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張元幹)

關燈
☆、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老易悲難訴(張元幹)

知夜只有三萬兵馬,但士氣很高,又有關仲闊坐鎮,不一定會輸。李未沒想真的反,他只是想,先把林廣的大軍打退,他再前往安南請罪,哪怕把他貶為庶人,他也無所謂,但是他的妻兒,他的部下不能白白死去。

林廣到知夜時,城門緊閉,一派嚴防死守的樣子,他倒不由得笑了,他最怕李未什麽都不做,否則造反這個罪名都坐不實,如今李未動了,倒好辦得多。

林廣並不著急開打,他不擅長作戰,即使知道知夜兵馬不多也不敢輕舉妄動,又傳信回安南,等著李道恒再給他派十萬援兵,到時候,二十萬大軍,踩也能把知夜踏平了。

關仲闊不敢輕易主動出擊,外頭一馬平川,沒法打伏擊,人數太少再怎麽樣也是要吃虧的,要怪只能怪李未做決定太遲了,導致他錯失了先機。

大概想到林廣會搬救兵,關仲闊不敢拖太久,幾日後便帶著軍隊出城迎戰。先驅部隊以四人為一組,打散敵軍。知夜的士兵知道此戰事關生死和榮譽,不敢懈怠,一到戰場便無所畏懼地猛沖上去,不管不顧,像是要跟對方拼命。

林廣才不願意身先士卒,一邊瞎指揮著士兵們盡快破敵,一邊趕緊往後躲。熟料,關仲闊騎在馬上,幾乎是徑直沖著他而來,林廣避之不及,只得反身應對。兩人甫一交手,便是分外眼紅,一招一式都是沖著取對方項上人頭去的。周圍也打得火熱,塵土揚起幾丈高,像是要把整個知夜都吞沒。

知夜的先遣部隊一開始占了上風,可是人數太少,很快就被反擊得七零八落。關仲闊在馬上瞥了一眼,士兵們一個個倒下去,撤退的話都到了嘴邊。

趁著關仲闊走神,林廣一□□得他手臂鮮血直流:“叛軍還不快快投降!”

關仲闊不理會傷口,若是只有他一個人,他必定要跟林廣拼個你死我活,可是知夜的將士們分明已經抵擋不住,無奈之下只得順勢下令退兵。

出師不利。

李定捷收到消息,兵也不練了,緊趕慢趕地回到安南,請求親自去知夜收服叛軍。他想,如果他去,知夜君和關仲闊也許還有一線生機,可若是林廣,恐怕他連這兩個人的屍體都見不到了。

但是李道恒很明顯不會答應:“此事有林廣就足夠,予吩咐過,絕不枉殺一人,但也絕不令一個有罪的人逃生!”最後一句,似乎意有所指。

“帝君!”李定捷還想爭,“郎中令不擅行軍,還是讓臣前往支援!”

“不必,予已經再調十萬兵馬馳援,二十萬大軍,再怎麽不會打仗也夠了。”

“帝君······”

“夠了!”李道恒耐心盡失,“你私自回安南,予沒有治你的罪已經夠寬容了,你不要得寸進尺!”

幾日後,李道恒派去馳援的十萬兵馬到達知夜,林廣這下更是有恃無恐,硬生生撞開了城門。城內頓時驚慌失措,知夜的將士原本就沒打過仗,一下作鳥獸散。林廣下了命令,普通士兵可以不管,但是高階將領一定殺無赦。

關仲闊的手臂上纏著繃帶:“知夜君,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不能把命送在這裏!”

李未怎會料到自己有要逃命的一天?當即六神無主,只由著關仲闊給他牽來馬,懵懵懂懂上了馬才問:“那夫人······”

“知夜君!來不及了!”關仲闊也騎上馬,馬鞭一揮,兩匹馬便載著人猛地朝另一邊城門跑去。

被遠遠丟下的知夜,一時間成了人間地獄。

才一天的時間,知夜幾乎所有有官職在身的人都成了刀下冤魂,連話都來不及說一句,便氣絕當場。李未的妻妾兒女也沒有逃過一劫,林廣在進入李未的院落時還能聽見孩童呼救的聲音,他不過隨手摘了一片葉子,這院落就徹底安靜了。

“啟稟郎中令,並未見到知夜君和關仲闊。”

林廣有一瞬間的錯愕,難不成是逃了?要是這兩個沒抓著,把別人都殺了也沒用,當即下令展開搜查,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絕不能說找不到!

可是整個知夜,真的找不到這兩個人的身影,下屬回報的時候都戰戰兢兢的,生怕惹了林廣不快。林廣知道,他不能把所有時間都耗在這裏,不然誰知道安南會變成什麽樣子。

“把五萬兵馬留下,收編知夜軍隊,繼續追捕李未和關仲闊,剩下的我帶回安南,向帝君覆命!”

“是!”

顏俞知道知夜被攻破,李未下落不明的時候,他正在跟秦正武商量開春入楚送三國縱約書威懾南楚的事。取回四城是蜀中的事,三國雖說合縱,也必沒有白白將兵力出借讓蜀國獲益的事。

因而,顏俞只得瞞下取回四城的目的,同秦正武說是遞交縱約書。魏方那裏沒有異議,秦正武質疑了幾句,也同意了。畢竟顏俞要的只是陳兵於南楚邊境,入楚的事情將由他一手完成,秦正武吃不了虧,而且,這部分士兵列兵期間的所有糧草是由蜀中承擔的。

顏俞知道自己錯過了救李未的機會,但是只要李未沒死,就還有機會。時下已入冬,顏俞一走出大殿,便被寒風吹得發抖。

這是顏俞離開安南後的第二個冬天了,但是他好似沒法習慣安南以外的冬天。他的記憶裏,冬天該有潔白的雪花和燃燒的紅梅,還有徐謙溫暖的手。

不知道他的梅花開了沒有。

安南自然是不得安寧的,或者說整個大楚都不得安寧。自從林廣回報了李未和關仲闊逃了之後,李道恒便下令大肆搜查,大楚界內,任何一處都不能放過。

於是安南便日日都是士兵們帶著刀跑在大街小巷,隨時進入各戶人家搜查的景象。齊宅沒能幸免,這麽一次搜查,不知道造成多大破壞,整個宅子雞飛狗跳便罷了,齊方瑾最心痛的還是書室的古老竹簡。每次搜查,那些古老脆弱的書簡就像是垃圾一樣被丟得到處都是,齊方瑾看得涕淚齊下,士兵們一走,便顫顫巍巍地把竹簡一一拾起,再細細擦幹凈,放回原處。

徐謙送走搜查的士兵便立刻回到書室找老師,扶著齊方瑾坐下:“老師,還是謙兒來吧,您莫要累著了。”

“天子不德,臣子不忠啊!”齊方瑾仰天長嘆道。

徐謙不知該說什麽,只得默默去收拾書簡,齊方瑾顫抖著擦了眼淚,看著徐謙忙碌的樣子,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心裏竟想,早知道是現在這般模樣,還不如當年讓俞兒玩個夠。

他的俞兒啊!

一想到顏俞,剛擦幹凈的淚眼卻又模糊了。

徐謙在書室忙活,馮淩也沒閑著,外頭鬧得雞犬不寧的,全都是他跟童子收拾,大半天才弄好,便又得吃晚飯了。

三個人吃晚飯也快一年了,但馮淩總是能想起顏俞和魏淵還在的那些年,雖然吃飯的時候不能胡鬧,但是人一多,即使不說話也熱熱鬧鬧的,更何況,顏俞總是能弄出各種各樣逗人開心的事情來。馮淩想到這,不由得嘆了口氣。

徐謙還以為他嘆這一聲是因為今日搜查的事,晚飯後安慰了他幾句,馮淩問:“他們還會來嗎?”

“會的。”答完這一句,徐謙的心情好似也沈重了些。

馮淩知道自己不該問這麽多,可又忍不住:“兄長,知夜君真的謀反了嗎?”

“兄長不知,”徐謙頓了頓,又擡頭看他,“但是,兄長不信。”

“淩兒知道了。”

馮淩今年十九,尚未加冠,徐謙隨手順了一下他的頭發,不知想到什麽,竟落下淚來。

“兄長······”

聽了這一聲,徐謙淚流不止。如今,竟只有一人喚他兄長了。

將軍府內,李定捷親自端著飯菜進了書房裏的密室,黑暗的空間裏突然亮起一盞燭火,映出兩張憔悴的臉龐。

“知夜君。”

這兩人便是李道恒大肆搜捕的李未和關仲闊了。那日他們倆一逃,離開知夜後竟不知往何處去,還是關仲闊大膽提議,趁林廣沒有反應過來,盡快回到安南。兩人喬裝打扮,進了安南後便果斷進了將軍府,一直躲在李定捷書房後的密室裏。

這段時間的發展和關仲闊猜得一模一樣,李道恒在大楚境內搜查他們,大有不見人決不罷休的氣勢,李未始終擔心會因此牽連了李定捷。

但李定捷是不怕的,他根本就不相信李未會造反,即使是關仲闊在他身邊,也絕不能動搖他一分。因而這段時間,李定捷不僅把他們倆護得好好的,還天天親自送飯菜來,順便商量到底該如何解決現在的問題。

李定捷和李未都想過直接到帝君面前去解釋,但是關仲闊堅決反對,現在李道恒已經認定了知夜君造反,這麽一出去,無異於自投羅網,若是有個解釋的機會還好,最怕人沒開口,就已經永遠失去了開口的時機。

但是這麽等下去也不是辦法,關仲闊問:“知夜君可還有什麽故人?”

李未輕笑一聲,暗淡的雙眼裏滿是苦澀:“故人?你們已經是我最後的故人了。”

“要麽,投向三國吧。”

“不!”李未驚起,“即使真的身死,我也絕不能做此等叛亂之事!”

“知夜君!不管您做不做,這頂帽子已經扣在頭上了,難道還逃得掉嗎?”

“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我李未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做過,我不信,這世上沒有相信我的人!”

幾乎每一次商量,都是這樣告終,直至深冬來臨,也沒有商討出什麽來,如今關仲闊只能期盼著上天降福,否則他們就再也沒有生機可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