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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顧貞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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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顧貞觀)

馮淩也害怕齊方瑾說不準哪一日就會仙逝,自己又處理不了,只得把徐謙叫了回來。徐謙要為父母服三年喪期,只穿著不縫邊的粗麻衣服,睡草席,不食葷,不飲酒,還要擔心齊方瑾的身體,當年鶴立雞群的翩翩君子很快憔悴不已,連馮淩都不忍心看了。

齊方瑾終日躺在床上,與他們說些過去的事情:“你們幾個都聰慧,但是只有淵兒最懂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若來日淵兒出仕,必不可小覷,只是他避世太過,如果當初,讓俞兒跟著淵兒,可能事情就會不一樣了。”

馮淩沒聽明白老師話語裏那些責怪,雖然迷惑卻也不敢發問,徐謙則一直低著頭,仿佛這樣他就可以不存在於這個空間。

“謙兒,”齊方瑾叫他,“你到現在,還是那樣想的嗎?”

徐謙想,他無路可逃了,老師現在的身體情況,說一句以死相逼也不為過。其實他知道的,他一定要去報父仇,但是這跟對方是不是顏俞沒有關系,即使那是魏淵或者馮淩,他也一樣要去,但是他仍不怪顏俞。

他從來,都是怪這亂世。

“老師,謙兒愚鈍。”

“你若愚鈍,世上便沒有聰慧的人了。”

齊方瑾知道,他時日無多,將近古稀之年,算長壽了,人生本應沒有遺憾的,唯有顏俞,他不能接受他的學生在外面當一個亂臣賊子!

“讓他回來,謙兒,讓他,回來······”

徐謙的身體和精神都幾近崩潰,但他不能在老師面前失態,他竭力維持住最後一點體面,平靜道:“老師知道的,俞兒要做的事,誰也攔不住的,我去,也是無用。”

齊方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緩緩閉上了眼睛,馮淩很怕,喚道:“老師······”

“無事,你們出去吧。”

馮淩和徐謙告退,放輕腳步踱出了房門,甫一離開,徐謙便毫無征兆地癱倒下來,馮淩趕緊上前抱住他:“兄長!”

徐謙累到極致,連話都不想說,又怕馮淩擔心,便道:“沒事,兄長只是,只是太累了。”

八月下旬,徐貞喪禮的勁頭剛下去,齊方瑾便在悲痛當中氣絕身亡。

徐謙本以為待得傷痛過去,齊方瑾還能有些時日,那日早晨去請安時,齊方瑾對他還算和藹,甚至慢條斯理地問他要如何解決這天下的亂局。

若是徐謙自己去做,當以兵法為主,戰事不可避免,用最少的兵力和犧牲換取最快的統一。老師的法子縱然是對的,可見效太慢,於這亂世而言堪稱無用。

但是他知道,這個時候讓老師少耗費些心神比什麽都重要,於是他說:“自然如老師所言,道之以德,齊之以禮。”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齊方瑾緩緩點頭,這是他曾對趙肅說過的話,他記得,那是趙肅還是認可他的,可是如今,已經大變樣了。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齊方瑾緩緩道,“君不君則犯,臣不臣則誅,父不父則無道,子不子則不孝,切記,切記呀,莫要像那逆臣!咳咳······”

“老師!”徐謙急急叫了一聲,趕緊替老師撫胸拍背,“老師莫要生氣,身體要緊!”

許是想起了顏俞,齊方瑾心中五味雜陳,他喜歡這個孩子,想念這個孩子,但對他所作所為,卻又到了深惡痛絕的地步:“無君無父,禽獸啊!”

徐謙不敢勸,只默默聽著,一擡頭,卻見齊方瑾老淚縱橫,手指木然地顫抖著,好似顏俞就在跟前一樣。

可是眼前空空一片。

徐謙不知怎麽的想到人家說的半截入了土的話,現在的齊方瑾好似就是那樣,沒有生機,只有一腔至死也不能挽回的遺憾。

齊方瑾安靜了很久,徐謙還以為他累了,準備讓他休息,可沒想到,老師突然又出聲了,仿佛剛剛都在積蓄這句話的力量,他一字一字,擲地有聲:“顏俞豎子,乃我一生之恥!”

徐謙一震,他又一次聽見老師說這樣的話,可他沒有開口,他想,等到以後再找機會平覆老師的心情吧,他曾經那般喜歡俞兒,將來或有機會改口。

但他沒想到,沒有機會了。

齊方瑾說完那句話,一時之間氣血不暢,整個脖子被憋得通紅,想咳都咳不出來,好似有一塊石頭堵住了他的氣管。徐謙慌忙之下連喊幾聲“老師”,卻沒有把他喊回來。

他的老師瞪著雙眼,就像從前罵顏俞那樣,直至氣絕。

他說過的,以顏俞為恥,至死不改。

徐謙木然跪倒在齊方瑾床前,如木頭般一動不動,窗外,刺眼的陽光已漸漸升高。

大楚天清十年,徐謙至親三人接連離世,魏淵遠在北魏,顏俞大勝楚國,齊方瑾其他的學生包括齊晏平都在朝中脫不開身,能扶徐謙一把的,只有剛行完冠禮的馮淩而已。

“淩兒,給玄卿寫封信吧。”徐謙澀澀開口。

現在說什麽話都是蒼白無力的,馮淩想,自己只是失去了老師,但是兄長卻什麽也沒有了。他應了一聲,到書室寫信去了。

映游姐姐知道此事,定然很傷心。

齊方瑾離世的消息很快傳遍了大楚,早朝時殿下吵成了一鍋,為的就是要給齊方瑾行國師葬禮。雖然齊方瑾並非李道恒的老師,但是他曾為大楚奉常,連李道恒的父親都曾稱過一聲“老師”,更何況齊方瑾名滿四海,定然有不少人前來吊唁。得士者昌,失士者亡。大楚正是危急的時刻,若是連厚待士人都做不到,談何平定三國之亂?

李道恒不是第一天看不過齊方瑾了,又迂腐又古板,當年齊方瑾被迫辭官回家他還助了一臂之力呢,國師葬禮無論如何他也不會答應,任由殿下說得面紅耳赤,就是不松口:“你們誰愛去誰去,但是他齊方瑾休想從大楚取走一分幣帛!”

“帝君三思啊!”

“予不是如今才三思了!”

別人就罷了,齊晏平不僅要忍受喪父之痛,還要在這殿下受辱,好幾次想沖出去說他不當這禦史了,可是想到齊方瑾畢生的理想,即使他沒有徐貞那樣的才華,沒有唐元那樣的高位,卻還是要去做,至死方休。

齊方瑾最終還是舉行了普通的葬禮,徐謙處理起這些事情來熟悉異常,齊晏平都覺對他不起:“謙兒,辛苦你了。”

這兩日,朝堂之上的事滿安南都鬧得沸沸揚揚,徐謙自然是有所耳聞的,安慰道:“老師一生最重禮義,非國師而行國師禮,定非老師所願。”

齊晏平頹喪地點點頭:“謙兒說的是。”

齊晏平是齊方瑾的嫡長子,很多事情都得他親自來做,徐謙只幫忙接待前來吊唁的賓客和守靈而已,反正他本來也在服喪,除了忙碌一點,真沒什麽不一樣。

齊方瑾逝世的消息傳得很快,前來吊唁的人也多,連著好幾天,齊宅人滿為患,好在這些人都是為著一份真心的仰慕而來,並沒有人鬧事,徐謙和馮淩還顧得上。

消息傳到蜀中的時候,顏俞正和趙飛衡討論下一步的計劃。前段時間因著徐貞的事,兩人冷了好長一段時間,顏俞一路回到蜀中,親自上門致歉,兩人這才恢覆常態。

屋裏掛著一副巨大的地圖,因為長久使用有些陳舊,趙飛衡的劍在蜀中北部劃了一圈,嘆氣道:“這地圖也該換了,天下局勢瞬息萬變,恐怕來日便沒有能用得長久的地圖。”

“會的,”顏俞盯著圖上某個點,好似出神了,“一定會的。”

“只不知,你要怎麽走這一步?”趙飛衡“鏘”的一聲將劍收回鞘中。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顏俞看向他,“你交了這麽久的友,也該用上了。”

趙飛衡自然知道他說的是什麽,可還沒出聲,門外便是一陣急切而慌亂的腳步聲,再下一刻,兩人就看見薛青竹急急忙忙地進來了。

薛青竹臉上顯出半分驚愕,他沒想到趙飛衡會在這裏。

顏俞笑:“慌什麽?”

看薛青竹似乎很為難,趙飛衡直覺有大事發生,也沒跟顏俞開玩笑,直接問薛青竹:“出什麽事了?”

薛青竹張了張嘴,還是不言。

顏俞終於大發慈悲:“有什麽事是翼之聽不得的?無妨,你說便是。”

“是南楚的事。”薛青竹頓了一下,舔舔幹燥的唇,果然見著顏俞忽然就斂了笑意。

“齊方瑾先生,”屋裏一片死寂的沈默,唯有薛青竹的聲音回響,“已經駕鶴西去了。”

顏俞腦子一空,隨後便是“嗡嗡”的響聲,眼前景象分明清晰無比,他卻覺得自己仿佛靈魂出竅。不是,他說什麽了?他說,齊方瑾,齊方瑾,是,是我的老師,已經走了?死了?我以後再看不到老師了?

他心中一片茫然,臉上盡是難以置信的神色,無意識往前踉蹌了幾步,差點沒被絆倒。

“顏相!”薛青竹立刻扶住了他。

趙飛衡也震驚萬分,看著顏俞失魂落魄才強迫自己清醒過來,上前兩步,一邊扶住顏俞,一遍問薛青竹:“是不是真的?”

薛青竹覺得這消息可真是罪過,自己傳這消息,那就是罪大惡極。他眼神躲閃一陣,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

“翼之······”顏俞木木地一轉頭,兩行淚水決堤而出,“那是我老師,那是我唯一的老師。”

“定安,節哀。”

不知道為什麽,趙飛衡這一句“節哀”出來,顏俞心中卻更覺悲哀,當即放聲大哭,雙腳好似已支撐不住身體,就靠著趙飛衡和薛青竹左右扶著他,才勉強站住。

怎麽才能節哀呢?他沒有老師了,再也沒有了。他曾以為語言可平天下救蒼生,但是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語言真是最沒有用的東西。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感謝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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