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成孤零零走在夜色降臨的大街上，看著周圍花天酒地的年輕人帶著醉意從他身邊經過，他掏出根煙，點燃。

他看看手機，已經八點多了，方嬋並沒有給他發消息。

他深吸了一口煙。

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和他撞了一下，那男孩回頭，充滿酒氣，問他：“大叔，你沒長眼啊……”

林家成不語，那男孩推了一下他的肩膀，呼出酒氣，“大叔，老子和你說話呢……”，他的幾個清醒的同伴拉住他，想要隔開兩人的距離。

林家成看著這張年輕的面孔，二十出頭的他也是這個樣子，憑著一點點本事，血氣方剛，不怕天不怕地。

那個男孩的臟話不斷傳來，林家成心緒煩躁，毫不留情地給了那個男孩臉上一拳，男孩倒地，嚎叫出來，幾個年輕人也是剛出社會混的，知道眼前這個陰沈的男人不好惹，該害怕還得害怕，趕緊拉著男孩走了。

他去便利店買了一罐啤酒，打開，任憑泡沫噴湧而出。

他的腦子很亂，不同人的不同話語在裏面穿梭，碰撞，摩擦……

“你他媽想想你爸！你再想想我！”

“家成哥，你喜歡她……你會守住這個秘密的……”

“都過去了……”

“要是林叔叔還在，他一定不想看到現在的你。”

“這個世界真的這麽黑暗嗎？”

“林家成，我可能會喜歡上你……”

“她現在和宋勳在一起……家成哥，你真的認為她是愛你的嗎？”

“……”

他仰頭，大口大口地把啤酒吞咽進肚，然後大力地把易拉罐甩向墻邊，在黑夜裏發出刺耳的聲音。

他想到了那一天。

港橋那一年的夏天來的格外的早，五月末就已經熱得不得了，距離黃志誠失蹤的那件案子已經過了一個多月。

那個時候老狗還是正經少年，留著寸頭，但是襯衫領子總是褶皺的，他急匆匆地跑到林家成的辦公室，“哐”一下把門關上了。

林家成還在看黃志誠的活動記錄，雙腳架在桌子上。

“大成！好消息！”

林家成站了起來，那個時候的他每天都會剃胡子，露出光潔的下巴，他說：“說！”

“掃墓的時候，有到喬山看風景的游客，他們站在山上隨手一拍，你猜拍到了什麽？”

林家成裝模做樣踢了他一腳，說：“別跟我賣關子！”

老狗把U盤插到電腦上，然後打開照片：一個後腰有紋身的女人挽著黃志誠，在山下下了出租車。

林家成呼了一口氣，坐在椅子上，說：“太好了，這是個重要線索。”

老狗得意地笑笑，說：“那是，我老狗是誰啊……我已經把所有的資料都放到這個U盤裏了……話說，你一經濟偵查的隊長，管我們刑偵的事兒，宋勳那老夥計不管你啊……”

林家成站起來，看著玻璃窗下城南繁華的景象，說：“我總覺得，宋勳和這件事也有關系……”

老狗站在他面前，笑笑，眼睛裏露出明亮的光，他說：“別管那麽多了，這個案子結了，我請你吃大餐！”

林家成笑笑，年輕的臉上是有力的咬肌，但是他不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看到老狗明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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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頭，月亮總是孤獨又明亮，那它能否看清這人間的疾苦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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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成感覺到有人在跟蹤他，他雙手插兜，壓低帽檐快步向地下室走去。

打開車門，老狗的聲音傳來：“怎麽這麽久？”

林家成壓低嗓子，說：“有人跟著，趕緊開車。”

老狗先是一楞，然後低聲罵了一句：“操！”看了一下四周，發動車子。

引擎的發動聲帶來了打在墻壁上的燈光，老狗大幅度地打著方向盤，一腳油門，向左側駛去。

下一秒，一束強光打來，老狗歪著頭瞇眼，手上的動作下意識停下，林家成強忍著擠眼，想要看清楚狀況，突然他感受到了車身劇烈的擺動，他的頭撞到玻璃上，在巨大的撞擊聲中，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兜裏的U盤。

然後是天旋地轉的感覺，一片漆黑，他的頭昏昏沈沈，再次清醒的時候，他感受到一個力量在拖拽著他。

帶著凜冽的拳頭砸在他的臉上，腹部，然後脖子被人用胳膊纏住，劇痛間，他的手沒有拿出，死死地攥著的U盤。

其中一個蒙面人拽著他的衣領，問：“U盤？”

林家成死死地看著他，充血通紅地眼睛像是在燃燒。

“大成！別給他！”

老狗的聲音傳來，他在模糊地視線中看到老狗靠坐在車門上，他用手捂著眼睛，指縫間是一片明晃晃的玻璃，此刻，順著尖端正在向下滴血。

一滴一滴掉落在地上。

林家成震驚，然後開始大叫，想要從那禁錮中解脫出來，可是一切徒勞，他的上半身被禁錮住，只有雙腿在不停地踢蹬。

老狗身邊的人給了他一腳。

為首的蒙面人捏著他的下巴，聲音含糊地說：“委托人說，不留活口……”他從腰間掏出把匕首，刀刃上反射出林家成倔強而又憤怒的眼神。

他捏著林家成的下巴，強迫他張嘴，然後把匕首伸了進去……

老狗趴在地上，看到林家成的眼神先是憤怒，然後急劇收縮，最後變得渙散，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出。

但是他的手還是緊緊握著U盤，直到那群人掰開他的手指，他才把手臂垂了下去。

林家成的意識在漸漸地消散，他似乎想了很多，有似乎什麽都沒有想，眼睛裏是在晃動的燈管，耳邊是老狗的喊叫，視線越來越模糊，他逐漸要閉上眼睛。

似乎有槍聲。

似乎有一個人在拍打著他的臉。

似乎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林警官……林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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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成看著那個癟了的易拉罐，苦澀地笑了一下。

那個時候他太年輕了，他不知道他要對抗的東西太強大了，楞頭青一腳踩進去不知道回來，一而再再而三，最後是為自己不平，他變得驚懼，猜忌，乃至他沒有其他的七情六欲。

所以這些年，他一刻都沒有放過，他的人生似乎就停留在那一刻。

直到方嬋出現。

愛究其深刻,難以用語言表述。

歡喜讓他多得,甘願多做承擔，不支配,不追究，沒有好勝的心,沒有多餘的眷戀和粘滯，有些話不說,有些事不做。

但是她是個有秘密的女人，有著毀了他一輩子的秘密。

他知道自己能夠接受真相，不過由此而來的信任顛覆，關系傾塌，甚至反噬自身的自我懷疑，他都必須要一一面對。

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未來的日日夜夜都必然遭受苦難煎熬。

他看著街對面黑漆漆的雜貨店，靠在路燈上，點燃了一根煙，

他在等她。

只有見到她，欲望也好，真相也好，愛情也罷，他才能面對內心真正的那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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