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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愛恨情仇轉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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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天邊已泛起魚肚白,城外戰鼓聲聲,響徹雲霄,穆國兵馬如潮水般湧進城門。短兵相接,一場更為慘烈的戰爭在嶗泉關內上演。帥府那邊已是烈焰沖天、濃煙滾滾。滿城俱驚,老百姓從睡夢中醒來,四散奔逃,驚惶而淒慘的哭喊聲處處可聞。許多人還未碰到敵人的屠刀,就已被踐踏在自己人的馬蹄下。

整座城池混亂不堪,猶如風雨中飄搖不定的斷柯殘枝。蕭然雖然穩坐馬上,內心卻已歷盡煎熬。蒼生何辜、遭此屠戮!為君者不仁,卻要禍及百姓。巍巍江山,被那位高高在上的統治者親手推入水深火熱中。大廈將傾,遑論命如螻蟻的百姓!

他握緊手中的劍,眸子中露出沈痛之色。那聲“抱歉”,不是對郝淩說的,是對烏桓百姓說的。

郝淩的手同樣死死攥緊手中的劍柄,咬緊牙關。面對眼前這位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年,面對他那張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臉,一股強大的壓迫感逼得他喘不過氣來。他提起一口氣,催馬沖上去:“蕭然,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蕭然在一瞬間從這位敵國王子身上看到奮不顧身的勇氣,看到飛蛾撲火般的決絕,他肅然起敬。在屋頂上初見,聽到他與郝日的交談,他已對他產生敬意。此刻正面相對,那種男子漢的錚然傲氣從郝淩眉宇間散發出來,令蕭然眼前一亮。

烏桓竟有這樣的好男兒,郝日竟有這樣的好兒子。難道,這國破家亡的慘劇要發生在他身上,難道郝日犯下的罪孽要由他去承擔後果?

在屋頂上時,他註意到郝日背上的斑斑血跡,他分明受了傷。可是此刻,他不顧一切地向他撲來,完全顧不上自己的傷勢。他動作迅猛,充滿力度,沒有因為帶傷而稍顯遲緩。

不管他的武功如何,這種氣勢已是不容小覷。

蕭然凝眸,註視著撲過來的郝淩,沈聲斥道:“郝淩王子,你想清楚,你們還有勝算麽?何必罔顧性命,也害了你關內百姓,本王勸你還是投降吧。”

郝淩冷笑,笑聲隱隱透出悲愴:“本王子從不知投降為何物,你要攻下這座城池,就踩著我的屍體過去!”

蕭然嘆息,舉起劍來。雙劍相擊,火花四濺,錚然之聲久久回蕩。郝淩連人帶馬被擊得倒退數步,虎口劇痛,胸口氣血翻湧,眼前發黑。

他怎麽也沒想,這位看似溫文爾雅的少年,竟有如此精深的功力。心裏驀然湧起極度的無奈與痛苦,那種感覺仿佛要生生將他撕裂。難道,今日真的要命喪於此?自己一條命倒也罷了,可是關內千萬百姓,還有這大好河山……

就在這時,盧龍關內幾名主將已率眾奔到蕭然身邊,包括總兵駱文軒。蕭然一劍擊退郝淩,舉劍高呼:“眾將士聽令,進關後嚴禁燒殺搶掠,不得傷百姓一條性命,違令者斬!”

他清朗的聲音借助內力發出,如舌綻春雷,字字清晰地送入穆國將士耳中。

“謹遵王爺之命!”駱文軒與手下眾將齊聲應答。

郝淩如受雷擊,震驚地看著蕭然。下一秒,他突然清醒過來,意識到兩軍對壘,而自己竟然走神,對一位敵人心生敬意。

再次咬牙,一言不發地沖向蕭然。兩人電光石火間走了十幾回合,蕭然幾次欲下殺手,卻終是狠不下心來。劍一次次從郝淩身上劃過,劃出條條傷痕,郝淩身上的鎧甲被蕭然的內力震裂,血從縫隙中滲出來。

郝淩已是臉色蒼白,可是他劍眉深鎖,一雙漆黑的眸子中燃燒起熊熊火焰,這火焰將他整張臉照亮,仿佛要將對手與自己同時焚毀。

他不斷地往前沖,不斷負傷,卻毫不退縮。蕭然心一沈,一劍劃過,劍光奪去郝淩眼中的神采,令人眩目。郝淩的頭盔被擊落,一頭烏發披散下來,幾縷頭發飄在空中,還有的沾在蕭然劍上。

蕭然收劍,彈指,輕輕撣落劍上的頭發,看著郝淩,和聲道:“王子,歇手吧,你不是我對手。”

郝淩默然,只是目光驟然縮緊,恨不得化作利劍,刺入蕭然胸膛。

蕭然在心中嘆息,他知道,這位鐵骨錚錚的男子,必定不會輕易服輸。“令尊在我們手中,你就不顧他的性命?”他苦笑一下,近乎柔聲地勸道。

郝淩的身軀在馬上晃了晃,有一瞬間,蕭然看到他眼底碎裂般的痛苦與掙紮。可是他很快坐穩,唇邊的肌肉痙攣了兩下,握緊拳頭,握得指節褪盡顏色,然後一字字從齒縫裏發出來:“郝淩為國盡忠,父王絕不會怪罪於我!”

“我”字出口,他再次和身撲過來,完全用的同歸於盡的打法。

“噗”,一蓬血雨沖天而起,一道傷口從郝淩左肩直劃到右腹,郝淩的身子再也坐不住,從馬上滾落下來,撲通栽倒在地。

蕭然正要下馬,只聽前面傳來急劇的馬蹄聲,一個女子的聲音嘶聲狂呼:“哥哥——!”

蔓蘿手中執劍,催馬從人群裏殺過來,身上已染滿鮮血,劍上也染滿鮮血。臉上濺了點點血跡,頭發在奔跑廝殺中變得蓬亂,隨著她奔馳的姿勢張揚開來,連同衣衫一起獵獵狂舞,那種樣子近乎瘋狂。

士兵們顯然也被她的樣子嚇住了,竟不攔她,主動讓開一條道路。

蔓蘿沖到蕭然面前,一雙眼睛已經赤紅,臉色卻白得如雪。看一眼倒在地上的郝淩,大聲喊道:“哥哥,你還好麽?”尾聲哽在喉嚨裏,嘶啞得不像樣子。

郝淩掙紮著,掙紮著從地上爬起來。左手捂住胸口,鮮血不斷從指縫裏流下來。可是他終於站直了身子,沖蔓蘿怒吼:“我叫你走,你為什麽還要來!”

“哥哥!”蔓蘿的聲音裏帶著抗拒,更多的卻是痛心,“我不走,要死我們一起死……”

蕭然一動不動地看著他們,覺得自己的心也仿佛停止了跳動。從頭至尾,他對蔓蘿沒有好感,可是這一刻,他忽然覺得,她也不過是個弱女子,還是一個要強的女子。

“蕭然!”不等哥哥回答,蔓蘿已看向蕭然,多少痛苦、多少哀怨、多少仇恨、多少失意,還有無窮無盡的悲憤都在她眼底洶湧,她用劍指著蕭然,咬著牙道,“你……贏了,你計謀過人,奪人城池、滅人國家都如探囊取物……可笑我們,可笑我父王、義父還有我,我們機關算盡,到頭來反被你陷入網裏!蕭然,蕭然,你好厲害……”

她的聲音顫抖起來,美目圓睜,眼圈更紅,卻沒有一滴眼淚,只是死死地盯著蕭然,“我們輸了,輸得很慘,可是……可是,我想聽你一句話……如果沒有陰謀……而我又是真心喜歡你的。你……你……”用盡全身力量,她的聲音從喉嚨裏沖出來,“你會喜歡我麽?”

蕭然身軀未動,搭在劍柄上的手指卻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蔓蘿的臉色更白,唇邊緩緩展開一抹嘲諷的、絕望的笑容:“你根本沒有半點喜歡我,是不是?”

“抱歉,公主,我……我沒有……”蕭然費力地說出這幾個字,就見蔓蘿倏地舉起劍來。

她向蕭然沖過去,蕭然沒有動。

“妹妹!”郝日驚呼,他知道蔓蘿絕不是蕭然對手。他想沖上去阻攔,可是身軀晃了晃,幾乎再次撲倒。

“噗”,兵器紮進肉體的聲音,蔓蘿的身子淩空躍起,撲向蕭然的馬背。

那支劍,深深地刺入了她自己的心臟,然後,她像一只投林的小鳥,跌落在蕭然馬背上。張臂,一把抱住蕭然,緊緊地抱著。

這一抱,將那支劍又刺入幾分。蔓蘿笑了,笑靨如花,喘息著道:“是我自作孽,不可活……我死,請放過我父王和哥哥……我不配愛你,那就……讓你記著我的死吧……”

鮮血從她唇邊湧出來,越湧越多。

“妹妹!”郝淩狂呼一聲,幾乎當場昏厥過去。不顧一切地撲過來,從蕭然手中奪過蔓蘿,把她放在地上,蹲跪在她身邊,淚水奪眶而出,“妹妹,你怎麽這麽傻啊!”

兩個人的血流在一起,混在一起,染紅了身下的地面。

蕭然僵在那兒,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已被抽空。保衛在他四周的士兵也被眼前這一幕震懾住,個個目瞪口呆。

打鬥還在進行,整座城池中到處是兵戈之聲,到處是死亡與血腥。

蔓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蕭然,她艱難地舉袖,擦掉臉上的血跡,微笑,氣若游絲:“蕭然……我……喜歡你……”

蕭然飛身下馬,飄落在蔓蘿身邊,慢慢蹲下身,看著那張失血的臉。心,第一次為她痛了,眼睛慢慢潮濕。

“蔓蘿,如果你不是公主,該有多好……”呢喃的聲音灑落,一滴眼淚也隨著滴落下來。

“你為我哭了?我……死也無憾了……”蔓蘿輕輕吐出一句話,臉上的笑容慢慢定格,終於一動不動。只有那雙眼睛仍然睜得大大的,仿佛仍在看著蕭然。

郝淩一把抱住蔓蘿,眼淚大顆大顆地滑下來,臉色慘白,胸口還在不斷淌血。可他似乎忘了周圍的一切,忘了自己身處險境,隨時都會被敵人一刀割下頭顱,或一槍捅進心臟。

蕭然緩緩站起來,轉向身旁士兵:“鳴金收兵,退出嶗泉關!”

“王爺不可!”駱文軒飛馬趕到,正好聽到蕭然這句話,急聲道,“我們不能功虧一簣,皇上會怪罪……”

“皇上怪罪下來,由我一力承擔!”蕭然飛身上馬,揚劍下令,“全軍撤退,不得有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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