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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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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連過了幾日,千秋殿裏的皇後都是閉門不出,擺足了請罪的姿態,不食葷腥,也不佩珠玉寶飾,宋司簿借了替皇後送請罪書的機會到太極殿來,也說皇後成日素衣披發,人也消瘦了一些。

蘇笙的請罪書信也算得上是言辭懇切,然而聖上原本就不曾有過廢後的心思,又怎會準她削發出家,阿笙如今將他拒之門外,聖上也只好叫人看緊了皇後,一切供給比照太極殿,盡量讓她貼身的女官和侍女多勸她用些膳食。

皇帝聽聞她常常看那幾本佛經,偶爾還要問問聖上可有批覆自己的請辭信,在太極殿亦是飲食消減,縱然他對別人有千般手段,但對上自己的妻子,即便是貴為天子,也束手無策,只能傳了明旨,叫溫舟瑤入宮去見她。

聖上的詔書傳到英國公府,然而溫家的娘子不曾進宮,反而是英國公翌日至太極殿求見。

“茂郎今天怎麽來了?”

聖上的語氣微感詫異,今日本來有大朝,但皇帝為了中宮和太子的事情煩心,將大朝免了,臣子們有什麽事情要向皇帝稟明,就寫折子遞上來。英國公不在弘文館和大臣們一同商議廢太子與處置眾臣的文書,到太極殿來做什麽?

他吩咐內侍給英國公賜了座,溫鈞琰瞧見天子面帶倦色,了然一笑:“您昨日可是去見皇後娘娘了?”

“你好奇的倒有許多,”聖上被英國公戳中痛處,但不以為忤,“朕哪一日是不見皇後的?”

皇後將皇帝拒之門外也不過兩三次,聖上有心相瞞,朝中的臣子泰半也是不知道的。

每每皇帝提及皇後,都是略含笑意,英國公見聖上今日愁眉不展,也不打算單刀直入,“臣來是受了閣臣們的推舉,來陛下面前做個惡人,東宮謀逆,您之前雖說了要處置,然而詔書遲遲未下,臣等也沒個章程可依。”

是否要賜死太子與其謀逆同黨,這得看皇帝的意思,萬一聖上想著網開一面,那臣子們上趕著要請旨處死豈不是在皇帝面前落了不是,現下人人自危,誰也不肯多走一步。

蘇皇後名義上是英國公府出來的,英國公又同陛下少時交好,因此溫鈞琰就被幾位同僚推了出來,向聖上問個明白。

“你也算是個奸滑的人,他們叫你來朕這裏碰釘子,你就這樣乖乖來了?”聖上執起杯盞細品茶湯,“這可不像你的作派。”

“食君之祿,理當擔君之憂,陛下為東宮之事所困,臣當然是來與君分憂的。”

“你能分什麽憂?”聖上被他這一番做作弄得無奈,“朕不過是叫你的掌上明珠入宮幾日,英國公都不肯。”

“聖人下詔叫臣的女兒入宮陪伴皇後,臣怎敢不遵。”

英國公接到皇帝要溫舟瑤入宮陪皇後的旨意,就已經猜到了宮中或許發生了什麽,“阿瑤這個沒有良心的,有了相好的郎君就撇下了我和她阿娘,前些日子就與房家那個小郎君一道去了洛陽,臣已經派府中之人到洛陽接她回來了。”

皇帝這裏愁雲慘霧,旁人卻是花前月下,這話聽了叫人不大舒心。聖上蹙眉道:“你是怎麽管教孩子的,瑤娘還未出閣,叫她與旁人相伴遠游,萬一路上出些什麽事情,你可別來朕跟前哭訴。”

“聖上教誨的是,不過房中丞也向臣做了擔保,臣不必向聖人訴苦,直接去燒了他的府宅就好。”

教誨別人,首先自己得有才行,聖上現在膝下無子無女,又與懷了身孕的皇後起了爭執,居然還一本嚴肅地教訓起自己來了,英國公含笑稱是:“聽阿瑤說洛陽的牡丹已經開了,說是新培育出來幾種珍貴名品,不知道娘娘喜不喜歡,臣讓她一並帶回來就是。”

皇後如今已經是一副四大皆空的架勢,溫舟瑤送這些外物,也未必會討得她的歡心,聖上輕嘆了一聲,“不用了,讓她快些回來才是正經,宮中萬紫千紅,皇後平日都懶得去瞧一眼。”

“茂郎,你說……”

聖上剛開了一個頭,忽然又頓住了,這種事情他怎麽和人說,堂堂天子被自己的皇後鬧和離,傳出去他的顏面也就蕩然無存了。

英國公等了一會兒,茶盞都空了也沒有等到下文,“聖人想吩咐臣何事?”

“你覺得朕待皇後如何?”這種事情實在是讓人難以啟齒,聖上可以泰然自若地去問太醫婦人生產,但把夫妻間的齟齬冷戰說給別人,皇帝卻不大願意,“朕待她還不夠好嗎?”

英國公想笑,但他想到聖上最是自矜顏面,連忙借了杯盞掩蓋自己抑制不住的唇角,聖上只是心情有些不佳,又不是耳聾眼花,天子聞得英國公那一聲淺笑,不客氣地揭穿了他:“茂郎的茶盞都空了,不知你能品出些什麽滋味。”

“聖上待皇後當然好得很,蘇家犯下滔天罪禍,您也沒有因此而遷怒於皇後,更不曾廢了她的後位。”

溫鈞琰聞言將茶盞撂下,讓內侍又添了一杯,“皇後娘娘應該感激陛下的恩典才是。”

“皇後是朕的妻子,她又沒有參與謀逆,朕廢了她做什麽?”

聖上如今聽到“廢後”兩個字幾乎都要頭痛,他辭色稍嚴:“朕也不需要她來感激,但皇後卻為了這件事情郁郁寡歡,甚至還要與朕置一些氣。”

如果只是小女兒家的置氣,英國公不太相信皇帝會為難至此,聖上的閱歷與耐心都要勝過皇後這種深閨女郎,哪有擺不平的道理,他慢條斯理地開口:“不過您作為丈夫,對娘娘恐怕有些……”

他說完之後立刻端正了身姿,面上帶著一點玩笑般的討好,“是臣多嘴,不知此話當講不當講?”

當講不當講的他也已經說出了一半,就算是不當講,難道他還能把前半句話也收回去嗎?

聖上瞥了他一眼,“你無非就是想說朕待妻子虧欠,直說緣由就是,朕還會殺了你嗎?”

英國公搖了搖頭,“陛下或許是當局者迷,天底下有哪個女子會願意自己的丈夫與父親相互殘殺呢?”

“當然蘇氏遠遠不能與陛下相抗衡,他們敢有弒君之心,您就是要株連三族也是應當的。”英國公嘆息道:“但是您設身處地,為皇後想一想,娘娘也不是至聖之人,難道真的能做到毫無芥蒂地同自己的殺父仇人就寢用膳,親密無間嗎?”

天地君親師,君是排在親之前的,但誰又能真正狠心到為了君王不顧自己的父母。聖上不因為家族的緣故牽連到皇後,這稱得上是極大的恩典,然而皇後身處忠孝之間,卻是左右為難。

聖上默然良久,他從前不是沒有想過阿笙會因為這件事情而傷心,但是蘇家對她也並非全然一片愛女之心,是他們先不顧惜自己的身家性命與皇後在宮中的處境,宮廷中有人作亂並不稀奇,夫妻為了一樁謀反而生分,實在是有些不值當。

“朕也沒有做到要滅族的地步,”聖上平常對待臣子作亂謀反都是斬草除根,以達到殺一儆百的目的,他對蘇氏的優厚已經十分不易了,“若無皇後,你以為蘇承弼今日還能茍活於世嗎?”

聖上雖這樣說,然而心下卻也有了動搖,既然他的心已經偏了,那就不妨再偏一些,叫蘇承弼活命,也只是君王一句話的事情,蘇氏於社稷也不算是全無功勳,畢竟他們養出了蘇笙,若說功過相抵……就算是瞧在皇後的顏面上抵了也不是完全說不過去。

“臣或許要說些大不敬的話,不知道聖人是否願意一聽?”

英國公斂容整衣,起身對聖上行禮,聖上本來也是有些松動,手指無意識地在案桌上輕叩,“你說便是了,這裏也沒有其他人在。”

“若是大聖皇後當年與蘇皇後婆媳不睦,夾在兩宮之間,聖上該之何如?”

劉氏並非是聖上自己鐘意的女子,當年無辜蒙冤被害都能叫這一對母子離心,但直到今時今日,聖上也不曾斷了對母親的香火祭祀,甚至還  齋戒沐浴,為母親祈福祝禱,即便是江氏族中當年與聖上鬧得十分難堪的子弟只要不是犯了什麽大錯,現在也仍舊在朝中任職。

但蘇笙是天子親選的皇後,若是她與大聖皇後婆媳之間鬧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皇帝難道就能做到為了一方完完全全地舍棄另一方嗎?

天子對上江氏的時候,也會覺得不是滅族就已經是厚待了嗎?

皇帝蹙了眉:“照你這樣說,朕這個國丈還是殺不得的。”

“這哪裏是臣這個局外人說的,陛下若是起了殺心,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就能叫蘇氏全族受死,”英國公笑道,“您遲遲不肯下旨,不就是已經做出抉擇了麽?”

當陛下開始猶豫要不要殺蘇氏男子的時候,英國公就知道在聖上心中,比起殺一個家族來儆示百官,其實更不願意叫皇後傷心的。

聖上遲遲不肯下懲處東宮的聖旨,又不是因為與東宮父子情深,在天子內心的最深處已經在這件事上對皇後做出了讓步,但沒有這樣一個局外人來同皇帝說明,也不知道內廷這一場風波還要鬧到什麽時候去。

“其實臣家有一族叔當年也是跟隨旁人謀過反的,惹得文皇帝大怒,只不過後來有順聖皇後為他求情,文皇帝瞧在順聖皇後的顏面上,便將他官覆原職了。”

這樁事情已經過去數十年了,幾乎都沒什麽人記得,皇帝不可能去翻舊賬,英國公再說起的時候也不過是當成茶餘飯後的談資:“姑祖母當年也只是說了一句‘,臣妾族人無知,願陛下寬恕’,文皇帝就恕了他。”

當然溫氏族人謀反的事情和蘇氏闔族與太子相勾連相比還是輕一些,文皇帝當年穩坐天下,也懶得與一個武將計較,可是只要聖上願意找些借口,又有文皇帝的舊例可循,臣子那裏總能搪塞過去。

“朕那日是氣惱得有些失了分寸,你也連帶著糊塗了不成?”聖上深深望了他一眼:“既有這些話,你浴佛節那日怎麽不同朕說起?”

“臣當時見陛下怒氣填膺,幾乎已經是定了亂黨的罪名,臣自問也承受不住陛下的雷霆萬鈞,哪裏敢對聖人明言?”

英國公該油滑的時候就油滑,該對天子一五一十言明的時  候也絕不含糊,皇帝縱然生氣,也是極為欣賞他這一點的。

天子坐在禦座上,他從前對皇後的低聲下氣更多地建立在兩人談情的基礎之上,他同阿笙從未鬧到過這種地步,要再去千秋殿見她,聖上也不知該如何開這個口。

從前他與皇後繾綣,阿笙攬著他的頸項,極其依賴地依偎在他的懷中,她憂愁跟隨了自己,來日會遭到君王的厭棄。

她說叫我做陛下身邊的侍女或是女官都成,但如果陛下把這份愛給了我之後再收回去,這比殺了我還叫我難受。

阿笙要順遂他的心意,原本就得做一輩子見不得光的打算,他那時候又是怎麽想的呢?

是想叫她光明正大地站在自己身側受群臣朝賀,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還是要她身處兩難境地,因為丈夫與父親之間的恩怨而生出無盡的煩憂?

英國公將自己要說的已經都說完了,正要躬身告退,突然被上首的天子叫住,“自從朕禦極以後,朕與你們這些舊時的玩伴已經很久沒有在一處把酒言歡了。”

溫鈞琰的內心浮現出一絲隱隱的不安,他正要推拒,聽見聖上的語氣變得輕快了一些,“月中也算是個大日子,朕晚些時候在太極殿設宴,煩勞英國公替朕走一趟,知會那些人一聲。”

自從皇後有孕之後,聖上已經許久沒有飲過酒了,英國公正要提醒陛下一聲,忽然想起這些日子皇帝與皇後齟齬,正是想找個機會借酒消愁,應該也不會立時三刻往千秋殿去觸黴頭,把這句多餘的操心話又咽了回來。

“臣遵旨。”

……

蘇笙有孕之後一向是睡得極早,但近來她心裏存了事情,一日睡得比一日遲。

宋司簿略勸一勸,卻叫她心煩得厲害,不由得回懟了幾句:“司簿要是覺得千秋殿已經不合您的心意,何不回太極殿去伺候陛下?”

皇帝派了宋氏過來看著她,蘇笙是早就知道的,只是恨屋及烏,對她並不如以往親熱,宋司簿知道皇後這幾日同皇帝鬧得厲害,她這個“帝黨”在皇後面前也不敢多說些什麽。

聖上前幾日來過幾次,但每次都是被皇後拒之門外,這些日子不知道是忙著處置逆黨還是自覺被皇後拂了顏面下不來臺階,竟不曾往千秋殿來過。

蘇笙的心漸漸沈了下去,聖上在自己認定的事情上很少做出讓步,何況又是謀反的罪名,他沈默了這樣久,想必也在掂量到底是要留下自己這個美人,還是寧可不顧她與孩子,也要徹底根除與東宮有關的蘇氏了。

她原先本來常常誦念《金剛經》,可巧那一日宋司簿見了感嘆一句“聖人平日也是十分喜歡這一卷的。”,後來蘇笙就轉而尋了別的經書去看。

千秋殿的膳房知道皇後近來不用葷腥,用膳時吃上兩口菜也就撂下了,便不在肉食上做那些無用功,只是按照皇後的口味做些爽口的素食,希望蘇笙瞧見能多用一些。

蘇笙晚間抄錄了幾頁經文,聽見外面熱鬧,似乎還有管弦吹彈之聲遠遠傳來,眉尖微蹙,她放下了書卷,搭著藏珠的手站在窗前眺望,側身去問殿內服侍的宮人:“外頭這是在做些什麽,好生熱鬧。”

皇後並沒有將自己徹底禁足,這些宮人要是想進出還是無妨的,一個宮人怯怯地回稟皇後道:“回娘娘的話,今夜聖上在太極殿宴請臣子,想來是召了些教坊司的歌舞伎來助興。”

蘇笙的手撫摸著小腹,良久未言。

聖上這麽快就在太極殿開始宴飲了……蘇笙苦笑了一聲,她猜對了陛下的心意,美人不及江山重,她這位受寵一時的皇後也該黯然退場了。

不知道為什麽,蘇笙會想起那夜在甘露殿時,她將自己隱在一面團扇之後,在像是雲霧一樣的正紅紗絹後面,隱隱能瞧見一雙湛亮明澈的眼睛,那人叫她按照民間的風俗,拿了木槌來打他,還安撫地拍著她的脊背,擦掉她的眼淚。

他說傻姑娘,這有什麽好哭的呢?

她希望自己所嫁的郎君永遠不要負了她,但將自己的終身托付在旁人的身上,原本就是虛無縹緲的,人都會變,即便那一刻聖上是真心的,現在也未必能做到的。

但這條路她既然已經走到了現在,來日如何也怨不得旁人了。

“聖人倒是會尋樂子。”她淡淡道:“我誦經也有些乏累,咱們今夜早些安置罷。”

藏珠有些憤憤不平,見皇後沒有談起的興致,只好將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

然而千秋殿的燈燭剛熄不久,蘇笙才剛卸了頭上的玉釵躺到寢床上,就聽聞正殿外面傳來嘈雜的聲音,守夜的宮人連忙起身點了蘭膏,去外面查探情況,還沒有步出內殿,就慌忙跪倒在了地上,

燈火幽微,蘇笙勉強坐起身向外看,重重簾幕之後,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屏風之外,立如芝蘭玉樹,吩咐那守夜的宮人出去,而後又向屏風內走來。

那人的腳步不似原先沈穩,竟有些不得章法似的,但蘇笙慌亂之下也分辨不出,她正想披衣下榻,問問是誰不遵自己的旨意,將人放了進來,可還沒等她到聖上面前,內侍監已經先聖人一步尋到了皇後榻邊。

蘇笙嗅到內侍監身上酒氣,微微皺眉,內侍監也知自己沖撞了中宮,但還是先向皇後行了大禮,低聲哀求道:“娘娘,聖人今日在太極殿飲酒飲得有些多了,非要到千秋殿來尋皇後娘娘,奴婢們實在是攔不住,還請娘娘擔待一些。”

“聖人是何等的酒量,內侍監也來誆我?”蘇笙的疑惑散去,面上浮現出一點微笑,美人燈下淺笑原該是一幅極美的畫面,然而皇後的笑意有些冷,“陛下怎麽可能叫別人灌醉了,還到我這處來坐冷板凳?”

“聖人已經許久不曾飲酒了,突然被人灌了好些酒,當然是有些受不住的。”

內侍監苦笑了一聲,“聖上結束了宴飲,回到殿內瞧見娘娘割斷的青絲,自言自語了許多話,後來又一定要走到千秋殿來,奴婢勸也勸不住,只好跟隨陛下一同來了。”

蘇笙淡淡道:“依內侍監的意思,這還是我的過錯了?”

“奴婢哪有這個膽量?”內侍監擔心聖上身邊的宮人服侍不住,時不時還要回頭去望,他低聲同皇後道:“只是聖人近來為著娘娘吃不下也睡不著,又要通宵達旦地理政,就是鐵打的人也熬不住,奴婢見了都覺得心疼。”

蘇笙聽得懂他的言下之意,無非就是要叫她心疼愧疚罷了。

“喝醉了就叫膳房去弄一碗醒酒湯,又或者叫太醫配兩副藥來,我不知道怎麽叫陛下醒酒,又是懷著身孕,萬一聖上一時失了分寸傷了皇嗣,內侍監到那時候再心疼也不遲。”

蘇笙說話時並不像元韶那樣壓低了聲音,但屏風外的那人卻好像聽不出她話中的意思,反而是得到了女子聲音的來源,幾乎要進到屏風之內。

她不想叫聖上進到裏面,面上頗有些不情願地搭了內侍監的手臂,“聖上今夜是真喝醉了麽,連路也不認識了。”

蘇笙轉出屏風之外,見聖上面上醺然,便伏低身子向皇帝行了一個常禮,“聖上不同臣子在前殿宴飲,怎麽尋到我這裏來了?”

天子的身上帶了些酒氣,然而眼神竟是亮得駭人,聖上不待她將這個禮行完整,便扶住了她的手臂,他的嗓音如上好的佳釀一樣醇厚,“阿笙,你同我行什麽禮?”

聖上這樣毫不掩飾的親昵,仿佛他們還是世間最恩愛的一對夫妻,蘇笙的心頭微酸,但還是壓住了自己想要落淚的沖動,她勉強鎮定了心神,起身對他言道:“聖人,禮不可廢。”

他似乎是有些疲倦,不與她爭論這些禮數上的問題,醺醺然執起蘇笙的手,坐到了窗前的羅漢床上,元韶忙叫人點了燈燭送上。

蘇笙嫌這酒味太重,又讓侍女開了羅漢床前的窗扇透氣,十五的月亮總是格外圓滿,素輝散入室內,將女子的面容照得柔和。

她的手腕被他攥得極緊,幾乎是有些疼痛,她想要將手從皇帝的手中抽出來,“聖上,您弄疼我了。”

聖上卻不肯放,他伸手去撩開蘇笙耳邊散亂的發絲,湊近在她頰上落下一吻,眼神明亮而柔和,卻又遲遲不言。

瞧著人又不說話,這情狀真像是醉鬼能做出來的事情,蘇笙有些無奈,她嘆氣道:“聖上,您醉了。”

“阿笙,朕現在清醒得很。”聖上始終不肯放開她的手,明明身上帶了酒氣 ,還在同她狡辯。

蘇笙現在身子沈重,不好多用力氣,掙紮了幾次,只好順從地叫他牽著自己的手,“只有醉了的人才說自己是最清醒的,別人才醉了。”

“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聖上並不生氣,只是笑吟吟地瞧著她,“大概也是同理。”

蘇笙好幾日不曾聽見聖上說這樣的酸詞,突然聽起來還有些不適應,“陛下今夜到底是喝了多少,連內室怎麽走也不記得了?”

聖上搖搖頭,“朕的寢殿,怎會不記得布局如何?”

饒是兩人正在冷戰,蘇笙也幾乎忍不住自己想要取笑他的沖動,她冷著面色道:“聖人,這裏是千秋殿,不是太極殿。”

聖上並不言語,面色說不出的溫柔,叫蘇笙微感害怕:“當然天子以四海為家,陛下要寢在此處也無不可,臣妾去尋一處側殿就寢也好。”

“朕知道這是千秋殿。”聖上忽的開口,他猶豫道:“並不是走錯了。”

“既然知道,為什麽還要到這處來呢?”蘇笙輕聲道:“您不該來的。”

“或許是因為今夜的月色很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飲了酒的緣故,蘇笙總覺得聖上看向自己的眼神含情脈脈,“朕見到這樣月色,不免會想到阿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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