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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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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皇後,同君王站在天下最高處俯瞰蕓蕓眾生……那本就是她從前夢寐以求的事情。

蘇笙仰頭望著天子,蘇家的女子何曾顧及過嫁給的郎君是誰,只要權勢夠大、拿得出足夠的資本來交換她們年輕的身體,別說是聖上這樣的皎然君子,就算是肥頭大耳、年過古稀的皇帝,她照樣得嫁。

可是人總是越來越貪心的,她從前在姑母的身邊,只盼著快些嫁人才好,然而等到皇帝這樣對她說起,她又開始進一步想要索取更多,總有一日,她生下孩子,就要開始替她的孩子謀算東宮的位置,那就是舊日英宗生子嬪妃之間鬥爭的再現。

在後宮裏要過得好,便不要對皇帝動心,她對太子固然有過許多期盼,但要說那種刻骨入心的喜歡也是沒有的,等到他開始露出另娶的心思,她也就淡了。

然而聖上卻在這種時候對她示愛,她不是不曉得,但凡天子強硬一點,她便不能一直存有完璧之身。可聖上這樣待她好,她的心也就越發亂了,她沒有辦法滿足於原先的向往,越發地患得患失。

“做皇後當然是天下女郎向往的好事,”蘇笙勉強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掌櫃說文皇帝與皇後當年也曾駕臨,那麽當年文皇帝也是像您這樣強迫順聖皇後的麽?”

聖上發出來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不是的。”

“是順聖皇後先來強迫文皇帝的。”聖上自嘲一笑:“祖父雖為道士,卻比朕要強上許多,能得女子一見傾心,哪裏像我,明明高坐廟堂,卻像寺裏的和尚一樣清心寡欲。”

順聖皇後在前朝內廷裏都是堪稱模範的皇後,但祖父偶爾與這些後輩講起當年之事,卻顛覆了他對祖母的認知。

當初他身在東宮,並不缺女子獻媚,只要他喜歡,甚至可以叫花鳥使去搜羅那些容貌姣好的女子,因此也不覺得有一個自己真心喜歡,又同樣傾心於自己的姑娘是多麽難得的事情。

現下他卻由衷地羨慕祖父,他只是在雲麓殿的偶然一顧,便尋覓到了自己一生最愛的女子。自己卻始終未能得到真正想要之人。

蘇笙面上一紅,她張望四周,期期艾艾道:“您是什麽樣的人物,臣女哪裏敢值得為我做到這般田地?”

“值不值得原不是由別人來說,我覺得值得,也就夠了。”聖上牽了她的手立在窗前,“不過我同你說這些,確實是為了叫你多心疼人一些。”

聖上這樣說,蘇笙的心像是被人用羽毛輕輕撩撥了一下,一個男人,想叫女子來心疼他,他說她值得這後位,卻在試探自己值不值得她的喜歡。

宮中總有比她更出色的女子,就算是在蘇家,她也不算是最耀眼的那個,相近咫尺,蘇笙側頭過去,貝齒緊緊咬著下唇,平覆了自己內心的激蕩,“您別說了。”

“不過這也是我失策了。”聖上平靜地望著她道:“我怎麽就忘了,你這個姑娘原本就是沒有心的呢。”

天子很懂如何才能叫她歡喜難過,愛慕上一個人的時候,那悲喜已經由不得自己,而是被那人的一言一語所牽引,一句話叫人如上青雲,也能叫人墜入無間地獄。

“我怎麽沒有心呢?”蘇笙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的聲音因為壓抑的哭泣而變得喑啞:“您為什麽非得要我呢,叫人說猜測您同殿下做了交易,用東宮的位置來換一個女子嗎?”

“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您真的能為我說服朝中的大臣麽?”蘇笙低頭道:“楚王迎太子新婦為妃,楚國內亂三年,梁帝愛其子正妃,短折而死,血濺洛陽。”

“他們這些人,哪位不是一國之君,因為這偶然一念,青史留汙,您將來不會後悔嗎?”

這樣的男子,若她是那些正當齡進宮的秀女,天子要選她入宮,大約心裏也只有歡喜的份,然而無論她與太子的婚事成與不成,一旦入宮,不管聖上會不會落得與這些君王一樣的下場,這都會令聖名有汙。

說來可笑,她一個如浮萍一般漂泊的女子,竟有一日也會替這承載天下的男人擔憂這些。

在聖上無休無盡的攻勢下,她的心已經在不斷地傾斜向了面前的男子,然而正因為如此,她更不願意叫史官書寫下他的過失。

他是第一個肯這樣待她好的男子,蘇笙仰視他、欽佩他……甚至也不知不覺地有些牽掛他。

“他們做不到,那自然是因為他們沒有足夠的手段,”聖上站在窗前,遙遙望見遠處一抹熟悉的身影,便將竹簾撂了下來,“楚王耽於行樂,梁帝滅於晉國興起,一個國家的興起與滅亡,看得從來不是後宮中的女人。”

“見微知著,那些事情雖與女子無關,但卻是窺一斑而見全豹……”

蘇笙正要再同聖上爭論些什麽,內侍監卻已經在包廂外輕輕叩門,“爺,奴婢已經將帷帽買回來了。”

元韶在外間其實已經站了一會兒,聖上與長樂郡主這一對祖宗實在是愁人得很,長樂郡主待別人都好,偏偏對聖上這樣薄情。

可他也不敢說長樂郡主些什麽,若能哄的這姑娘對聖上死心塌地當然是好,但要是惹了她生氣,聖上恐怕還要懲治了他的多事。

他聽著裏面動靜還好的時候就戳在門外盡職盡責地守門,待到長樂郡主說出那些僭越之言的時候也知道自己是時候為聖上分一分憂。

聖上的面色平靜,然而衣袖下的指節卻在無意識地撥動手中的佛珠,這佛珠乃是大聖皇後鐘愛之物,元韶是認得的,聖上只有在極度心煩的時候才會撥弄,其餘時候都是籠在腕間的。

元韶將那帷帽呈到聖上手中,瞧蘇笙那面上的些許淚痕,又遞了一塊預備著的幹凈絲絹遞給她,“夫人今日不是要歸寧麽,這樣情態,蘇夫人該擔心了。”

元韶的面相生得慈善,蘇笙接過他的絹帕,既羞且愧,“怎麽連您也這樣取笑我呢?”

內侍監望向皇帝,見皇帝聽了這樣的稱呼,撥弄佛珠的速度緩了一些,也不辯解,只是將那枚長樂郡主咬出的仰月錢小心拿錦囊盛了放到衣裏。

聖上一言九鼎,並不輕言許諾,連許諾長樂郡主做皇後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或許不久後的某一日,這仰月錢還真就能用上了。

皇帝在民間白龍魚服的時候不會願意太高調,有些禦林軍是混在百姓之中,暗地裏保護天子的,元韶這樣著緊入內,除了想著要給聖上遞一個臺階,還是因為今日有些不湊巧,東宮那位居然也帶了人出來把臂同游,他到外面的攤鋪親自去買帷帽時,險些叫永寧縣主瞧見。

這要是真遇上了,聖上君父的身份放在這裏,吃虧倒是不會的,然而卻也尷尬,不如請天子的示下,把東宮那位避過去。

聖上見蘇笙拿了絲帕拭淚,嘆了一口氣,叫內侍又打了一盆清水過來與她凈面,桌上的菜兩人用過一多半,已然是涼了,天子親手替她系好了帷帽,淡淡道:“穿得這樣素淡,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戴,又哭成一副花貓臉,一會兒叫你阿娘見了,恐怕非但不能放心,反而會以為我欺辱了你。”

蘇笙不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皇帝說著不如不見,那意思該是自己這樣子不適宜歸家,天子的好心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出爾反爾只在一句之間。

“你這樣瞧著我做什麽?”聖上本來怒氣填膺,望見三郎之後已在心中做了計較,然而被她這樣懷有疑慮地一看,面色不由得緩和了幾分,“你這姑娘在胡思亂想些什麽,不過是望見坊間有家鳴玉樓,難得出來一次,選些民間之物,當湊個趣也好。”

“您賜給我的東西已經足夠了,”蘇笙自己的首飾已經戴不完了,雖說女子不會嫌自己妝奩裏的首飾少,但是蘇笙曉得天子的時間何其珍貴,能單拿出一日來陪她已是破例,再買些首飾,那她能見阿娘的時間恐怕就不多了,“我阿娘不會這樣想的。”

“這才用過早膳,你怕什麽?”聖上仍是叫人備了車馬,“這些菜肴終歸是不比家中,你墊一墊便好,既然已經擱下了,去外間逛一逛。”

這本來就是聖上帶了她出來,要額外生出枝節也只得隨他,蘇笙掩好了帷帽上的紗,聖上挽住了她的手,同她一道下樓。

私底下仗著他對自己的縱容,任性幾分也就罷了,到了人前,聖上要如何,她還是得給天子這幾分面子。

就當她是做了一日的夢,演一次這正一品高官心悅的世家娘子也好。

店主人領了那令人咋舌的賞錢,喜滋滋地瞧這位郎君攙扶了自家的夫人下樓,他暗地裏盤算著這郎君到底是哪一家哪一姓的子弟,如此年紀就當得一品高官,娶得美人歸。

或許日後的仰月樓,還能拿這二位在長安食客中宣傳一番。

聖上是先讓蘇笙登車的,他見元韶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淡淡道:“你是叫三郎瞧見了麽,連汗都嚇出來了。”

元韶怕叫蘇娘子多心,只是點點頭,聖上倒不見什麽擔憂,反而笑了一笑,“那就叫車夫行慢一些,請太子往鳴玉樓去一趟。”

內侍監有些心驚,皇帝這是被蘇娘子拒絕得多了,竟生出了捅破這層窗戶紙的念頭。

太子要是在鳴玉樓見著聖上同長樂郡主親昵,那得成什麽樣子?

“腐爛的癰瘡總得有人先挑開,”聖上淡然一笑,那笑意卻讓元韶打心底感到心驚,“三郎是個聰明人,就算見到了又有什麽妨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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