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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乍見溫顏疑是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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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沿著蕭然的鬢角一滴滴流下來,在臉上匯成小河,沾濕的頭發緊貼在額前,一雙漆黑的眸子沈靜如千年古潭,沒有絲毫波瀾。墨陽在他身後,即使沒有看到他的表情,也能想象得出,這位年僅九歲的男孩,依然稚嫩的臉上,有著怎樣超出於年齡之外的堅韌、倔強、忍耐,以至於滄桑。

為什麽,身為皇室貴胄、天之驕子,這麽小的孩子,卻要擔負那麽多?有時候在他面前,墨陽甚至會完全忘記他的年齡,也忘記他是位養尊處優的小王爺,他只是由衷地敬佩他、愛戴他,為他的才華、智慧、胸襟、氣度。他甚至沒有這個年齡的孩子應有的稚氣、天真,他,就像一柄深埋在地下的寶劍,沈重、內斂,卻在黑暗中發出陣陣龍吟……

皇上開恩,饒恕小王爺吧,他是受了奸人蒙蔽,心太痛,才會說出那些無情之語,才會背叛你、逃出皇宮的……他在心中暗暗為蕭然祈求。

蕭然的臉先是被陽光烤得通紅,然後漸漸失血,漸漸變得蒼白。垂在身側的雙手慢慢顫抖起來,然後整個身子都在輕輕顫抖。

膝蓋壓在堅硬而滾燙的玉石地磚上,隨著時間的推移,越來越疼、疼到麻木。他不知道已經過去了多久,感覺就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麽漫長。

他擡頭看著天上那個熊熊燃燒的太陽,只覺得那道刺目的光芒好像隔著玻璃,那樣絢麗,又那樣冷漠,毫無溫度。漸漸地,越來越遠,越來越遠,突然所有顏色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黑暗。

“主人!”耳邊似乎聽到一聲驚呼,然後,整個世界安靜了下來。

墨陽眼見著前面的身影倒下,心中劇痛,條件反射一般撲過去,顫聲喚道:“主人,主人,你怎麽了?”

懷中的身子一動不動,平日靈動而溫暖的眼睛緊緊閉著,眉心糾結,顯得極為痛苦。嘴唇蒼白中透出一絲烏青,臉上爬滿汗水,氣息微弱。

墨陽抱起蕭然,擡頭看一眼巍峨豪華的九闕宮殿,抿了抿唇,發足向宮內狂奔而去。

蕭潼已經第九次拿起茶杯又放下,方嶠實在忍不住,小心地打量著他的臉色,囁嚅道:“皇上……小王爺已經在宣華門外跪了一個多時辰了,大熱的天,毒日頭底下……”

“他已經不是朕的兄弟,這皇宮也已經不是他的家,你管他做什麽?”蕭潼淡淡地瞥他一眼,面無表情地道。

方嶠一口氣噎住,垂了頭:“是,屬下逾越了,請皇上恕罪。”

蕭潼不語,拿杯蓋拂著茶杯上早就已經消失的水汽,修長的手指襯著潔白的細瓷杯蓋,說不出的好看。可是如果細看,就會發現他拿著杯子的手有些僵硬。

就在這時,鳳清宮外忽然響起喧嘩聲,方嶠一楞,有誰敢在天子腳下放肆?他奔到殿外,只見墨陽抱著蕭然大步沖過來,完全不顧宮外侍衛的阻攔,怒目圓睜,滿臉“誰敢擋我”的凜然之色。

方嶠手一揚,制止侍衛們的行動:“純鈞,怎麽回事?”

“統領,我現在叫墨陽。”墨陽微微躬身,語聲急促,“小王爺在宮外暈倒,屬下發現他脈象不對,只能抱他進來。請統領代為通報,求皇上恕了小王爺的罪吧!這世上……只有皇上是小王爺最親的人了。”

方嶠有些愕然,這是龍翼訓練出來的影衛麽?何時有了如此豐富的感情?

他還未開口,就聽身後響起一個聲音:“墨陽,朕的皇宮是容得你隨意進出的麽?”

墨陽看著那個一身明黃的少年從宮內出來,自然流露的威嚴與傲氣不容人仰視。他抱著蕭然撲通跪下,膝蓋與地面發出沈重的撞擊聲:“皇上開恩,救救小王爺吧。他受不住了,皇上……皇上,小王爺是被迦陵王蒙騙,才會冒犯天威、觸怒皇上的。他已經將功補過了,這些日子以來,他一直自責,一直在生病,還吐了血……皇上,你消消氣,饒了小王爺吧。”

耳邊隱約聽到一聲嘆息,緊接著蕭潼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快將小王爺送到朕的寢宮,立刻傳太醫!”

太醫院的兩位資深太醫輪流給蕭然做了檢查,兩人交換一下意見,向蕭潼回覆道:“小王爺氣血凝滯,脈相紊亂,瞳孔有擴散之勢,唇色隱隱透出烏青,身體發寒,四肢無力、肌肉萎縮。這種癥狀,恐非單純的病兆,臣等懷疑小王爺中了毒。小王爺本就積郁難遣,再加上這毒浸淫日久……”

蕭潼大驚,一顆心猶如墜入萬丈深淵。臉色一沈,目光一冷:“朕要的是結果,只要告訴朕,能不能治?”

兩名太醫嚇得匐匍在地,惶然道:“臣等盡力。”

“盡力?盡力!”蕭潼騰地站起來,怒氣一下子沖到頭頂,眸子中的冷厲令周圍空氣驟然變冷,“遇到任何問題,你們只會說盡力。當初先帝究竟所患何病?你們看出來沒有?你們盡力沒有?”

兩名太醫想不到蕭潼突然提起先帝之事,越發惶恐,冷汗直流:“啟稟皇上,先帝為朝廷、為百姓殫精竭慮、積勞成疾,臣等回天無力,有負聖恩,臣等死罪。”

蕭潼仰天,唇齒間發出壓抑而低沈的笑聲,那笑聲包含著無盡的悲哀、嘲諷、憤怒,聽來驚心動魄:“廢物!蠢才!朕的皇宮中養了一班無用的太醫。朕來告訴你們,先帝是被毒死的,是蕭洵,是那個滅絕人性的畜生害死了朕的父皇。他現在又來害朕的三弟,他將毒藥用在朕的三弟身上!他還只是個九歲的孩子,他那麽善良,從來不懂得傷害別人……蕭洵,朕要將你碎屍萬段!”

太醫戰戰兢兢地聽著蕭潼的咆哮,從來沒有見過這位少年天子如此失控,兩人渾身顫抖,連頭也不敢擡一下。

“你們,給朕立刻去寫藥方!”蕭潼一指兩人,徑自站起來,走到蕭然床邊,連看都不看兩人一眼。

“大哥……大哥……”床上的男孩發出模糊的囈語。

蕭潼以為他醒了,大喜,輕輕喚道:“三弟,三弟?”

蕭然沒了聲息。

蕭潼暗暗嘆口氣,把手伸進薄薄的毯子,握住蕭然的手。果然感覺他掌心冰涼,那種寒意令蕭潼的心似被冰刀刺入,尖銳而冰冷的疼痛慢慢攫據了他的胸膛。眼角有什麽東西流下來,可他毫無察覺,只是呆呆地看著蕭然蒼白消瘦的臉。

為什麽,每次見到他,他一次比一次瘦?一次比一次憔悴?這麽小的孩子,卻已失了幼時的歡快活潑,只剩下眉間解不開的憂愁,只剩下眸中化不開的幽恨。

蕭潼,你答應了父皇母後,要好好照顧兩位弟弟,可你做到了麽?你如何對得起泉下的雙親?

三弟,你這小渾蛋,你竟然懷疑朕,不相信朕,你將朕當成什麽?你知不知道朕心裏有多苦、有多痛?可你現在這個樣子,又叫朕如何狠下心來懲罰你?

他伸出手指,輕輕撫上蕭然的臉頰,淚水一滴滴地滑落下來,全不管旁邊還站著幾名太監宮女。

“大哥……別不要我……讓我為奴為仆都可以……我知錯了……饒恕我……”蕭然再次發出的囈語如同一根利刺狠狠刺穿了蕭潼的心,他痛得渾身一顫。

坐到床頭,伸手抱住蕭然的身子,在他耳邊低語:“三弟,朕授命於天,願將所有福澤與你分享,哪怕折朕之壽,為你綿延。你給朕醒過來,立刻醒過來!朕要看到你,朕要看到你醒來!”

仿佛受了感應一般,懷中的身子輕輕震動了一下。“唔……痛……”低低的□響起,蕭然長而密的睫毛顫了兩顫,緩緩往上擡。烏黑的眼眸睜開,慢慢睜大,眼底的顏色隨著瞳孔的擴張而減淡,最後變成霧濛濛的煙灰色。

蕭潼怔住,是不是,毒性已經發作了?

蕭然動了動身子,眉心一抖,有痛楚之色從他眼底掠過。咬牙忍住,定睛看著眼前之人,慢慢看清那張熟悉的臉,他好像受了驚一般爬起來,從蕭潼身上滾下去,伏跪在地:“皇上……臣罪該萬死,請皇上責罰。”

蕭潼苦笑,三弟,是朕嚇著你了麽?你覺得朕心如鐵石,一定不會饒過你,是麽?

俯下身,拉起地上的男孩,將他緊緊摟在懷裏,蕭潼心中百感交集,氣息顫抖地從胸腔裏發出來:“小渾蛋,朕如果跟你計較,就不會讓你躺在這裏了。”

蕭然如夢初醒地看看四周,意識到自己在大哥的寢宮,擡頭看著蕭潼,傻傻的、惶惶地問道:“……大哥……你原諒小弟了麽?”

蕭潼慢慢勾起唇,露出一個溫柔而寵溺的笑容,那張五官深刻的臉仿佛春風解凍,漾起層層暖意:“傻小子,還沒清醒呢?”

蕭然呆了兩秒,猛地把頭埋到蕭潼懷裏,失聲痛哭:“大哥……大哥……我錯了,我對不起你……”

蕭潼聽他哭得肝腸寸斷,語不成聲,心中更痛,輕輕撫著他消瘦的脊背,柔聲哄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先到床上躺著,你還病著呢。”

蕭然點頭,慢慢止住哭泣,重新躺回床上,用濕漉漉的眼睛看著蕭潼:“大哥,我中毒了,是不是?”

蕭潼臉一繃,眼裏湧起危險的氣息:“你早就覺察到了?”

“是,練功時感覺到異樣,真氣沖到膻中穴附近,就會針紮般的刺痛。後來越來越厲害,總是感覺氣血不暢,眼前發黑……”

“既然如此,你為何不早點離開迦陵王府,回京醫治?”

“我……”蕭然的目光黯了黯,喃喃道,“小弟罪無可恕,不敢奢求活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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