑:“不必多禮,姑娘病得不輕,還是先請大夫治病要緊。”

女子垂首,一縷秀風從額前滑落:“多謝王爺……只是,王爺就這樣……”

蕭然側眸:“什麽?”

“王爺連民女的名字都不知道,就這樣輕信麽?”

蕭然揚眉,星眸燦然:“我只求行事光明磊落、俯仰無愧,無計其它。”

女子怔住,半晌,跟上蕭然的步伐,在他身後輕道:“民女名叫鏡湖。”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二)

蕭然一邊示意侍衛將鏡湖扶上馬車,一邊問道:“姑娘尊姓?”

鏡湖怔然,一絲痛楚之色從她眼底掠過:“落魄之人,無顏再提姓氏,不願辱沒祖先,請王爺還是不要問了吧。”

蕭然不再追問,這樣的女子,必定有不願為人提及的過去。他默默跟上馬車,略帶歉意地道:“姑娘,想必不會介意與我同處,我今日狀態不佳,騎不得馬。”

鏡湖擡眸,看著蕭然蒼白的臉:“王爺貴體染恙,卻依然關心我這素昧平生的貧民女子,民女感激不盡。”說著,她伸手,緩緩揭下面紗。

蕭然心頭一震,怎樣的經歷令眼前這位女子消瘦如斯!她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的樣子,可是那雙眼睛裏所含的滄桑幽深如古井,因為極度消瘦,她的鼻梁顯得特別高,嘴唇很薄,五官線條分明,對於一名女子來說,她少了溫婉,多了孤獨與冷漠。

清冷如月。

一路沈默,蕭然只是微闔雙眸,暗暗調息。而那女子依然懷抱琵琶,一言不發。

回到王府,蕭然驚喜地發現,侍衛統領李雲亭已經從江南回來了。

李雲亭奉蕭然之命,為秋若水送去了幾幅字畫、一張瑤琴、幾闕蕭然親筆寫下的詞,還有一件貂裘。而他回來時,帶回了厚厚一沓子信,都是秋若水寫給蕭然而沒有寄出的。

蕭然如獲至寶,吩咐管家秦榆為鏡湖安排客房,並請大夫過來,就立刻要去書房看那些信。

秦榆原是宮內為數不多的未凈身的內侍之一,在蕭潼寢宮當差,自蕭然搬進靖王府,蕭潼就派他來當蕭然的管家。

蕭然知道大哥放心不下自己,這秦榆既是服侍自己的人,也是大哥設在他身邊的“耳目”。可他對這種安排絲毫沒有反感,反而對大哥充滿感激。

秦榆第一次不識時務地攔住了蕭然:“王爺……”瞟一眼站在一邊仿佛不存在的鏡湖,低聲道,“不知這名女子是何來歷?”

“不必多問,速去請大夫來為她治病,她病得不輕,不能再耽擱了。”蕭然淡淡地吩咐。

“可是王爺你……”秦榆擔憂地看一眼蕭然憔悴的臉。

“我沒事。”蕭然擺擺手,轉身向書房走去,留下秦榆滿臉困惑地站在當地。

“秦管家。”李雲亭適時地提醒他。秦榆這才回過神來,找人去安排鏡湖的住處,又差人出府延醫。然後拉住陪在蕭然身邊的一名侍衛:“今日王爺做了什麽?為何如此虛弱?”

“王爺去了一次龍翼,與龍爺的一名侍衛在書房密談,命我們在外守候,不許任何人打擾。他們談了足有一個時辰,王爺出來時仿佛大病一場,幾乎站立不穩。”

秦榆的眉頭皺得更深,又問道:“那這位叫鏡湖的女子又是從哪裏來的?”

侍衛從唇邊悄悄溜出笑容:“是王爺撿來的。”

“撿來的?”秦榆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們經過鳳凰街時,見這名女子在觀月臺賣唱,王爺被她吸引,便停車觀望。後來這女子突然嘔血,看來病得不輕。王爺頓生憐憫之心,便請她進府,為她醫治。”

“那王爺有沒有問這名女子是哪裏人氏,幹什麽的?”

“我們只聽到那女子說了鏡湖二字,後來兩人在馬車中談了什麽,我們就不得而知了。”

秦榆悶悶地點點頭,不甘心地往書房走去,他想,他一定要勸勸王爺。身為皇室貴胄,穆國大將軍,身份何等重要,豈能隨隨便便領一個人回來?這女子來歷不明,何況淪落風塵,街頭賣藝。傳揚出去,豈非有損王府威名?

匆匆走到書房門口,卻見蕭然的小廝南薰正守在外面,見他過來,立刻迎上前道:“秦管家留步,王爺正在裏面看信,說不許任何人打擾。”

秦榆無奈,只能在外面等。好久才見蕭然出來,秦榆正想說什麽,蕭然一擡手:“有話晚些再說,我現在回房去,你派名丫環照料一下鏡湖姑娘。我需要至少兩個時辰,晚膳不必叫我。”

“王爺,你是不是受了傷?”秦榆忐忑。

蕭然微微一笑:“你以為龍翼有人傷我?”見秦榆滯住,他又笑道,“不必胡思亂想,我沒事的,等我出來。”

夜幕四合,晚風拂過聽風館千竿修竹,落葉蕭蕭。

蕭然動功完畢,感覺精神清爽許多。出房來,見李雲亭筆挺的身影佇立在院中,想到他帶回的秋若水的信,唇邊勾起一個美好的弧度。

水兒,你爹答應明年六月便讓我帶你進京,到時我們可以長相廝守,不必靠鴻雁傳書了。期盼著這個日子,期盼見到你明眸似水、笑靨如花……

想到秋若水,便想到自己剛剛帶回來的那位鏡湖姑娘。一個是空谷幽蘭,與世無爭;另一個飽受人間風霜之苦,堅強中混合著脆弱。這個女子,不管她是什麽來歷,不管她曾經有過什麽,他都不會去計較。

他只知道,他想幫她。

“雲亭,那位鏡湖姑娘如何了?”

“回王爺,秦管家派了綠蘿去照料她,已經請大夫看過,大夫說她顛沛流離、餐風露宿,以致積勞成疾,心肺受損,若再拖下去,恐怕藥石無效了。幸好王爺為他醫治,否則這姑娘性命不保。秦管家讓屬下向王爺回稟,請王爺安心。”

蕭然松一口氣:“還好。”

“王爺的臉色看起來好多了,現在是否用膳?”

“好。”

第二天早朝後,蕭潼叫住蕭然:“三弟,隨朕到鳳清宮去。”微微一笑,補充道,“遠征歸來,這兩日軍中已經安定,你也可以稍事休息了。今日便隨朕進宮,為朕批閱奏折吧。”

蕭然心道,批閱奏折也算“休息”?大哥你可真會差遣人。嘴裏乖順地應了聲:“是”,便隨蕭潼進鳳清宮。

內侍斟上茶來,蕭潼抿一口,閑閑地看向蕭然:“三弟,今日氣色不好,是否軍中事務繁忙,操勞過度?”

蕭然心裏微微一頓,昨夜運功後,元氣已經大大恢覆。可畢竟為孤鴻打通仁督二脈,功力損耗巨大,內行人一眼便看出來了。可大哥不懂武功,竟然也能明察秋毫,蕭然不知道還有什麽事能夠瞞得過他的。

“小弟沒事,靖安軍凱旋,整頓軍容,休養生息,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

“這就好。”蕭潼微微頷首,“朕聽聞三弟昨日帶回一名賣藝女子,朕甚為好奇,不知什麽人能得到我們靖王如此關註?”

蕭然暗暗握拳,這個秦榆,雞毛蒜皮的事也往宮裏捅,皇上日理萬機,你就不能消停些麽!

可是大哥問到,又不好不答,反正自己胸懷坦蕩,沒有什麽不可告人之處,因此蕭然並無不安,只是如實稟道:“回大哥,小弟昨日經過鳳凰街,看到一名女子當街賣唱。一曲《胡笳十八拍》,蕩氣回腸、催人淚下。那女子以帶病之身,獨自漂泊,唱完後口吐鮮血。小弟不忍,但將她帶回家中,請大夫醫治。”

蕭潼眉心一跳,目光微斂,語聲卻依然平緩:“三弟可曾查清她的身世?”

蕭然開始感覺大哥有了責備之意,微一低頭:“事出突然,小弟不曾查過。”

“連問都沒有問過麽?”蕭潼再問。

“那姑娘似有難言之隱,小弟不願窺探他人隱私,故不曾相問……”蕭然說這話的時候,發現自家大哥的臉色已經開始下沈,那雙深黑的眼睛裏開始有怒意暗湧。

“大哥……?”大哥生氣了?蕭然有些茫然。

“你就這麽把一位來路不明的陌生人帶回家去?如果她身懷武功並且心懷惡意,以你昨天的狀態,她對你出手,你能避得過去麽?”

“不會的,她只是位弱女子,而且還有病在身。”蕭然覺得室內的氣壓開始變低,連忙為自己解釋,“再說,小弟就算功力巨損,也足以抵抗頂尖高手……”

“功力巨損?”蕭潼立刻捕捉到他的語病,“為什麽會功力巨損?你在龍翼幹了什麽?”

蕭然汗下,為什麽自己一到大哥面前,就會變得這麽笨,連話都不會說?訥訥地低頭:“小弟……小弟怕孤鴻初入龍翼,武功根基差,會產生自卑心理,所以為他打通了仁督二脈……”

這句話猶如火上澆油,蕭潼的臉色更加嚴厲,怒聲責備道:“帶了兩名侍衛去為孤鴻打通仁督二脈,不惜自己功力大損,然後再在街上流連,隨意接納陌生人。你懂不懂如何保護自己?知不知道什麽是人心叵測?你現在是名聞天下的靖安大將軍,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美修羅。你滅烏桓,敗鄢支族人,疆場上有過多少敵人?有多少人想要除你而後快?你怎能如此大意?”

蕭然想不到大哥會這麽生氣,一時有些懵了,從大哥臉上看到那種迫切的關懷與恨鐵不成鋼的怒意,他又是愧疚又是感激,可又隱隱覺得委屈。低聲辯解道:“大哥,小弟是為孤鴻好,為唐大哥好,也是為大哥培養將來龍翼的接班人,小弟覺得值得……”

“再值得也得考慮自己的身體與安危!”蕭潼氣得臉色轉青,“明知道要去龍翼幹什麽,為什麽不多帶幾名侍衛?以為自己武功蓋世,沒人傷得了你?”

“不是,小弟……”蕭然暗暗叫苦,大哥未免太誇張了吧?京畿要地、天子腳下,哪來那麽多危險?禁軍統領皇甫遙可不是吃幹飯的。心中這麽想,嘴上可不敢這麽說,只能聽話地道,“小弟知錯了,以後一定註意。”

“那位賣藝女子,你回去給她一些盤纏,讓她離開。”九五之尊冷著臉下令。

蕭然楞住:“大哥……”

“嗯?”淡淡的鼻音。

蕭然鼓起勇氣道:“小弟有分寸的,不會亂來。何況,這世上哪有那麽多壞人?當初墨陽也是我從路上撿來的,可他……”

“他是朕派給你的,那不一樣!”

“可若是小弟當初也懷著防人之心,就根本不會留下他,大哥的目的豈非就達不到了?”

蕭潼氣得噎住,竟然發現自己辯不過蕭然。這小子什麽時候變得如此伶牙俐齒了?

憋著一口氣,努力讓臉色平緩:“很好,你長大了,自有你的道理。朕不管你,你想做善事盡管去做,但若是此人來路不正,做出有損於你的事來,朕唯你是問!”

蕭然恭恭敬敬地垂首應道:“是,小弟遵命。”

等蕭然幫蕭潼批閱完奏折離去,蕭潼反覆思忖,心裏有種莫名的不安,差人向龍翼送去口諭,命唐朔調查這位名叫“鏡湖”的女子,務必查清她的來龍去脈。

這個任務落到了淩落與孤鴻的身上。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三)

龍翼大堂,大護法司馬超群與三護法杜若飛大眼瞪小眼,又一起瞅瞅剛從唐朔手中接過任務的淩落、孤鴻二人,最後把目光鎖到唐朔身上。

“老大,這叫什麽任務?我們龍翼什麽時候淪落到要去追查一位賣唱女的地步?”司馬超群萬分不爽。

冷溶忙不疊地給他使眼色,可司馬超群只當沒看見。杜若飛在旁邊揉揉鼻子,嘆了口氣道:“小王爺情竇初開,怕是這位賣唱女姿色過人,令他動心也未可知。皇上唯恐小王爺對一位風塵女子動情,辱沒了皇家顏面,所以才讓我們追查她的來歷,加以阻止……”

“胡說!”唐朔橫他一眼,沈聲斥道,“連蔓蘿公主這樣的絕色佳人都無法令小王爺動心。小王爺何等樣人,怎會處處留情?那女子有病在身,小王爺絕不會趁人之危。他是君子,心地仁慈,從不刻意防範別人。想是皇上擔心此女來歷不正,唯恐對小王爺造成傷害,所以才命我們追查她的來歷……”

一直沈默的淩落忽然像被什麽東西觸動了心弦,一絲微顫從心底掠過。“心地仁慈”、“從不刻意防範別人”,為什麽,聽到這兩句話,他會有種異樣的感覺?

腦子裏仿佛飄過什麽東西,可是無法捕捉。

“龍翼乃是皇家組織,我們的存在便是為了保衛皇室安全。忠於皇上是我們的天職,什麽時候皇上的旨意輪到我們妄加揣測?”唐朔說這幾句話時,面容已是一派沈肅。

杜若飛連忙收斂嘻笑之態,畢恭畢敬地道:“屬下知錯,請老大原諒。”

唐朔看淩落與孤鴻一眼,道:“你倆都與小王爺私交不錯,可以借故去王府一趟,若能見到那位叫鏡湖的女子,設法套套她的口風。”

說到這兒又微微搖頭,低語道:“小王爺天性太過純良,若非他有精忠報國之念,又兼武功蓋世、韜略過人,恐怕……”後面的話他沒有說出來,但司馬超群和冷溶卻是懂的。烏桓一戰,他們早就領教了蕭然的善良仁慈,以及他那種天塌下來都敢一個人扛的勇氣。

可是皇上這道命令,擺明了有多疼愛這個弟弟。眾人感慨萬千,又向淩落投去同情的目光。事關皇上與小王爺,這任務恐怕不易完成。

而淩落卻在暗暗回味唐朔的話:“你倆都與小王爺私交不錯。”小王爺,我究竟何時與你相交?為什麽對你的感覺既熟悉又陌生,既尊敬又有些不敢親近?

靖安軍休養生息,蕭然得皇上特許,準假三天。唐玦仍在京中,蕭然與他把臂同游,彈琴吹簫、詩詞唱和,不亦樂乎。午後回到王府,他第一件事便是去看望那位路上“撿”回來的鏡湖姑娘。

綠蘿剛剛給鏡湖服了藥,見蕭然進來,兩人齊齊站起,想要行禮。蕭然擺手,綠蘿忙端了椅子,請蕭然坐下。

鏡湖已換上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纖細的身材、清瘦的面容,寧靜而清澈的眼神,不再如初見時那麽清清冷冷,看著蕭然的目光中飽含感激與溫暖。見蕭然坐下,她雙膝跪下,略帶哽咽的聲音道:“民女淪落風塵,孤苦無依,沿路歷盡風霜,嘗遍人間冷暖,唯有王爺對民女伸出援助之手。王爺的大恩大德,民女無以為報。懇請王爺收留民女,容民女在府中為奴為婢,伺候王爺。”

蕭然大驚,連忙道:“姑娘不必如此,快快起來說話。”想要伸手相攙,鏡湖卻固執地跪在地上,仰起臉來,漆黑的眸子中已染上薄霧:“王爺可是不相信民女?”見蕭然搖頭,她又徑自道,“請王爺容民女稟告:民女乃是豐渭縣人氏,家父為教書先生,在私塾授課,家母早亡,是父親將我拉扯長大。可是,在民女十四歲那年,家父染上絕癥,撒手人寰。民女被狠心的舅父賣入青樓,老鴇逼著我學習各種技藝。可是,我始終堅持賣藝不賣身。即使身在青樓,也能潔身自好。直到……”

鏡湖臉上露出悲憤之色,繼續道:“直到今年三月,一位有權有勢的富家子弟看上我,想要強占我為妾。那人家中早有十幾位侍妾,且為人猥瑣,聲名狼藉。老鴇貪財,又畏懼權勢,狠心將我推入火坑。我無奈只能私自出逃,想到京城投奔父親的一位故交。

那人已與家父多年沒有來往,可民女別無選擇……一路賣唱,艱難度日,期間染上風寒,借宿於荒廟之中,與蟲鼠為鄰。這樣時好時壞,走走停停,好不容易來到京城,卻沒有找到父親的故交。於是只能在鳳凰街上賣唱,不想遇上了王爺……”

鏡湖的眼淚終於滑落下來:“民女本不想提起過去,可王爺待民女恩重如山,民女感激不盡。民女身無長物,只求賣身為婢,伺候王爺,以報答王爺萬一,求王爺恩準……”

聽著她如泣如訴的聲音,一旁的綠蘿已忍不住潸然淚下,跪到蕭然身前,代她懇求道:“王爺,看在鏡湖姑娘身世堪憐,王爺就答應了她吧。若是王爺不同意,就算治好了她的病,她也只能流落街頭,繼續賣唱啊。”

最後一句話打動了蕭然,蕭然沈吟良久,不忍看鏡湖眼中濃濃的哀傷與乞求,嘆口氣道:“既是如此,你便留下吧,從此忘了過去,重新開始生活。”

鏡湖眼睛一亮,臉上還掛著淚痕,唇邊卻露出喜悅的笑容:“多謝王爺!”

正在這時,侍衛來報,淩落與孤鴻求見。蕭然一楞,他們這會兒來找自己所為何事?

“王爺,請讓奴婢去伺候王爺與貴客吧。”鏡湖立刻請求。

“不,你身體還未康覆,有綠蘿在就行了。”

“奴婢已經好多了,請王爺準許奴婢與綠羅姐姐一起去,奴婢好學著點。”

蕭然見她堅持,只好道:“不必在旁伺候,只需要送上茶來就行。”一邊對侍衛道,“請他們客廳相見。”

客廳裏,蕭然擺手請兩人坐下,鏡湖與綠蘿奉上茶來,綠蘿送到蕭然面前,鏡湖則端著茶盞送到淩落面前。

淩落微微頷首,以示道謝。鏡湖將茶杯放到他身邊的矮幾上,目光掠過淩落,迅速低下頭去,手微微一抖,茶水濺了出來。

淩落吃了一驚,忙道:“姑娘,你沒事吧?”

鏡湖後退一步,惶然道歉:“對不起,公子……”

蕭然為她解圍,藹然笑道:“她是我府中新收的婢女,身體還未康覆,手中無力,所以才失禮了。”

“無妨,只怕姑娘燙著了。”淩落關心地看鏡湖一眼,忽然心頭一動。這位女子……給她好特別的感覺,是似曾相識麽?還是那雙眼睛仿佛能照到他心裏,令他眩惑?

為什麽,她的眼睛裏帶著深邃的迷茫與痛楚?就好像獨立在西風古道,悵然回首,卻只見一片荒涼。

他想再看她兩眼,可只是瞬間,她又垂下眼簾,遮住了一切情緒。

“奴婢沒事。”鏡湖低聲答了句,轉向蕭然躬身,“王爺恕罪。”

“無妨。”蕭然依然是如沐春風的笑容,“他們都是本王的朋友。鏡湖,你退下好生休息吧。”

淩落與孤鴻相視一眼,原來,此女便是皇上所說的鏡湖,可她怎麽這麽快就成了靖王府的侍女?

孤鴻從淩落眼睛裏看到深思之色,他覺得他有什麽地方不一樣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番外三 破繭成蝶 (四)

默默退出客廳,鏡湖的腳步有些躑躅。綠蘿停步等她,低聲安慰道:“別擔心,我們王爺是世上最平易近人的主子,他不會為這點小事責怪你的。”

鏡湖唇邊掠過一絲恍惚的笑意,眸子中有什麽東西在閃動,卻低頭看著腳下:“謝謝綠蘿姐姐,我只是覺得很倦。”

“當然了,你有病在身,偏還要逞強。王爺最體恤下人,他要你休息,你便好好養著吧。等養好身子,再伺候主人不遲。”

鏡湖擡眸,感激地看她一眼:“謝謝姐姐。對了,剛才那兩位客人……你可知是什麽人?”

“那位侍衛打扮的少年才剛來過王府,與我們皇上、王爺共飲,我只知他姓唐。另一位我沒見過。王爺的客人都是重要人物,哪是我們這些當下人的隨便打聽的?”

鏡湖把目光移向別處,喃喃道:“剛才通報的侍衛稱他‘淩落’,淩落……”

綠蘿看她一眼,噗嗤笑出來:“怎麽了?莫不是剛才跟他見一面,就亂了我們鏡湖姑娘的心神?”俏眸一轉,又笑道,“這位淩公子英姿颯爽,氣度非凡,可是人見人愛哦。”

鏡湖臉上飛起紅暈,迅速垂下眼簾,輕輕握拳:“姐姐切莫打趣鏡湖,想我一個風塵女子……”語聲幽幽,一縷秀發悄悄垂下,仿佛為額頭染上了憂愁。

綠蘿伸手牽她的手:“走吧,回房去吧。”發現她掌心一片冰涼,不禁擔憂,“手上這麽冷,是穿得少了麽?”

鏡湖搖頭:“不,我不冷。王爺對我這位卑微如草芥的人如此關心,連衣物這樣的小細節都想到了,真叫鏡湖不知如何報答……”

手指在綠蘿的掌心顫了顫,一絲悸動從她眼底滑過。

綠蘿幾乎又要開她玩笑,可見她神情黯淡,想她必定又回憶起了過去,所以沒有說出口。只是微笑道:“日子久了你便知道,我們王爺是怎樣的菩薩心腸,平日對人最是溫柔體貼,從沒有主人的架子。他愛民如子,對黎民百姓關懷備至。朋友中多的是布衣文人、販夫走卒……”

鏡湖一怔:“他不是威名赫赫的大將軍麽?征戰沙場,殺人無算,怎會有慈悲心腸?”

綠蘿倒有些驚訝了:“鏡湖妹妹,你知道的還真多。”

鏡湖苦笑:“流落風塵之人,漂泊天涯,自然聽得多、見得多。”

綠蘿點點頭,又笑道:“你可別以為身為將軍之人必定懷著鐵石心腸,我們王爺是與眾不同的。他用兵如神,常常兵不血刃就拿下敵國城池。他不喜歡殺戮,而是以仁服人。”

鏡湖腳步一滯,低低道:“所以……才那麽讓人臣服麽?”

綠蘿沒聽明白,想問,卻見鏡湖已加快腳步往前走,仿佛想要逃避什麽。

就在這時,管家秦榆迎面走來,問道:“鏡湖姑娘,你怎麽不在房裏養病?”

鏡湖襝衽行了一禮,道:“今日蒙王爺恩典,已收了鏡湖為婢,秦管家以後喚我名字便可。”

秦榆猛吃了一驚,卻迅速收斂表情:“府中奴婢皆登記在冊,你既已入府為奴,現在便隨我去賬房登記吧。”

鏡湖點頭稱是。

客廳中,蕭然看著孤鴻,見他雙目炯炯,神清氣爽,心中十分安慰。又用隨和的語氣問淩落:“你倆今日怎麽想到過來?”

淩落道:“昨日師父見王爺臉色不好,擔心王爺身體,故命我倆過府探望。”

蕭然啞然失笑:“唐大哥太過小心了,我不是好好的麽?”

孤鴻見蕭然的臉色確實不錯,想他功力深厚,必是已經恢覆得七七八八,因此心中稍定。

淩落仿佛無意地問道:“王爺新收的那位侍女,看來不像尋常人家女子,想是有故事的人。”

蕭然讚許地看他:“不愧是龍翼護法,目光如炬。這女子確是有不尋常的身世,曾經淪落風塵,但潔身自好,出汙泥而不染。為保全自己,她孤身流落,疾病纏身。恰好被我遇見,想為她延醫診治,不想她感恩戴德,甘心為奴為婢,報答我的救命之恩。”

孤鴻面露沈思之色:“聽她口音比較奇怪,王爺可曾問過她是哪裏人?”

“她說她是豐渭縣人。”蕭然道,“我想她四處漂泊,學的語言也比較雜。到京城後雖然用了長寧話,可畢竟不純。”心中卻道,鏡湖在青樓這種地方呆過,見識的人不計其數,聽多了各種語言,自然就失了本來口音,這不足為怪。

淩落一喜,知道豐渭這個地方,至少追查鏡湖的身世就有了範圍。可是,豐渭,豐渭……突然心頭一陣揪痛,豐渭,為什麽聽到這個名字會有這樣奇怪的感覺?

蕭然也註意到他剎那間的失色,腦子裏有電光石火一閃。淩落的樣子好像想起了什麽?難道是豐渭這個名字刺激了他?當初他在豐渭逃脫,害自己幾乎受罰。是這件事留給他的烙印太深了麽?

前塵如夢,這藥真的能夠讓他永遠失去記憶?

他忽然有些不安,會不會有一天,郝淩恢覆記憶?若是有那麽一天,他該如何?自己又該如何對他?

兩人坐了會兒就告辭出府,蕭然送出客廳,請李雲亭代為送到府外。就在這時,管家秦榆走了過來。

秦榆認識他倆,見貴客是他們,便已猜到他們的來意。對李雲亭說自己去送兩位客人,領著唐、淩二人出府。在無人處,秦榆轉身,輕問道:“四護法,可是奉皇上之命前來?”

淩落點頭。秦榆塞給他一張紙:“這是鏡湖留下的地址,請照此追查。”

淩落大喜:“多謝秦管家。”

就在這時,一陣碎珠濺玉般的琵琶聲從西面傳來。孤鴻側首,凝神傾聽,劍眉微斂,而淩落整個兒呆在那兒,猶如失了魂魄一般。

這琵琶聲,令人想起月光下的湖泊,湖邊徜徉的情人,喁喁細語,風清月明。可是低回處曲調哀婉,又令人愁腸百結。

“四護法,怎麽?你聽過這曲子?”秦榆的目光中充滿疑問。

淩落一震,如夢方醒:“不,第一次聽到,只是覺得很好聽。”

孤鴻道:“連我這不通音律之人都聽得感動了,這琴聲含著多少溫柔、多少惆悵?好像在追憶什麽,又好像……”他不知該如何表達,卻聽淩落道:“又好像充滿幽怨。”

秦榆怔了怔,笑道:“鏡湖原是青樓女子,技藝出眾,琵琶彈得好,實屬正常。我們王爺正是被她一曲《胡笳十八拍》感動,才會對她另眼相看。”

淩落點頭,向秦榆拱手道:“秦管家不必相送,我們告辭了。”

蕭然站在客廳門口,傾聽著那遙遙傳來的琵琶聲,目光變得深邃如海。

龍翼,卷帙樓。

這裏是龍翼存放典籍、卷宗的地方,龍翼所有侍衛、影衛的資料全部收集在這裏。

淩落走到門口,看一眼卷帙樓的匾額,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舉足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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