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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莫使金樽空對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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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離飛一去兩天,杳無音訊。蕭潼一面憂心如焚,一面不得不強裝平靜處理國事。蕭洵弒君謀逆案提交三司會審,一幹人犯供認不諱。此事震驚朝野,群情激憤,文武百官紛紛上奏,請求嚴懲蕭洵、柳聖俞、竇惠卿以及蕭洵手下重要的將領、謀士,還有朝中與蕭洵勾結的那些官員,判其滿門抄斬。

另外,要追究迦陵地方官的失察之罪,還要治太醫院那幫太醫的瀆職誤診之罪。細算下來,牽涉太廣,累及性命無數。

新帝登基不過一年,若為震懾天下,確實應該重判此案、嚴懲不貸;可若為收攬民心、安定天下,卻需以仁治國、以德安邦。因此蕭潼反覆思量,尚欠最後定奪。

太傅杜仲已接替竇惠卿當上臣相,可蕭潼心裏仍然將他當成自己的老師。在杜仲面前,蕭潼從來沒有什麽架子。

“蕭洵一事,朕想聽聽太傅的意見。”蕭潼親切地微笑,“此處只有你我二人在,太傅有什麽話但說無妨。”

杜仲四十多歲,相貌清臒、舉止從容,一雙眼睛於安靜中透出一種洞明世事的睿智。看著自己心愛的學生,他一點也沒有其他大臣的誠惶誠恐,稍稍帶了些戲謔之意,道:“聽皇上之意,臣平日在皇上面前都是心口不一?”

蕭潼哈哈大笑:“太傅平日在殿上何時說的真話、何時旁敲側擊、何時話中有話,朕都聽得清清楚楚。滿朝文武,只有太傅是最有趣的。朕喜歡研究你,喜歡聽你說話。”

杜仲也忍不住莞爾:“臣惶恐,不知道臣竟有那麽多小動作落在皇上眼裏。”

蕭潼但笑不語。杜仲凝眸看他,鄭重地道:“皇上可是對柳聖俞尚有不忍?”

“知朕者太傅也。”蕭潼感慨,“此人智勇雙全、膽識過人。兵敗被擒,他卻在朕面前表現得那樣淡然。朕有感於他對蕭洵的一番癡誠,又敬他身有殘疾卻依然傲骨錚錚。若能棄惡從善、報效朝廷,不失為棟梁之才。靖王向朕建議,表面上判他流放,暗地裏將他推薦給亳雁州守將駱文軒,令他為國出力。不知太傅以為如何?”

杜仲頷首讚道:“小王爺年紀雖小,卻已有安邦定國之策,假以時日,必定成為皇上的左膀右臂。臣對此提議甚為讚同,雖然在整件事中,柳聖俞一直是出謀劃策者,但真正的罪魁禍首是蕭洵。皇上誅蕭洵,一來為先帝報仇,二來給天下臣民一個交待,體現出皇上的龍威。皇上饒柳聖俞,又顯皇上英明神武、寬厚仁德,天下萬民自會傾心臣服。皇上一手硬、一手軟,恩威並施,真是高明啊高明。”

蕭潼欣然,又道:“那麽依太傅之見,朕該如何處置朕的舅父?”

杜仲看他一眼:“皇上心中早有定論,怎會還來詢問臣的意見?”

蕭潼笑道:“果然朕的心思樣樣逃不過太傅的眼睛,太傅難道有讀心術不成?”

杜仲悠然道:“臣別人的心讀不懂,只會讀皇上的心。皇上從小就高深莫測,偏偏在臣面前……”

蕭潼佯怒,遞給他一個威脅的眼神:“太傅不怕朕猜忌你麽?”

杜仲眼裏笑意更濃,卻是混合了欣賞與敬意:“皇上心如明鏡,豈會猜忌不該猜忌之人?”

蕭潼啞然失笑:“對,朕忘了太傅善於讀朕之心,自然朕的心是黑是白都看得一清二楚。”他頓了頓,微微蹙眉:“竇惠卿結黨營私、驕橫跋扈,朕雖不能容他,卻也沒有將他置之死地。可他不知反省,反而投靠蕭洵,公然背叛朝廷,罪不容誅。朕若饒他,今後人人皆可效仿。所以,竇惠卿非死不可!”

杜仲道:“臣與皇上之意完全相同。皇上初登大寶,朝中人心不穩,那些與蕭洵勾結的文武官員便是佐證。將竇惠卿與他們一起殺了,留其家人性命,一來震懾朝廷,二來同樣起到恩威並施的效果。”

蕭潼的想法與杜仲一拍即合,心中已定,卻頗為沈重。這一下,恐怕要血流成河了。可是,為了江山社稷,這一步卻非走不可。

他暗暗問自己,是否,從坐上龍椅的那刻起,就註定了你要學會冷酷、學會無情、學會運用各種各樣的手段?這,恐怕是每朝每代的皇帝都曾問過自己的一個問題吧?

蕭然與墨陽正在凝清池畔游玩,那裏到處是高聳入雲的大樹,濃蔭匝地,將暑熱與塵囂遠遠地隔絕在林外,將鳥語與陽光細細地灑播在枝葉間。

他們將馬匹丟給隨行的侍衛,命他們不必跟著,自己緩步進入林中。

墨陽想去扶蕭然,卻被蕭然輕輕推開:“我沒事,不用顧著我。”

“可是……”墨陽分明看到蕭然額頭滴落的汗水,看到他漆黑的眉目襯出蒼白如雪的肌膚,看到他眼底隱忍的痛苦。可是他仍在微笑,笑得那樣溫雅、那樣雲淡風清。

“沒什麽好可是的。”男孩的聲音輕柔如風,遞給他一道安慰的目光,折射出林間灑下的陽光,閃閃爍爍。

墨陽嘆息。連他自己都覺得驚訝,以前完全不懂喜怒哀樂,可自從跟了蕭然,自己變得會嘆氣了,也變得會流淚了。

“主人,你身上有毒,還敢出宮來玩,若被皇上知道,皇上鐵定會打斷屬下的腿。”

蕭然微笑,調皮的、壞壞的笑容:“既然跟了我出來,還要羅嗦什麽,早就被我拉下水了,你就認命吧。”見墨陽臉色發苦,他又挑了挑眉道,“好了,好了,別這麽可憐巴巴的了。讓皇上打我好了,我絕不會連累你的。”

“屬下不是怕被主人連累。”墨陽擔憂地看著蕭然,“可是主人總該顧著自己的身體啊……”

蕭然拉住他的手,一本正經地道:“我已經好多了,你沒發現麽?你有沒有覺得我的掌心已經有些暖了?”

墨陽暗暗叫苦,你自己欺騙自己倒也罷了,還來欺騙我? 你當我感覺不到你掌心冷得像冰?這麽大熱的天,你身上一點溫度也沒有,臉上還在流著冷汗。

可是看著蕭然睜大眼睛,一臉認真的樣子,他又不忍去拆穿他的謊言,心裏特別難過,臉上卻只好裝作順從:“是,是,主人的掌心是有些暖了。”

蕭然得意地笑道:“這裏曲徑通幽,環境極是清雅。今日我特意帶了琴來,就是要在這裏好好彈一只曲子,解解我心中的煩悶。”他繼續拉著墨陽的手,不容分說地往林子深入走去。

過了片刻,有琴聲從林中緩緩流淌出來,宛如行雲流水、灑脫而飄逸,聞之令人忘俗。

蕭然彈了會兒,覺得胸中又悶又痛,隱隱有血腥味湧到喉間。他皺皺眉,停了手,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皮囊,打開蓋子,就有一股酒香撲面而來。墨陽大驚:“主人,你還喝酒?”

蕭然斜了他一眼:“有何不可?”

“這……”墨陽氣結,“主人,你身上有毒。”

蕭然不管他,舉起酒囊就往自己嘴裏灌酒,喝了幾口才笑道:“有毒如何?難道要我整天呆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等死?或者每日淚流滿面,為自己即將赴死而悲哀?你豈不知,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事來明日愁?”

墨陽見他笑得暢快淋漓,那種笑容極具感染力,仿佛令周圍的空氣都跳躍起來。心頭為之一振,不再勸阻,只是默默地看著他的舉動。

蕭然把那袋子酒一口氣喝完,隨手把酒囊一扔,輪指又往琴弦上撥去。這次的琴音卻慷慨豪邁、大氣磅礴。一邊彈一邊唱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覆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一曲未了,就聽林外有人高聲讚道:“好,好氣魄!”一條人影如驚鴻般從林梢飛掠而至,到蕭然面前翩然落下。竟然不問情由,拔出長劍,和著琴聲舞起劍來。

墨陽一驚,正想上前質問,卻見蕭然以目示意,讓他不必理會。

他依然拂動袍袖,修長的十指在琴弦上跳躍。絕美的容顏映著身後如畫的風景,令人分不清究竟是人在畫中,還是畫中有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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