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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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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前塵如夢今世緣(大結局) (4)

犬子來自鄉野,行為粗鄙,不識禮儀,恐怕皇上見怪。”唐朔道。

蕭潼不禁苦笑,這個龍朔,就算說這些謙虛、客套的話,也是說得毫無感情,不像其他朝廷官員,一派圓滑的腔調。

深知他的為人,也不計較,只是讚賞地看著孤鴻,道:“此子不俗,將來必成大器,不知龍愛卿可願割愛,讓他為朝廷效力?”

作者有話要說:

☆、《唐門逆子》番外三 江湖,朝廷 (二)(全)

孤鴻大喜,怎麽也沒有想到,只是這次偶然的機會,就見到了當今天子,而且得蒙賞識。從此可以追隨在父親身邊,日日聽他教誨、向他盡孝了,是不是?二叔一句話提醒了他,為什麽就沒想到進入龍翼,直接成為父親的屬下呢?現在父子倆相處的時間太少,父親忙於公務,而自己整天讀書、練武,兩人之間的溝通十分貧乏。

他突然想到,蕭然為了成為朝廷棟梁,甘心從禦前侍衛做起,絲毫沒有顧及自己王爺的身份。而他是父親的兒子,若想為父親分憂,對朝廷盡一分微薄之力,同樣也可以當父親的下屬或隨從,任由父親差遣啊!

眼角的餘光捕捉到孤鴻驀然亮起的雙眸,以及熱切地看向自己父親的表情,蕭潼心中微笑。這少年,看來也是位重情重義、忠孝雙全之人啊!

蕭然心頭大震,讓孤鴻進入朝廷?大哥是想讓他當武將,還是為龍翼效力,將來接替唐大哥的班?若是當武將,就免不了出生入死。唐大哥只有這一個兒子,他會舍得麽?若是進入龍翼,就要像唐大哥那樣,有著隱秘的身份,受森嚴的紀律束縛。怎比得江湖上率性灑脫、肆意張揚?

就在一閃念間,他看到唐玦動了動嘴唇,一個“不”字呼之欲出,卻硬生生咽了回去。

“皇上,臣……”唐朔顯然沒有料到蕭潼有此一問,一下子被問住了,腦子裏一片空茫。

兒子從天而降,對他來說不啻上蒼的恩賜。父子相處的這段日子內,他致力於打造兒子,勤教武藝,卻一直沒有考慮過如何安排他的前程。

或許因為自己的路都是自己走的,他自然而然地忽略了這層。現在突然被蕭潼提起,他才恍然想到,兒子已經十五歲了。以後的路該怎麽走?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蕭然已搶先一步笑道:“大哥求賢若渴,可此事關系到孤鴻的前程,唐大哥父子想必要好好斟酌,今日我們只飲酒,不談國事,好麽?”

蕭潼頓了頓,也笑道:“是朕心急了。今日唐大公子,哦,不,唐大掌門到來,我們先痛快一聚。龍愛卿,回去後你們父子好好商議,再給朕一個回覆。”

唐玦悄悄松了口氣。

唐朔躬身稱是。

年輕天子一改朝堂上威而不露的樣子,談笑風生,問及唐玦江湖中的種種趣事,興致盎然。平素眼高於頂的唐二公子對蕭潼早生欽佩之心,所以意態從容中不失恭敬。

見慣朝中大臣們或敬畏或諂媚的態度,唐玦給蕭潼帶來全新的感受,讓他從他身上看到江湖人是什麽樣子。

而自己的弟弟不時流露出神往的樣子,卻讓蕭潼心裏有些莫名的觸動。三弟他,是不是身在朝廷,心卻在江湖?他原是瀟灑出塵的男子,卻被沈溺於朝堂這潭深水之中,這,是不是壓抑了他的天性?

目光再掠過唐朔,見他那雙平素清冷的眸子,此刻凝聚了光華,似已陷入沈思。是為了朕剛才的提議麽?龍愛卿,朕視你為股肱之臣,對你賦予全部賞識與器重,可是經過了這麽多年,你的心難道仍在徘徊?朕相信你對朕的忠心、對朝廷的忠心,可是涉及你的下一代,你卻在猶豫了,為什麽?

看看蕭然,再看看唐朔,一絲暗沈之色從蕭潼眼底掠過。不知為什麽,他忽然有些挫敗感。是朕不夠英明麽?是朕沒有得盡人心麽?

宴後唐家三人起身告辭,靖王府安靜下來。蕭然以為大哥要立刻回宮,不想蕭潼淡淡回眸,淡淡道:“朕今日留宿於此,明日早朝再回。”

蕭然微愕,卻沒有半點置疑:“是,小弟為大哥準備臥房。”

“不用,今夜你我抵足而眠,朕想與你談談。”

蕭然心中亦喜亦疑,喜的是自己在外打仗,兄弟好久不曾親近了。今夜本想請了二哥一起來,誰知二哥有事,沒來赴宴。而大哥不僅與自己共飲,還請了唐家兄弟、父子,足見為自己用心。此刻願意留在王府,與自己抵足夜話,更令他覺得心裏暖暖的。

高興之餘,又有一絲忐忑。大哥一向對他嚴格,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為有沒有令他覺得不滿。

兄弟倆進了蕭然的臥房,下人奉上茶來。蕭潼悠然地坐在椅子上,品一口茶,目註蕭然:“三弟,朕聽你幾次提到孤鴻,這孩子與你同歲,你倆相交甚厚,你對他應該十分了解?”

蕭然道:“是,小弟曾有一段時間教孤鴻琴棋詩畫,與他相處甚多。孤鴻來自民間,略懂詩書,沒有武功根基。但他極有天分,而且十分勤奮。自來到京城後,唐大哥悉心教導,而他刻苦練功,武功一日千裏。

孤鴻的性格很像唐大哥,天生傲骨,堅忍不拔。但他不似唐大哥那麽冷漠,相反,他內心火熱,喜歡與人相處。他事親至孝,對自己的祖父、叔叔以及父親都尊敬順從。與府中下人在一起,絲毫沒有少爺的架子,反而親切隨和,深得人心。”

見蕭潼露出欣慰之態,蕭然心裏敲響了警鐘,自己把孤鴻說得這麽好,大哥更是愛才心切了。

終於忍不住問道:“大哥,你打算將孤鴻攬入朝廷,是想讓他進龍翼麽?”

“是啊,有何不可?你難道不信任他?或者不信任你的唐大哥?”蕭潼略帶戲謔地反問。

“沒,不是。”蕭然趕緊解釋,“小弟只是覺得……孤鴻就像原野裏的一縷風,自由自在,清新淡泊,若是讓他進龍翼,龍翼那種森嚴冷酷的制度……”

蕭潼挑了挑眉,語氣依然淡淡的:“照你這麽說,龍翼是個泯滅人性的地方?朕是否該將龍翼撤銷了?”

蕭然還沒有說出的話被堵在喉嚨口,驀然意識到大哥淡淡的語氣中含著質問與責備,連忙站起來,歉然道:“是小弟失言了,請大哥原諒。小弟並非指龍翼不好,龍翼自開國起就存在,一直為皇家保駕護航,是歷代帝王倚重的臂膀。小弟只是就事論事,覺得孤鴻不適合在龍翼,他適合在江湖……”

“江湖?”蕭潼玩味地念出這兩個字,目註蕭然,那雙漆黑的眸子又如一池幽潭,凝聚著深意,“三弟,若你不是出身皇家,你會選擇留在江湖,還是進入朝廷?”

蕭然楞住,這句話直直地問進他心裏,好像一塊碎石擊破了湖面的平靜,迅速泛起漣漪。

從小就想當大將軍,從小就想匡扶社稷、報效朝廷,這是那麽自然的事,他從來也沒有想過為什麽。難道,這是身份使然?是身份導致了他的宿命?

可縱然是江湖人又如何?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一旦國家需要,自己依然會挺身而出,獻上一腔熱血,扞衛山河。

江湖與朝廷之間的距離,有百姓為紐帶,自然就會拉近了。

想到這裏,蕭然坦然地回視蕭潼,鄭重道:“回大哥的話,無論在朝在野,小弟都以保家衛國為己任。”

蕭潼苦笑,這答案不是他想要的。可是再深究下去,他知道自己必定會失望。三弟若是普通百姓,只會在因緣際會之時報效國家,不會特意躋身朝廷。

這,才是他真正的答案吧?

唐宅。

唐玦一下馬就拉住唐朔:“大哥,小弟有些話單獨與大哥說。”

唐朔點頭道:“好,我們去書房。鴻兒,你先回去歇息。”

孤鴻應了聲“是”,腳步卻不曾動。父親與二叔要談的事必定關系自己,他們究竟是否接受皇上的提議?心中忐忑,見兩人走遠,他悄悄跟上去。

書房。

“大哥,你打算如何回覆皇上?”唐玦一開口,語氣就有些急切。

“我還沒想好。”唐朔看著他,奇怪地道,“你怎麽好像比我都急?”

唐玦微微一滯:“我……”,有些不好意思,“小弟不是為鴻兒的前程操心嘛。”

“那麽以你之見呢?”

“以小弟之見,大哥已為朝廷效力這麽多年,對得起皇上的賞識了。葉落歸根,大哥總要回到蓉城,我們一家人好團聚在一起。小弟希望大哥早日卸下龍翼的擔子,帶鴻兒回家。鴻兒是唐家人,自然要跟著小弟闖蕩江湖的。大哥自己已經被朝廷束縛了那麽久,總不想鴻兒步你的後塵吧?”

唐朔沈默了,一時書房內寂靜無聲,而躲在外面偷聽的孤鴻更是屏息凝神,不肯錯過裏面任何一點響動。

半晌,裏面傳來唐朔沈穩、冷靜的聲音:“鴻兒雖是唐家人,可自小不會武功。現在才剛開始學,並且也絕不會涉及唐門秘術。要他跟著你闖蕩江湖,豈非是唐家的異類?”

唐玦見他似有松動,立刻揚起修眉:“只要大哥同意,小弟這次就可以把鴻兒帶回去,手把手教他唐門秘術。”

唐朔心中暗道:在去烏桓的路上,玦兒曾提出讓我回到唐家,接替門主之位。他心中一直覺得虧欠我,此番又那麽熱心地想把鴻兒拉回去,玦兒,你當大哥不知道你的心思麽?你想從鴻兒身上補償我,也許,你不僅想栽培鴻兒,還想把門主之位傳給他。

這樣一來,是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雁兒。

我早已遠離江湖、遠離唐門,就讓我保持這份清靜吧。

“不。”他斷然道,“當初我不學用毒,現在也不會讓我的兒子涉獵。”見唐玦臉上一黯,他又放緩語聲道,“我不會讓鴻兒步入朝廷,但也不會讓他介入唐家的江湖紛爭,我希望他做一名普通人,平平安安地生活……”

唐玦禁不住打斷他,略略擡高了聲音:“既然大哥要他當一名普通人,何必費盡心思教他文才武功?鴻兒平庸一點,不是正好可以過普通人的生活,也不會引起皇上的註意麽?”

唐朔難得見弟弟在自己面前這樣沖動,有些錯愕:“玦兒?”

唐玦似乎意識到自己態度不對,收斂了氣息,訥訥道:“對不起,大哥……”

唐朔反倒氣定神閑地道:“沒事,你繼續說下去。”

唐玦呆了呆,道:“既然皇上已經提出,大哥恐怕只有兩步路走。一是順應皇上的要求,讓鴻兒進入朝廷。二是推托鴻兒是唐家人身份,讓鴻兒回到江湖。希望鴻兒做一名普通人,這樣的說詞皇上肯定不能接受。”

“我不會讓他進入朝廷的。”唐朔非常肯定地道。

孤鴻一震,往後倒退一步,發出極輕微的摩擦聲。

唐玦向唐朔遞了個眼色,示意他窗外偷聽的小子已經有些沈不住氣了。唐朔苦笑,這兒子的膽量越來越大,敢在父親與叔叔背後偷聽。從一開始兄弟倆就已經發現了,只是誰也沒有點破。唐朔想,事情牽涉到兒子,讓他聽到也是應該的。只是這方式……死小子,好一陣子沒挨揍,皮肉又發癢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沈聲喝道:“聽夠了沒有?聽夠了就滾進來!”

作者有話要說: 為我們潼老大評反:這部裏的他相當溫柔哦,不會輕易給然兒上綱上線的,呵呵~

☆、《唐門逆子》番外三 江湖,朝廷 (三)

孤鴻本是滿懷希望,希望父親同意他進龍翼。

能夠為父親分憂、對父親盡孝,是他認祖歸宗後最大的心願。

他敬佩蕭然的憂國憂民之心,聽到他征戰沙場的赫赫壯舉,他會覺得揚眉吐氣、熱血沸騰。

剛剛認了父親,他全身心地投入到習文練武之中,忘了其它。他只知道自己是父親的兒子,自己的父親是個鐵骨錚錚的漢子,是個令他敬佩、驕傲的人。他一心想讓自己變得優秀,不辱沒父親的威名。即使沒有蕭然那樣出類拔萃,但至少絕不平庸。

龍翼在他心目中是個充滿神奇色彩的地方,他知道這個組織不斷為皇宮訓練一批又一批出色的侍衛、影衛,還肩負著鏟奸除惡、誅殺叛逆的職責。他們所對付的敵人通常是皇家極兇險的敵人,所以每個任務都很艱巨。

孤鴻心目中還沒有江湖、朝廷的區分,江湖對來說同樣遙遠,只是個模糊的概念。所以,他對江湖沒有特別的憧憬,他只知道他要在父親身邊,用自己的實力為父親爭光。

可是在書房外偷聽,在父親兩次說出不想讓他進朝廷的話後,他的心驟然跌至冰點。爹既不想讓我跟隨二叔闖江湖,為什麽也不肯讓我進朝廷?他希望我做個普普通通的人,是因為他認為我資質駑鈍,不配為他效力、為朝廷效力麽?

失態之下發出了聲音,緊接著聽到父親一聲斷喝。他嚇得一激靈,連忙整整衣衫,推門進去,走到父親面前,雙膝跪下,不敢去看父親的眼睛,低聲道:“爹,孩兒不該偷聽父親與二叔的談話,孩兒無禮,請爹責罰。”

唐玦見自己大哥面沈似水,唯恐他真的罰孤鴻,連忙勸道:“大哥,此事關系到鴻兒,我們原該聽聽鴻兒的意見,不必避著他……”

“找他談是一回事,他偷聽又是另一回事,我可不記得我曾教過他這種規矩!”唐朔掃了孤鴻一眼,孤鴻低著頭,但似乎已感覺到父親的眼光,臉上發燙,愧然道:“爹,孩兒知錯,再不敢了,請爹重重責罰。”

“大哥……”唐玦再次出聲,“鴻兒只是關心則亂,才會失了禮儀,我們先把這件事商議好再說,好麽?”

唐朔見弟弟滿臉懇求之意,心道難怪鴻兒這臭小子跟他二叔親近,玦兒這樣維護他,而我處處苛求他,他自然與我不親了。傻兒子啊,你可知爹是為了你好,一心想教你成材,只是,爹的心思太迫切了一點。

擺擺手,對孤鴻道:“起來吧,爹先聽聽你的意見。你有想法、有心事,盡可以與爹當面說,為什麽要幹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在自己家裏,被下人看見算什麽?”

暗暗嘆息,父子之間還是有隔閡啊。

聽父親責備的語氣中掩飾不住疼愛之意,孤鴻心中更愧,起身垂首道:“是孩兒唐突了。”

“一會兒回房去,跪著把今日的功課抄寫一遍,算作爹對你的懲罰。下次再這樣,爹就要藤條伺候了。”

孤鴻暗暗松一口氣。若是爹當著二叔的面打他,那就太丟臉了……連忙躬身應道:“是,孩兒遵命,謝爹寬責。”

唐朔擺手示意他坐下,道:“好了,說說你的想法。”

孤鴻卻沒有坐,只是垂手站在唐朔面前,看著自己的父親,目光清亮。唐朔微微一楞,他感覺此刻的兒子與平日不同,平日只知埋頭練武,在自己面前也是中規中矩、恭敬順從,看起來十分敦厚、篤實。可此刻,他驀然從他眼裏看到一種銳氣、一種決心。

唐玦坐在側面,沒有看到孤鴻的目光,可他從他的側臉上看到了一種巖石般的剛毅線條,他看到他的面容在發亮。

他忽然一陣振奮。鴻兒,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從一開始見到你,我就覺得你是與眾不同的。雖然你從小與貧窮為伴,可貧窮並沒有磨滅你的靈性。你是大哥的兒子,天生就有他的傲氣與骨氣。

你是好樣的。所以,我多麽希望將你培養成唐家未來的接班人。你爹已經走了另外一條路,我希望你回來,這個位置本來就該是你爹的。他不肯接受,那麽我就將它傳給你。

而且,你一旦回來,大哥也就不會獨留京城了。有你在蓉城,他一定會跟著回來的。那時候,我們一家就真正團圓了。

“爹,孩兒想求皇上恩準,讓孩兒進龍翼,從爹的侍衛做起。跟著爹,可以隨時得到爹的教誨。爹去公幹,孩子亦可追隨在爹身邊。孩兒雖然沒本事,可至少孩兒能與爹同風雨、共進退。”孤鴻語聲不高,卻字字清晰,態度堅決。

“你……”唐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的對兒子太不了解了,一直以為他還是個質樸、靦腆的少年,平素那樣安靜、聽話,少言寡語。他都很少去發掘他內心的想法,又以為兒子有什麽事應該主動跟自己說,他不說就證明沒事,所以日子就這樣平淡地過來了。

誰知道兒子今日突然說出石破天驚的一番話來,讓他瞎目結舌。

唐玦更是暗暗叫苦,以為鴻兒這小子會和自己一個心思,誰知他竟和蕭然一樣傻,為了什麽忠什麽孝,甘心去當那個該死的龍翼的侍衛!

唐朔心中百味橫陳。作為龍翼魁首,他的確是皇帝的有力臂膀,忠心耿耿、義薄雲天的臣子,可是撇開公務,他也是一位父親。與兒子分離十四載,好不容易他回到身邊了,他如獲至寶,感謝上蒼的恩賜。

他不善言詞,也不懂如何表達對兒子的愛。他並不是真的希望兒子做個平凡甚至平庸的人,否則他不會傾盡全力教他武功,但他不想他介入朝廷,也不想他介入唐家。

他希望兒子能走他自己的路,一條完全由他自己開辟的道路。雖然他本身對為朝廷效力無怨無悔,可他不想兒子步他的後塵。他希望兒子能夠活得多姿多彩、自由自在。

可是唯恐唐玦將兒子拉回唐家,他只能推說想讓兒子過普通人的生活。

見兒子雙目炯炯地看著他,等待他的答覆,他心中湧起怒意:“鴻兒,爹說過,爹不想讓你進朝廷!”

“可是為什麽?”

“爹不要你去當侍衛。”

“小王爺貴為王爺,當初不也是從皇上的侍衛當起的麽?龍翼現在沒有空缺的職位,孩兒無功,也不可能一步登天。孩兒去當爹的侍衛,由爹親自栽培孩兒,這樣有什麽不對麽?”孤鴻激動得語聲微顫,在自己父親面前,他從來沒有這樣沖動過。

唐朔猛地一拍桌子站起來,氣得脫口而出:“你跟小王爺比?你有小王爺的資質麽?給我滾回房去面壁反省,不用抄寫功課了!”

孤鴻胸口一痛,一顆心頓時酸脹起來,眼裏泛起潮氣。他想說,我沒有小王爺的資質,我也沒本事統率三軍,可我只想當爹的侍衛,這也不可以麽?爹,你終究嫌棄孩兒,是不是?

可他沒有說出來,他看到父親毫不動容的樣子,努力忍著淚,躬身應道:“是,孩兒告退!”

見孤鴻大步地、幾乎是逃一般地逃出去,唐玦看看大哥,輕輕嘆口氣:“大哥,何必傷孩子的心呢?”

唐朔心中酸澀,避開弟弟的目光:“我只想絕了他的念頭。”

“那就讓小弟帶他回唐家。”

“不,玦兒,我意已決,你不要再說了。”

“那,好吧,小弟也回去休息了。”

唐玦出門後卻沒有回自己的客房,而是直接來到孤鴻的住處。

孤鴻筆直地跪在墻角,垂在身側的手卻緊緊握成拳,好像在跟自己賭氣。唐玦見此情景,輕輕搖頭,走到他背後,喚了聲:“鴻兒。”

孤鴻開口,聲音裏卻夾雜著一絲鼻音:“二叔,你還不去安歇?”

“不是不放心你這傻小子麽?過來看看你。”

“二叔,我是不是很無能?總是惹爹生氣,總是讓爹不滿意。”

“誰說的?”唐玦上去拍拍他的肩,“你爺爺回來告訴我了,你很努力、很勤奮,功夫學得特別快,你爺爺不知道有多喜歡你了。你爹也一樣,他只是天生這種性子,不善於表達自己。他是疼你,所以才不想讓你龍翼。那個地方紀律森嚴,缺少人情味,你不會習慣的。”

“不,不是這樣。”孤鴻回頭看唐玦一眼,認真地道,“爹是龍翼的魁首,鴻兒還見過龍翼另外四位護法,他們個個都是有情有義的漢子。鴻兒想,要訓練皇宮侍衛,必須采取嚴格的手段。因為侍衛們擔負著保衛皇帝的職責,若是沒有嚴格的訓練,只會輕易葬送他們的性命。所以,嚴格其實是對他們盡責,而不是缺少人情味。”

唐玦怔住,這孩子,原來那麽理智、那麽清明,他所懂得的,絕不比自己少啊。自己作為江湖人,習慣了率性而為,自然視龍翼為森嚴冷酷的牢籠;而蕭然本性善良仁厚,自然也會抵觸龍翼的做法。

可這孩子看到的卻是另一面,難怪他完全不在乎自己成為父親的侍衛,去接受龍翼的嚴格考驗。

見他似有動容,孤鴻轉身面向他,請求道:“二叔幫幫鴻兒吧,鴻兒知道爹一言九鼎,很難更改。可鴻兒很想進龍翼,皇上也有愛才之心。請二叔代為求小王爺,成全鴻兒的心意吧。”

“你是想直接求得皇上恩準,好讓你爹不得不接受?”唐玦愕然,這孩子怎麽突然變得如此膽大了?還是,他有慪氣的意思?

“是。”孤鴻俯身叩首,“求二叔成全鴻兒的孝心。”見唐玦沈默,他又擡起頭來,像宣誓一般鄭重地道,“鴻兒會向爹證明自己的實力與決心,只要進入龍翼,遲早有一天,爹會肯定鴻兒的。”

唐玦怔住,一時無語。原先很清晰的想法,此刻突然被孤鴻打亂了。這孩子筆直地跪在自己面前,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滿含著祈求,他那樣單純,心無雜念,一切都只為了向父親盡孝,向父親證實自己沒有辜負他的栽培。

鴻兒,你這個傻小子啊,怎麽就一跟筋轉不過來呢!可是,你這份孝心,叫人不忍拒絕啊。唐玦,你敗給這小子了,就像對蕭然那樣,心疼又無奈。

呆了半晌,他暗暗嘆息。大哥,原諒我,我只能幫鴻兒了。

“二叔?”孤鴻期待地看著唐玦,他不敢肯定二叔會不會幫他,若是二叔把他的想法告訴父親,恐怕會換來一頓責罰。可是,為了自己的願望,再多的皮肉之痛又算得什麽?若是二叔不肯幫,他就直接去闖宮求見皇上了。

“好,我幫你。”一句話猶如綸音,令孤鴻眼前一亮。

作者有話要說:

☆、《唐門逆子》番外三 江湖,朝廷 (四)

第二天下午,唐朔接到宮內傳召,心中暗暗叫苦,隱隱覺得頭皮發麻。早知如此,就不該帶孤鴻前去靖王府赴宴,找個借口推托了事。誰想皇上和這孩子這麽有緣,一見面就對上了眼。皇上禮賢下士,而鴻兒籍籍無名,更無半點功勞,能得此恩寵,換作旁人,早就感激得五體投地了。而自己卻要謝絕皇上的好意,這樣辜負聖恩,皇上會怎樣想?

皇上說給自己時間考慮,可為什麽這麽快就宣召了?他已經等不及要自己一個答覆了麽?還是為了別的公務?

進鳳清宮,行過君臣之禮,蕭潼擺手讓他平身,笑吟吟地道:“朕便知道,龍愛卿不會讓朕失望的。”

唐朔一楞:“皇上……?”

蕭潼看著他,一雙檀黑的眸子中含著笑意,令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平添了幾分柔和:“孤鴻托靖王向朕回稟,朕知你父子已商議妥當。龍愛卿忠於朝廷、一心報國,而孤鴻更是克盡孝道,願意進入龍翼,隨侍在你身邊,得你親自指點栽培。”

唐朔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鴻兒?這小子竟敢假借靖王之力,向皇上謊稱我的意思,要求進入龍翼?這小畜生,誰給他的膽子?而且行動這麽快,竟然搶在自己之前……

“皇上!”兩個字脫口而出,唐朔的臉色已經變了,冰山般的面容出現波動,聲音也有些不穩。

“嗯?”蕭潼皺眉,“龍愛卿何故如此激動?莫非朕說的不對?還是孤鴻……?”明明只是疑問的表情,可那雙眼睛裏仿佛帶了什麽暗示。

唐朔心頭一震,若是自己否認鴻兒的話,豈不擺明了鴻兒犯下欺君之罪?皇上畢竟是皇上,平日將我當作朋友。可一旦觸及他的帝王之威,即使是他的親弟弟他也絕不寬容,何況是我的兒子?

鴻兒,爹自己可以率性而為,可爹不能拿你冒險。你在家無論犯什麽錯,我罵你幾句、打你一頓也就過去了。可現在你已觸及國法,我們父子剛剛相認,爹怎麽舍得?你這該死的小畜生!平日那麽老實,怎麽這次如此膽大妄為?

他忽然發現兒子輕而易舉地就把自己陷進了一個套裏,令他無法掙脫。怒火在心頭盤旋、喧囂,幾欲沖天而上,卻不得不勉強克制著,讓自己恢覆平靜的面容,微微躬身道:“臣只是沒想到犬子這麽快就將此事告訴王爺了。”淡淡苦笑,“臣原本想向皇上面奏的。畢竟,鴻兒只是一介草民......”

蕭潼笑道:“朕何曾當你們是外人?靖王與孤鴻雖然差了一輩,可兩人同齡,又一向交厚,無話不談。而朕心目中早就將孤鴻當成朕的臣子,即使他直接來向朕稟奏,朕也不以為忤,你就不必顧忌這些規矩了。”

唐朔滯住,面對蕭潼如沐春風的笑容,他發現自己毫無招架之力。呆了幾秒,暗暗吐出一口氣,道:“多謝皇上寬容。”

蕭潼欣然道:“愛卿明日早朝後帶孤鴻前來鳳清宮,朕將當面封他龍翼護衛之職,直屬愛卿管轄。願卿悉心教導、栽培,盼他早日成材。待他立下功勳,卿可上奏提拔他。朕只希望,有朝一日,他能接替龍愛卿的職位。那麽,朕便可將龍翼交給他,然後高枕無憂了。”

看著皇帝揮灑自如、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模樣,唐朔只覺得嘴裏發苦,卻是無可辯駁,只能恭聲應道:“臣遵旨。”

“龍愛卿,你去吧。這幾日唐大掌門在,你們兄弟父子三人多聚聚,龍翼的事可交給你手下那四名護法去打理。”

“是,臣謝皇上體恤。”

唐朔告辭出宮,策馬直奔自己的家。心頭挾著一股怒氣,一路快馬加鞭,宛若旋風。奔到門口,將馬丟給門上下人,大步沖進去,狂吼一聲:“來人!叫少爺到書房見我!”

府中下人一向只見自家主人淡漠、威嚴而沈穩如山的面容,從來沒有見他發火。此刻見他氣得臉色發黑,不禁個個噤若寒蟬。聞歌趕緊奔向孤鴻的書房,而管家池岸正好迎上來,見此情景,連忙上前躬身:“老爺……?”

唐朔遞給他一道“不必多問”的眼神,舉步向書房走去。明明見他在發火,可那個背影卻留給人陣陣寒氣。

池岸呆了呆,拔腿向西院客房走,剛剛舉步,就聽唐朔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站住!誰也不準去西院通風報信!”

池岸僵在那兒,暗暗咋舌,難道自家老爺背後長著眼睛?心中焦急,可腳下卻絲毫不敢移動。

“少爺,老爺回來了,吩咐你去書房見他。”聞歌是龍翼訓練出來的侍衛,被蕭潼派給唐朔的,一向面無表情,可今日臉上卻明顯帶著緊張之色。

孤鴻心中已隱隱猜到父親的用意,卻還是鎮定地應了聲:“我馬上就去。”然後整整衣衫,跟著聞歌往書房走。

剛剛踏進書房,孤鴻就覺得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結了似的,父親站在當中,背對著他,放在身側的手十指緊握,似乎還能聽到骨節裏發出的咯咯聲。

孤鴻走到他身後,微微俯首:“爹,孩兒來了……”

一語未了,一股勁風迎面刮到,啪的一聲,孤鴻倒退兩步,撲通一聲摔倒在地。只覺得眼前金星直冒,嘴裏嘗到一縷腥味,耳邊嗡嗡直響,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感覺到臉上火辣辣的脹痛。

他顧不得用手去摸,連忙跪起身來,仰頭去看父親,目光卻有些躲閃:“爹……今日回來為何大發雷霆?孩兒不知做錯了什麽?”

唐朔氣極反笑。好,好,這就是我的兒子,一向以為他忠實敦厚,卻原來還會跟我耍心眼。到此時此刻,他還跟我裝糊塗!

幾乎忍不住反手一掌揮上去,可看到兒子高高腫起的半邊臉,他終於硬生生收住,氣得發抖,指著兒子罵道:“你這小畜生,你這逆子!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你敢不敢到祠堂去,對著你娘說這句話?嗯?”

孤鴻渾身一震,剛才還憋著一股勁,讓自己強裝鎮定,此刻卻突然像被戳破的汽球,心理的防線完全垮了。

娘讓我永遠聽爹的話,永遠不要忤逆他,可是我幹了什麽?孤鴻,你把爹氣成這樣,你是個不孝子。爹那樣冰山般冷靜沈穩的人,此刻卻完全失了態……

可是……可是,爹,孩兒只想向你證明,孩兒並不無能,孩兒可以幫你,可以為你分憂啊!

你為什麽,為什麽不準我進龍翼,是覺得我不配,是不是?我沒有資質,我不如龍翼訓練的那些侍衛,對不對?我來自鄉下,我沒有讀過多少書,我沒有練過武功。就算現在我再怎麽努力,我也比不過人家,是不是?

不,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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