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話要說： 《雛鷹展翅》為《一劍霜寒之雛鷹展翅》的出版稿，刪減了大量文字，重新發在網上，感興趣的親們可以再看一遍O(∩_∩)O~

P.S: 由於原文有125章，而修改後只有98章，空出的章節煙雨會考慮添加一些番外（不包含在出版書中）。

穆桓帝瑞慶十三年春，蕭衍駕崩，太子蕭潼登基，改年號元豐，史稱穆英帝。

太後竇漪生有三子，長子蕭潼年方十五，次子蕭翔年方十歲，三子蕭然僅有八歲。三兄弟中，蕭潼雄才偉略、英明睿智，小小年紀便自然流露出真命天子的胸襟氣度；蕭然聰明絕頂，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詩詞歌賦過目不忘，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不過八歲的孩子，言行舉止已高貴優雅得宛如雲中之人。

如果說宮中之人對蕭潼與蕭然一敬一愛，那麽對蕭翔的評價就頗為模糊。因為這二皇子性情乖戾、喜怒不定，對伺候他的宮女、太監時好時壞，對自己的兄長與弟弟時而親近、時而疏遠。言行舉止每多矛盾之處，令人摸不透他的性格，也猜不透他心中真實的想法。

金鑾殿外鐘聲長鳴，震得整座皇宮都在隱隱顫動。丹墀玉階之上，那位十五歲的少年天子，身材好像突然長高了許多，龍袞寶冕、氣宇非凡，銳利的雙眸掃過那些匍匐在腳下的黑壓壓的人群，面上神情不怒自威。一身像征尊貴的明黃顏色，在春天的陽光下越發耀眼得奪人眼目。

蕭然和所有人一樣匍匐在蕭潼的腳下，耳邊聽到山呼萬歲的聲音，而他的聲音卻卡在喉嚨裏，發不出來。

那個一直疼他、愛他，會牽著他的手走路、摟著他的腰騎馬，會因為他的才情誇獎他，也會因為他的淘氣責罰他，更會在晚上摟著他睡覺，讓他膩在他懷裏取暖的大哥，從今天開始就是皇上了。

大哥，皇上，這角色的轉換只在瞬間。而這角色的轉換，是建立在父皇駕崩的事實上。一種劇痛，演變成兩種痛。這痛，來得太快，讓他來不及承受……

恍惚中有一個聲音在耳邊響起，明明是那樣微弱的聲音，卻猶如晴天霹靂震炸響在他頭頂：“皇室中兄弟鬩墻比比皆是，你大哥為人嚴苛，手段過人，所以你必須要學會收斂鋒芒，在他面前放低姿態……”

那是父皇臨終時對他一個人說的話，垂危的父皇顫抖著從被子裏伸出手，拉住他的小手。那雙曾經深邃犀利的眼眸，帶著無盡的悲哀、遺恨與憂慮，呆呆地看著他。

他的心緊緊收縮成一團，清瘦的身子止不住顫抖，胸口泛起錐心刺骨的疼痛，痛得連呼吸都仿佛停止了。

眼睜睜看著父皇閉上眼睛，永遠離開了自己。那張熟悉的臉，隱沒在富麗堂皇卻陰冷得沒有溫度的皇陵裏，天人永隔。而他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卻都像一把把尖刀，狠狠紮在蕭然心上。

大哥，你終於穿上了這一身龍袍，成為君臨天下的帝王。從此你為君，我為臣，從此我只能在森嚴的等級與禮教下，收斂起以前的親昵與隨意，在你面前謹守君臣之禮。君君臣臣，君為臣綱，你高高在上，而我，只能拜伏在塵埃，不敢仰視你的威嚴。

收斂鋒芒？放低姿態？大哥，我需要麽？你會猜忌我麽？我什麽都不要，我也從來沒想過跟你爭什麽，我只想努力讓自己變得強大，只想用我的一生去輔佐你、保護你，做你的棟梁之臣。

不，最重要的是，我想做你的弟弟。我希望永遠擁有你的信任與寵愛，你，願意繼續給我麽？

周圍的一切好像都變得遙遠了，隱約聽到大哥說了什麽，可他卻沒有聽清。直到身邊的二哥悄悄捅了他一下，用極低的聲音提醒他：“皇上封了你靖王，還不上前謝恩？”

腦子裏一陣暈眩，心裏聽到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皇上？二哥叫大哥皇上？蕭然茫然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個居高臨下的人，爬起來上前幾步，優雅如儀地跪倒謝恩：“臣蕭然謝主隆恩，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孩清脆、純凈的聲音聽來宛如山間流過的甘泉，蕭潼交織著沈痛與肅穆的心情稍稍有了一點空隙，輕輕擺手：“免禮平身。”

看著地上跪著的孩子恭敬地爬起來，依然低垂著眼簾，臉色蒼白，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劃出一圈弧形的陰影，宛如蝶翼，蕭潼的心驀然震動了一下。為什麽，那對熟悉的眉眼，驀然變得離自己遙遠了。那張精致得猶如美玉雕琢而成的臉，仿佛突然裂開了幾條細紋，脆弱得一觸即碎。

是因為父皇駕崩，讓他的心太痛了麽？畢竟才只有八歲啊，平日父皇何等寵他，一旦失去身邊至親的人，他那顆善感的心如何承受得了？

暮□臨了，百盞金燈照徹皇宮，一彎清月高懸在黛色的天空。蕭然獨自坐在花架下，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到感覺夜涼侵骨，他仍然不肯離去。

“小王爺，進去吧，別凍著了。”宮女紫藤殷勤地勸說著，蕭然只是略略回眸，一雙黑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裏飄過淡淡的雲霧：“我無事，不必管我，將我的瑤琴拿來。”

紫藤拿了琴來，為他擺好。見蕭然擺手示意她退下，她只能將宮燈懸在花架上，襝袵行了一禮，悄悄退下，卻在一邊遠遠地看著他。

男孩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撥動琴弦。輕攏慢撚，便有天籟之音從他指端流出。風乍起，吹縐一池春水。惆悵恰如漣漪，一層又一層，一圈又一圈，慢慢蕩漾開去。

不過八歲的孩子，卻已有了成人般敏感細膩的心。小王爺，你從小聰慧過人，琴棋詩畫樣樣精通，還有那般高遠的志向，一心想報效朝廷、造福百姓。從來慧極必傷、情深不壽，而你偏偏兩者俱全，小王爺啊小王爺……

眼角瞥見明黃衣擺一晃，紫藤驚覺，慌亂跪下行禮。蕭潼擺手示意她不要出聲，只是靜靜站在原地，細細聆聽蕭然的琴聲。

一顆眼淚從蕭然臉上滾落下來，又一顆滑過，無聲地滴落在衣襟上。琴聲，如泣如訴，如冰底流泉，聲聲凝咽。可是漸漸的，音調一變，眼前豁然開朗，如大漠孤煙、長河落日，隱隱有金戈之聲、鐵馬嘶鳴。氣勢越來越強，分明有乘風破浪會有時，直掛雲帆濟滄海之志。

最後兩聲尾音高起，錚然有聲，蕭然拂衣站起，就聽到身後有人擊掌讚道：“三弟，好氣魄！”

蕭然一驚，自己全心撫琴，竟未覺察到大哥何時到來。連忙轉身，撩袍跪下，恭敬地行君臣之禮：“皇上駕到，臣未曾遠迎，還請恕罪。”

蕭潼怔住，好個有禮有儀的小王爺，舉止雍容、進退有度，那張漂亮得無與倫比的小臉上，是那樣端莊而沈穩的表情。可是，為什麽，自己的心在隱隱作痛？三弟，這是你麽？你不是應該奔上來拉住朕的手，歡呼著叫朕“大哥”的麽？為什麽，你我之間突然好像隔著千山萬水，如此遙遠？

沒有得到回應，蕭然更加謹慎地跪著，一動都不敢動，額頭觸在冰涼的地上，一顆心在砰砰打鼓。大哥怪自己了麽？大哥在生氣？是因為自己太投入地彈琴，沒有及時發現大哥到來，沒有表現出足夠的尊敬？

帶著惶恐不安之意，他的脊背有些僵硬。蕭潼看在眼裏，心中苦笑，難道因為朕當了皇帝，就在三弟心目中變成洪水猛獸了？這孩子是怎麽了？他伸手去扶他，放低了聲音：“三弟，起來吧，在大哥面前不必拘禮。”

蕭然接觸到蕭潼溫暖的掌心，指尖像觸到電流似的，微微一抖，有退縮之意。蕭潼敏感地覺察到，猛地握住他的手，目光暗了暗：“三弟，朕有這麽可怕麽？”

蕭然惶然擡頭看了蕭潼一眼，又迅速垂下眼簾：“臣……絕無此意。”

蕭潼一甩袖子，拉著他的手，騰騰幾步走進宮內，關上內室的房門。

蕭然被大哥抓著手，不敢掙脫，只能任由他拉著。覺察到大哥眼裏的怒意，他心中更加緊張。

蕭潼放開他的手，緊盯著他的眼睛，沈聲道：“你今天怎麽了？哪裏不對勁？”

蕭然一頭霧水：“臣……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蕭潼握了握拳，臉上的肌肉繃了繃，擡高聲音：“叫大哥！”

蕭然一楞：“大……大哥？”

“怎麽，朕現在不是你大哥了？”蕭潼擰了擰眉，瞳孔更加幽深。

“不，不是……”蕭然一下子結巴起來。

“嗯？”蕭潼逼近一點，臉色開始發青。

蕭然下意識地倒退一步，小心翼翼地道：“不，是，是大哥，只是，大哥也是皇上……”

蕭潼伸手擰了擰那張漂亮得讓人恨不得啃一口的小臉，悻悻地罵了聲：“死小子！”卻在尾音處悄悄上揚，唇角展開一縷寵溺的笑容。

蕭然看得呆了，是自己在杞人憂天麽？大哥還是原來的大哥，沒有因為身份的改變而改變？或者，父皇的擔心是多餘的？父皇是因為自己看夠了皇室的冷酷無情，所以推己及人？

好像為了驗證他心裏的想法，蕭潼伸手把他摟進懷裏，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嗔怪地低語：“傻小子，朕是老虎？見朕這麽害怕！朕還是原來的大哥，你也還是原來的三弟，我們誰都沒有變。”

蕭然心頭一熱，大哥，你是特意來告訴我這個的，是麽？謝謝你，大哥。

父皇，請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兒臣知道自己該怎麽做。兒臣會永遠站在大哥身後，永遠不會擋了他的光芒，永遠不會讓他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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