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求仁得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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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燈坐在心理科咨詢室裏,進行心理疏導,話題卻與孔琢的去世無關。

心理醫生林歡,擺好紙和筆,按照慣例問道:“還喜歡他嗎?”

“嗯。”

“能接受他嗎?”

“……不能。”

“馮醫生,你今天猶豫了。最近發生了什麽事嗎?”

“他爸出了車禍,他恩師去世了。”

“太慘了。你心疼他?”

馮燈不再回答。

“你喜歡他,心疼他,又不肯接受他,總對他避而遠之。在心理學上,這種障礙稱之為……算了,我說了那麽多年,你耳朵都聽出繭子了。”林歡放下手中的筆,接著問,“你究竟是不能接受他,還是不能接受喜歡他的你自己?”

林歡看向馮燈,暗中嘆氣。出於職業道德,她沒有向任何人透露過,千大附院的馮教授患了心理疾病,在她這裏咨詢五年了,每隔三個月都會來一次。

“這五年來,我沒看到任何治療效果。馮醫生,你應該清楚,問題出在你身上。你是不是隱瞞了什麽?你真的認為他有錯嗎?你當真這麽恨他?”

馮燈:“我最近在試著接受他。”

“你這不叫接受,而是被迫妥協。你的態度很消極,你沒打算陪他走到最後,你這樣對待他,會傷害他,也會壓垮你自己。你為什麽不和他交流,把你的心結和顧慮告訴他?”

“他恨我。”

“如果我沒猜錯,他肯定對你有誤解,這極有可能是你故意為之,你讓他產生這種情感,以免雙方陷得太深。你怕他黏著你,又怕他遠離你;怕他喜歡你,又怕他討厭你,這太矛盾了。你五年前失敗過一次,五年後忍不住和他見面,給了他接近你的機會,是準備重蹈覆轍嗎?我建議你這次主動靠近他。”

這時,馮燈的手機響了,他聽完電話,說:“晚了,沒有機會了。”

“只要活著,就有機會。你能創造第一次,就能創造第二次。”

“謝謝。”

馮燈離開林歡的問診室,走向院長辦公室。進去後,李院長遞給他一個信封,愁眉苦臉地看著他。

梁仕章也在旁邊,在馮燈抽出法院傳票時,馬後炮道:“唉,我早就勸過你,不要做這臺手術,免得出事被告,果然吃官司了吧?這要是打輸了,對我們醫院百害而無一利。”

李院長搖搖頭:“這不是鬧著玩的,千萬別打沒有勝算的仗,否則虧大了,找律師跟原告溝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和解,拿錢壓下去也行。”

“我認識原告,”馮燈說,“你們不必擔心,我會以個人名義出庭,不會牽扯到醫院。”

馮燈晚上回家後,給宋新元打電話,過了半天,終於撥通。

宋新元似乎想與他劃分界限,故作淡定地問:“餵,你是?”

去年第一次接到宋新元電話的場景湧入腦海,馮燈起了逗弄的心思:“你老公。”

“……開什麽玩笑,我還沒結婚呢。”

“床上叫了那麽多遍,下了床就翻臉。”

這種具有侮辱性的話刺激到了宋新元,宋新元氣急敗壞道:“你到底想怎樣?”

馮燈認真道:“你要和我打官司?”

“對,你怕輸?”

“你蓄謀多久了?”

“從我住進你家起,我就在等機會。”

“那些……都是假的?”

“當然是假的,你不會以為,我真的想跟你覆合吧?”

“我知道了,再見。”

“馮醫生,法庭見,別忘了請律師。”

馮燈沈吟良久,撥通馮向海的電話。

馮向海:“馮燈?有事嗎?”

馮燈:“叔,我過一周要出國參加救援工作,暫時不能回家,那裏信號不好,不方便聯系。麻煩你給我媽說一聲,讓她好好休息,不用找我。”

“咋這麽突然,要去多長時間啊?差半個月就過年了。”

“上面沒通知,至少半年,到時候再說。”

“那你這周末回家不?要不你回家親自和你媽說,省得她掛念你。”

“不了,元旦剛回過。我給你們發了幾個快遞,記得接收。”

“唉,你一向有主見,照顧好自己。我聽別人講,外派出國是領導看重你,是好事。行,你別擔心你媽,放心去吧。”

“嗯,謝謝你,叔。”

隨後,馮燈取下針孔攝像頭的內存卡,將宋新元偷拿偷放藥品說明書的畫面拷貝到手機裏。第二天,他聯系了一名律師——徐飛昂。

徐飛昂與宋新元的律師田若彤溝通後,告訴馮燈,對方不願意和解。馮燈點點頭:“準備出庭吧。”

“你也要去?我代表你到場就好,放心,我絕對幫你打贏官司。”

“我必須去,否則有人會失望的。”

開庭那天,千陽市下了一場大雪,不知不覺間,年關將至,人民法院門口格外冷清,綠化帶附近堆著兩個雪人。

考慮到宋新元職業特殊,法院采取了非公開庭審的方式,只有家屬和證人可以旁聽。宋新元帶了田若彤到庭,他深吸一口氣:“田律師,今天拜托你了。”

田若彤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我們的證據非常充分,證人也在路上了。”

田若彤目光裏含著疼惜。兩周前,宋新元找到她,哭著說自己被一個渣男騙了感情,渣男隱瞞精神病史,間接害死了他的親人,抱著錢求她幫忙打官司。她見宋新元實在可憐,給宋新元免了零頭,打包票說一定幫他打贏。

另一邊,馮燈聯系了馮星河與厲明洲。

厲明洲開車到法院,沒找到宋新元,遷怒馮燈:“你們兩個想氣死我們嗎?他喜歡胡鬧,你就讓他鬧著玩?別忘了他是個明星,這事傳出去,對他影響多不好。你們打算怎麽收場?”

馮星河攔住厲明洲,問馮燈:“你和元元怎麽吵到法院來了?”

馮燈:“孔導去世了,是我做的手術。哥,過年回家吧,馮叔早就原諒你了。”

馮星河擔憂道:“事情很嚴重嗎?”

“嗯,我惹他生氣了。”馮燈看看時間,提前和徐子昂一起進場。

上午九點,庭審開始前,書記員揚聲問:“原告宋新元,委托代理人田若彤是否到庭?”

“是。”宋新元出現在法庭,他旁邊站著田若彤。

書記員:“被告馮燈,委托代理人徐飛昂是否到庭?”

“是。”馮燈和徐飛昂共同答道。

“請當事人、委托代理人按席位就坐。”

宋新元與馮燈分別走到原告席與被告席,對視了一眼,宋新元隱約聽到厲明洲的叫聲,回頭望了望,坐了下來,後背挺得筆直。

“請大家肅靜,下面宣讀法庭紀律……”書記員念完條規,鄭重道,“現在請本案審判長、審判員、陪審員等入庭,全體起立。”

書記員向審判長報告完當事人及委托代理人出庭情況,在審判長的宣布下,庭審正式開始。之後,宋新元、馮燈、田若彤、徐飛昂依次陳述了各自的身份。

審判長:“原告和被告對對方出庭身份有無異議?”

宋新元和馮燈不約而同道:“沒有異議。”

審判長:“現在進行法庭調查,辯證過程中請提供證據或說明理由,回答問題時,只需答'是'或者'不是'。被告,原告方認為由於你的失誤,造成了醫療事故,根據原告提供的訴狀,你兩周之前做了一臺肝病手術,導致患者孔琢當場死亡,是不是?”

馮燈:“是。”

“你五年沒有接觸過相關手術,確定自己沒有出現操作失誤嗎?”

馮燈:“確定沒有,我可以舉證。”

徐子昂拿出一疊文件及孔琢的病歷單,分發給各位審判員,洋洋得意道:“各位請看,我的當事人五年來從未停止研究肝病,私下裏做了許多功課,對手術方法了如指掌,手術過程中根本不會出現差錯。患者本身病情嚴重,去過多家醫院,專家意見統一,皆認為手術有風險,但患者堅持做手術,並且簽訂了手術知情書,由此可見,患者屬於正常死亡,與主刀醫生無關。如果各位法官還有懷疑,我們便請手術助手上臺作證。”

審判長與審判員看完證據,交頭接耳片刻,審判長看向宋新元:“原告,根據被告的答辯和證據,你的控告無法成立,你是否變更訴訟請求?”

宋新元:“是,法官,如果被告有精神問題呢?我控告他隱瞞精神病史,在手術中發作,出現操作失誤,導致病人去世,從而造成了醫療事故。”

瞬間,全場嘩然。馮燈望著宋新元,眼中意味不明。

“肅靜。”審判長道,“法庭上要求用事實說話,請舉證。”

田若彤站了起來,將孔琢的CT片子和檢查單分發給審判員:“各位請看,其實患者的肝癌屬於中期,手術成功率較高,結果患者進了手術室不到五小時就被擡了出來,這正常嗎?我們請到了被告的上司,千陽大學附屬醫院的外科主任來作證。”

不久,梁仕章顫顫巍巍地走出來,站在證人席:“我作證,孔琢的癌細胞並沒有擴散到肝內膽管,沒有完全惡化,通過切除手術,成功率過半,然而,馮醫生在短時間內令患者出現兩次危險,出血和心室纖顫,最終導致患者死亡,這實在不合理。”梁仕章唯恐馮燈奪了他的位置,收到作證的請求後立即答應了。

當梁仕章退庭後,田若彤胸有成竹道:“不僅如此,這不是被告第一次出現失誤。去年四月,被告接收一名扁桃體腫物患者,被告通知患者,做手術會損傷聲帶,但是據急診科的陳主任說,切除扁桃體腫物並不會影響到聲帶。麻煩陳主任出席作證。”

隨後,陳主任來到證人席,嘆氣道:“那名患者是當紅歌手,醫院比較重視,我全程陪同他治療,直到他康覆。馮醫生主治過程中,的確出現了以上差錯,我當時非常震驚,不理解他為什麽說有那種後遺癥,他明顯了解患者的狀況……原來馮醫生精神有問題,怪不得會犯低端錯誤。”

陳主任是一周前被宋新元找上門的,陳主任的女兒喜歡趙炎,宋新元帶著趙炎引誘陳主任,說陳主任願意出庭作證的話,就讓趙炎陪他女兒去游樂場玩一天,陳主任在女兒的哭鬧下答應了請求。

審判長:“口說無憑,沒有證據嗎?”

田若彤:“如果患者本人到場呢?”

臺下,一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男孩出現在證人席,他摘掉口罩,上前說:“法官,我是趙炎,是個唱歌的,我就是被告當時的患者,他告訴我,做腫物切除手術會損壞聲帶,結果我現在好好的。我保存了他拿給我的病情單,上面寫的有。”

趙炎把病情單遞給審判長。審判長看到下面的簽名,問馮燈:“被告,這是你簽的字嗎?”

馮燈:“是。”他轉頭瞥瞥宋新元,有點意外。

宋新元坐在原告席,面無表情。

然後,田若彤繼續舉證:“綜上所述,被告明知沒有那種後遺癥,為什麽欺騙患者?說明他早已有了精神問題,無法控制自己。重點是,精神病患者容易情緒激動,有暴力傾向。去年八月,被告在外吃飯與人發生摩擦,不顧勸阻,打了一名醉酒男子,幸好有路人將那一幕拍了下來,各位請看。”

田若彤打開筆記本,播放馮燈曾經在飯店揍人的視頻,視頻裏把宋新元剪掉了,刻意放大了馮燈的臉,顯得馮燈表情扭曲,不像正常人。

審判席陷入沈默,沒想到這出醫療事故案件變得這麽覆雜。

田若彤再次遞交證據:“這裏有被告與原告的談話記錄和被告的藥品說明書,可以看出被告一直在吃藥。法官,證明被告是否正常,讓精神科醫師來判定如何?我們請了有權威的精神科醫生。”

“可以,請她上臺。”

精神科張醫生走到證人席,由於宋新元多次找她咨詢,吐露自己的親人有精神病,卻不願意來治療,使她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她看完宋新元與馮燈的聊天記錄及宋新元提供的藥品說明書照片,又看了馮燈打人的視頻,猶豫道:“馮醫生很可能有精神問題,最好來醫院檢查一下。如果我沒記錯,馮醫生曾經來精神科掛過號,是幫他母親掛的。”

田若彤自信地笑道:“若是被告的母親有精神病,那更說明被告不正常,精神病會遺傳的。根據我國《刑法》第十八條規定,精神病人在不能辨認或者不能控制自己行為的時候造成危害結果,經法定程序鑒定確定的,不負刑事責任,但是應當責令他的家屬或者監護人嚴加看管和醫療;在必要的時候,由政府強制醫療。所以,我們的最終訴求是,請把被告關進精神病院,以免他控制不住病情,再次傷人。”

臺下喧嘩起來,厲明洲握住馮星河的手,安撫道:“星星,沒事。”這話連他自己都不相信,他想不到宋新元那麽狠,竟然想把馮燈關進精神病院。

宋新元望向馮燈,唇邊浮起一絲冷笑,對,他的目的不是讓馮燈坐牢,他計劃將馮燈關進精神病院,省得馮燈禍害了他爸,又禍害他。在精神病院也許比坐牢更痛苦,馮燈進了那裏肯定不好受。

他心裏清楚,孔琢的死不是醫療事故,正常情況下無法給主刀醫生判刑,但只要找證據證明馮燈有可能出現失誤就行。當孔琢去世後,他想起了馮燈床頭櫃裏的《精神病學》和那些藥物說明書,倉促之下制定了這個計劃,然後開始制造證據、尋找證據、尋求證人。如今,他總算達到了目的。

徐飛昂叫道:“不可能,我的當事人沒有病!法官,是原告設計陷害他,我們有證據,我們有——”

“我有病,我承認。”馮燈打斷了徐飛昂,“徐律師,辛苦你了。”

徐飛昂詫異地張大嘴巴,不理解馮燈為什麽改變了主意,馮燈一開始明明在配合他反駁原告的控訴,況且,原告的舉證有漏洞,他們有證據證明原告圖謀不軌。

馮燈向徐飛昂搖了搖頭。徐飛昂握緊拳頭,當事人放棄質證,拒絕律師作辯護,他唯有認輸。

審判長和審判員們休庭許久,最終宣布,擇日將馮燈送往千陽市第五精神病院,接受強制性治療,沒有醫生及兩名監護人的雙重許可,禁止馮燈出院。法院方會出一名監護人,另一名是馮燈的家人。

馮燈選擇了馮星河,他囑咐馮星河:“哥,別告訴我媽,別告訴你爸,如果他們問起來,就說我出國了,不要拆穿我的謊話。”

馮星河淚流不止。

審判長最後檢閱證據材料時,瞅著宋新元與馮燈的聊天記錄,忽然問:“原告,被告,你們是什麽關系?為什麽相互關心對方?”

宋新元:“從前是普通朋友。”

馮燈:“剛才是原告與被告。”

“以後沒有任何關系。”他們同時說。

馮燈從宋新元身旁走過去,睨了一眼宋新元。

沒有眼淚的阻隔,宋新元看清了馮燈的眼神,他今天也常常那樣註視馮燈。

他們看向彼此時,滿目都是恨。

作者有話說:

打官司過程全靠百度,極其不專業,對不起。庭審還有後續,本來不想劇透,但有些人太較真了。(官司不重要,重要的是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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