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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噩夢到頭終須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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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然緩緩走到柳聖俞面前,展眉,清淺地微笑。離得那樣近,卻仿佛站在雲端。那一襲雪白的衣衫,驀然刺痛了柳聖俞的眼睛。

一瞬間,蕭然捕捉到柳聖俞眼底來不及收去的驚慌。這個淡如青竹的人,也會有驚慌失措的時候麽?為了什麽?是蕭洵?

想到蕭洵,蕭然心裏就悄悄升起一片陰雲。是自己的皇叔啊,曾經讓自己尊敬的長輩。每次在京城見面,那個翩翩書生般舉止優雅的男人,總會向他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

而最後,當這層偽裝的笑容被撕開,卻發現它背後的那顆心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層層冰雪覆蓋下,卻又燃燒著只有地獄中才有的陰毒火焰。

如今,他的頭顱被懸在城墻上,任由來來往往的行人觀望、唾罵。皇家的尊嚴,生生被踩入泥濘。一切恩怨、紛擾、爭鬥,全都隨著他頸間那一腔熱血噴薄而出,隨即消散在風中。

父皇,如果你在九泉下遇到蕭洵,還有當年你披荊斬棘除掉的兄弟兼對手,你們會不會一笑泯恩仇?父皇,如果一切從頭來過,你還會選擇當年那樣的手足相殘麽?

憂傷,如薄霧般從他明凈的眼底劃過,那雙黑寶石般的眼睛裏,無聲地染上了蒼茫的色彩。可只是片刻,他意識到自己身處何方,微微抿了抿唇,目光倏然亮起,流星般的光芒。

柳聖俞的心裏驀然湧過一陣悸動,說不出是什麽感覺。仿佛一首幽咽的曲子,正彈到低回處,忽然被一道淩厲的劍氣擊破。錚然的回響猶在空中,那劍氣卻已奪走了自己的魂魄……

這個孩子,在自己面前還只能算是個孩子,可為什麽令他有這樣強烈的震驚,心底裏竟似乎有著隱隱的懼意。柳聖俞,你在慌什麽?你在膽怯什麽?

不過是一個九歲的孩子,從小錦衣玉食、養尊處優的孩子……

可是面對蕭然,他卻看不透、看不穿,只覺得他眼裏有無法企及的深度。為什麽,這樣一個小小的少年,令他有“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的孤寂與蒼涼?他從哪裏得來的滄桑?從哪裏得來的智慧?怎麽可能?怎麽可能?

“柳先生,讓你失望了。”蕭然淡淡開口,沒有坐上獄卒給他端來的椅子,只是靜靜地站在柳聖俞而前,離他很近,像面對自己最好的朋友,“我身上的毒已經解了,你已經沒有籌碼。”

柳聖俞放在輪椅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消瘦、蒼白,指骨突出。臉色也像手指那麽蒼白,卻勉強保持鎮定,擡起眼簾:“恭喜小王爺了。”

蕭然看著他,眼裏慢慢浮起悲憫之色。那種悲憫,就好像最尖利的鋼針,直直地插入柳聖俞心底。柳聖俞沒有動,也沒有表情的變化,可是他的眼底有什麽東西在悄悄掙紮、渙散,然後碎裂。

“我皇叔以及跟你們起事的那些將軍、幕僚,還有京城中與你內外呼應的官員,包括我舅舅,他們都已身首異處。皇叔的人頭,現在正懸在城墻上。柳先生,如果你願意,我可以帶你去看看。”蕭然的聲音動聽得好像最名貴的樂器,他那張美玉般潔白的臉在窗外射入的陽光下發出瑩潤的光澤。

柳聖俞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嘩的一下全部湧到頭頂,眼睛因為承受不了這種巨大的沖擊而一片漆黑,喉嚨裏有一股甜腥的味道湧上來。

“至於你和青鸞姐、我舅母三人,皇上法外開恩,欲將你們流放亳雁州……”蕭然的話還沒說完,柳聖俞已像瘋了一樣往前撲去,身子幾乎從輪椅上掉下來,狠狠一把揪住蕭然的衣襟。

一向淡定從容的男人,此刻已完全喪失了形像,臉上青白交錯,雙目死死瞪著蕭然,目睚盡裂,開口時聲音嘶啞得可怕:“去跟蕭潼說,我不需要他憐憫、不需要他施舍,讓我死,讓我去追隨主公!”

吼聲在小小的囚室裏回蕩,好像一只負傷的野獸,在漆黑的夜裏狂奔,卻不幸掉入陷阱,那樣絕望、悲憤、聲嘶立竭地仰天咆哮,卻又帶著無盡的哀傷。

蕭然只是平靜地看著他,一動不動地任由他揪著自己的衣襟,眼裏是滿滿的悲憫。

柳聖俞被他那種樣子激得幾近瘋狂,忽然舉起雙手,用手銬狠狠向自己頭頂砸去。

可是,他的手腕被一雙修長有力的手牢牢抓住,絲毫動彈不得。緊接著“啪”的一聲,蕭然狠狠一耳光抽在柳聖俞臉上。

這一巴掌打得柳聖俞整個人從輪椅上撲下去,重重地摔到地上。眼前金星直冒,耳朵裏嗡嗡作響。他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自己竟然被眼前這位少年打了一掌?

蕭然慢慢俯身,慢慢拉住柳聖俞的手臂,將他拉起來,讓他坐在地上。然後直直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清冷,一字字緩緩道:“柳聖俞,你這個懦夫!你自從失了雙腿,就成了廢人一個。不是你的身子廢了,是你的心廢了!蕭洵是什麽?他不是你主公,他是你坐著的這個輪椅!你依賴他,因為沒了他,你的心已經荒蕪了,你的靈魂已經空虛了。你除了將你自己的雄心壯志寄托在他身上,你已經找不到自己活著的任何價值!

柳聖俞,你枉讀聖賢書!你空懷絕世才華!你對不起‘蘭亭公子’這個稱號!你也曾有報效朝廷、濟世安邦之志;你也曾是七尺男兒,挺立於天地之間。可是現在呢?你死心塌地、助紂為虐,妄圖在盛世挑起戰爭,陷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陷朝廷於風雨飄搖之際。你憑借書生之手,去做殺人不見血的勾當。不,何止不見血,我恨沒有讓你親眼看到鳳巢谷中血流成河的樣子,還有刑場上那一地血腥和一地頭顱!”

蕭然的聲音還帶著九歲少年未曾脫去的青澀,可是聽在柳聖俞耳朵裏,卻字字震耳欲聾、字字擲地有聲。

他半邊挨打的臉上帶著鮮紅的指印,另外半邊臉卻慘白如紙。泥塑木雕一般坐在地上,頭發散亂地披垂下來,冷汗沿著鬢角一滴滴滑落。嘴唇輕微顫抖著,手指漸漸痙攣。眼睛裏的光越來越暗,慢慢變成灰色。就像溺水之人,掙紮著、掙紮著,在尋求最後一口新鮮的空氣,卻已不可救藥地往下沈淪。

蕭然輕輕蹲下,盯著他的眼睛,不容他逃避:“柳聖俞,你知道皇上為什麽判你流放?是因為皇上還器重你,認為你是可造之材。他希望你能夠重新找回自己,到亳雁州幫助守將駱文軒,幹一番保家衛國的大事。

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國之棟梁而青史留名,還是成為竊國之賊載入史冊?柳聖俞,我告訴你,蕭洵已經死了,你的輪椅已經毀了!如果你從此寸步難行,就像現在這樣……”蕭然陡然提高聲音,目光直直地刺入柳聖俞心底,“只能蜷縮在地上,像一灘爛泥,那麽,我就成全你,讓你死。因為,死已經是你唯一的解脫!你不僅沒了雙腿,你也沒了脊梁骨,沒了活下去的勇氣,你不死還能幹什麽?”

“你胡說!”柳聖俞慌亂地想要辯駁,卻竟然找不到理由,雙目充血,死死咬牙,“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不懂?”蕭然輕笑,“如果當初器重你的是另外一個人,如果你的主子不是蕭洵,而是我父皇,你會如何?你一樣會效忠於他,不是麽?你只是忠於那個賞識你的人,而不是忠於大義、忠於天理,更不是忠於天下蒼生、百姓福祉!說到底,你是忠於一己之私!柳聖俞,你對得起你自己的良知麽?”

柳聖俞仿佛被當頭棒喝,呆若木雞。

蕭然伸手,抓住柳聖俞的衣領,沈聲道:“你告訴我,沒了野心,沒有蕭洵,你是不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我表姐為你拋棄一切,甚至推波助瀾地將自己的父親引入絕境、母親推入囚牢,你是否對得起她?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應當活得俯仰無愧,你做到了麽?”

柳聖俞呆呆地看著蕭然,覺得胸腔被什麽東西堵得滿滿的,連呼吸也被奪走了。他不敢相信這番話出自眼前這位九歲的少年之口,不敢相信這位溫潤如玉的少年,轉眼變成最鋒利的兵器,將他的心絞得支離破碎。

活了三十二年,他從來沒有哪一次發現自己像現在這樣,□裸地呈現在別人面前,而且是比自己晚了一輩的少年面前。

蕭然的唇齒,已化作寶劍,劃破他身上的偽裝,將他所有的防護擊碎。令他忽然覺得,過去那麽多年的努力,那麽多心血凝成的計劃,那麽多對豐功偉績的渴望與籌謀,到最後全都變成鏡花水月,一片空幻。

他的指甲已在掌心摳出血來,可是這疼痛卻無法化解他內心被剝離開來的痛苦。眼前這位白衣如雪的少年,長著天使一般完美的面孔,用最動聽的語聲,說出最殘忍的話,可是背後,卻有著一顆想要挽救他的心。

他忽然覺得自己無比渺小、無比卑微、無比可笑,於是他仰天笑起來。那笑聲嘶啞地盤旋在喉嚨裏,到最後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沒有眼淚,眼淚落入塵埃,只會更增加軟弱與卑微。而他已經坐在地上,已經沒了腿,已經是個委入塵埃的人了……

蕭然緩緩伸手,費力地抱起柳聖俞,將他慢慢挪到椅子上。轉身打開牢門,喚一名獄卒去取水來。獄卒立刻端來一杯水,蕭然拿了送到柳聖俞面前:“喝口水吧。”語聲輕緩,就像在對自己的朋友說話。

柳聖俞默默接過來,默默將那杯水一飲而盡。蕭然遞給獄卒,再回過頭來,目註柳聖俞,道:“柳先生,你在這裏已經待了這麽多天、想了這麽多天,我希望你心裏已經有所觸動。我不打擾你,你再好好想想我剛才說的話。青鸞姐馬上回來,我走了。”

他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微微一笑道:“還有一句話:其實,我一直想跟你做朋友,雖然你比我年長一輩。”

囚牢的門被輕輕拉上,只剩下一室死寂、一室空洞。

蕭然出去的時候,心裏在想。這間囚牢是連著密室的,不知道過了這麽多天,還有沒有人在監視著柳聖俞。剛才自己與他的對話,不知道有沒有被人聽見。

密室裏,一身明黃的人緩緩離開那個觀察孔,唇邊情不自禁地露出讚許的笑容。方嶠迎上來,微楞道:“皇上?”

蕭潼沒有回答,卻喃喃地笑罵了一聲:“這死小子,簡直是個小魔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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