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關燈
他與陵陽長公主已經許久未見,但畢竟是他長輩,太子也不好推拒。

侍女引著太子到了長公主所居之地,陵陽長公主這憔悴的模樣委實將他嚇了一跳,太子躬身一拜,“姑母,聽說您有事找我?”

長公主往昔對這個二哥的庶子關註不多,見到他長成這樣豐姿俊秀,也不免感嘆歲月逝如流水,“三郎一路辛苦,快些坐下說話。”

“山間簡陋,沒什麽可招待的,我聽你說話聲音都變啞了,喝一杯水潤潤喉。”

這處宮室被封禁了這麽久,遠不如行宮儲備齊全,要招待人也顯得寒酸,太子從侍女手中接過杯子,啜飲了一口白水,“姑母一直隨在阿耶身邊,我聽人說起阿耶受了傷,不知道這傷重不重?”

陵陽長公主遲疑了一下,面上猶帶笑意,“三郎不曾面聖嗎?”

“阿耶今日怒氣未消,尚且不願意見我。”太子嘆道:“王叔如此行事,恐怕除了身首異處無法叫阿耶消恨。可我昨夜瞧見王叔嘔血,心下一時不忍,就將他關押起來了。”

聖上的態度陵陽長公主也是知道的,她剛剛求過情,太子又沒有依詔書行事,天子震怒也是常理,“皇兄現在病得厲害,恐怕是鐵了心要將四哥處死的。”

“聖人現在病得怎麽樣了?”太子並不怎麽在意襄王的死活,聖躬的安危才是他最掛心的。

“皇兄平日身子強健,可昨日中了箭,午後高熱不斷,今晨還是叫蘇家那姑娘伺候用的膳。”陵陽長公主忽然想起了什麽:“我記得那姑娘出身不高,你既納了蘇氏的一個女兒,皇兄怎麽好再指一個做你的正妃?”

“阿耶當時看重她,便將這位指給了我,”說起蘇笙,太子現下是不滿多過鐘意,他對蘇笙還是有幾分喜歡的,她這樣的姑娘,若是他禦極之後遇見,定然是想要將這樣的美人攬入懷中,但是現下要說起做太子妃,屬官們還是盼著聖上能在選秀的時候為他再選一位出身名門的娘子,“不過阿耶後來也有悔意,有幾次覲見的時候問過我,中不中意別的娘子。”

但現下他又有些拿不準聖上的心意,這個關口,阿耶還能叫蘇笙侍奉,顯然對她也並非全無信任,自己待她好些,將來也能多知道一些阿耶的情況。

“那也應當應分,不過你娶妻尚早,我聽人說起圓空禪師和你宮裏的一位孺人西去,現在東宮空蕩,看著也不像話。”陵陽長公主瞧見過聖上待蘇笙的情態,不意皇帝竟有要更換太子妃人選的想法,“三郎要是煩悶,不如回頭到我府上坐坐,我府中有一處湖,與太液池不相上下,是孝皇帝與皇兄都去題過詩的,你還沒去過呢!”

陵陽長公主嘆了一口氣,眼眶微紅,“你王叔身子一向不大好,若是聖上將襄王府之事交由你來做,還盼你多照拂一些,少叫王妃與世子吃些苦頭。”

襄王是她唯一的弟弟,就算是保不住他,能暗裏照看一下他的血脈,也算是全了這段情分。喜新厭舊是男人的本性,她照著蘇氏那樣的在歌舞伎中選幾位,到時候悄悄送給太子,東宮看在美人的面子上,總不至於虧待了幾位弟弟妹妹。

這時節誰還會願意同襄王扯上關系,然而不等太子說些什麽,門外東宮的內侍已經輕手輕腳地走到了東宮身側俯身低語。

“姑母面前,你這副情態做什麽?”太子微微蹙眉,叫他離遠了一些,“有什麽事情直言無妨。”

那內侍應聲稱是,“聖上禦體稍安,請殿下過去敘話……”

他瞥了一眼坐在殿下身側的長公主,“看守襄王的士兵來報,說剛剛聖上身邊的人進去傳旨,襄王趁人不備,撞柱身亡了。”

陵陽長公主顧不得儀態,直接從榻上站起,鬢邊的珠玉亂晃,三魂失了七魄,太子也有些吃驚,他不知道這是意外還是天子有意為之,襄王才剛被關押不久,好歹是皇帝的親兄弟,哪裏就這樣急切地把人逼死了。

然而聖上願意召見自己,這也是件好事,他向仍然回不過來神的姑母行禮告辭,急匆匆又回到了聖上居住的宮室。

禦前的內侍們正在外間有條不紊地收拾行裝,內侍監請太子進去之後,聖上正倚在榻上看書,見太子跪下請安也沒有什麽好顏色,只是平淡地叫人起來。

“阿耶,並非我有意忤逆您的意思,只是覺得,若您將四叔關押起來,更能得到朝臣稱頌仁德。”太子以為皇帝這檔口該是病得起不來身,有些存了僥幸心理,沒想到阿耶雖然腿腳不便,但尚能起坐,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又被壓了回去,“當然,四叔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惹您動怒,您要打要殺也是應當的。”

“婦人之仁,”過了許久,聖上方才輕笑一聲,對太子這情狀並不滿意,“朕本來就是得位不正,何須那些仁德虛名,反倒是三郎你看重這些。”

聖上將書卷丟到太子的面前,“要做大事,就不能顧惜小節,朝中宗室親族頗多,何人不覬覦這九五之位?朕還能在帝位上坐幾日,你庸弱至此,倘若來日山陵崩,那些人要來奪你的位,難道光靠仁義二字就能將這帝位坐穩嗎?”

太子長史建議過他,若是聖上山陵將傾,不妨留下襄王一命,這樣他們要從中做些什麽,把事情算到襄王頭上也不算太難,可聖上卻又如此心急,連片刻都等不得,即刻了結襄王的性命。

“是三郎考慮不周,還請阿耶責罰!”太子重新行稽首大禮,他從前並不曾忤逆過皇帝的意思,沒想到聖上會因為此事雷霆震怒,“其實我回想起來也是不該,只是想著叛黨伏誅,單單留下王叔也沒什麽……”

“英宗當年,恐怕也是這樣想朕的。”聖上並不避忌當年的事情,他極其失望地叫太子退下,“朕原以為你在朝中任職也該學會些權術之道,沒想到竟還是這樣不堪用,也罷,等回了長安,你便點兵去新羅坐鎮,朝中的事情無需你操心。”

太子自幼聰慧,過繼給皇帝之後,父子間一向是客氣親熱,盡管知道阿耶這時候或許正在氣頭上,但聖上突然說出東宮不堪用的話,還是叫他面上火辣辣地疼。

他也有滿腹的委屈,聖上一道手書,自己便連夜奔馳過來,沒想到因為沒有斬草除根,就被阿耶這樣訓斥。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山間行宮不似宮中法紀森嚴,又是這等人心惶惶之際,不出半日,聖上為了襄王謀逆而訓斥太子之事已經在宮人之中流傳開來,連蘇笙都聽到了一二。

天子游獵帶的多為男子,服侍的宮娥卻是沒有,內侍監借口聖上還要人伺候,又召了蘇娘子一同隨駕。

蘇笙還沒來得及見太子一面,就又被召到了聖上的身邊,她聽內侍監說聖人如今行走不便,連登車駕的時候也是由人擡上去的,知道聖人的傷情恐怕並不樂觀,聖上倚坐在案幾上翻閱新送來的奏疏,其實也沒什麽要吩咐她的,天子的車馬行得平穩,蘇笙靜坐在一側烹茶,並不去擾他。

美人執柄,緩緩將琥珀色的茶湯註入茶盞,第一遍的茶水已經倒掉了,蘇笙將第一杯雙手捧了遞給聖上,孰料就在這個檔口,車馬行至崎嶇之處,她一時沒有拿穩,半盞茶湯都潑灑在了天子手中的奏折上。

朱批半汙,上面的墨色暈染開來,蘇笙忙取了自己的絲帕捂在上面,可惜還是濕了好些,“臣女該死。”

“無關緊要的請安折子,你怕什麽?”聖上將這一本奏疏隨手丟到了盒中,從案上拿起茶盞飲了一口,“朕聞風雅士族常有舉案齊眉,賭書潑茶的美談,朕雖不曾與你賭書,好歹也是四分有三。”

舉案齊眉與賭書潑茶都是說夫妻恩愛,蘇笙將絲帕疊好放在一邊,等著他將手中杯盞遞還,“您是不是又發了高熱,怎麽說起胡話來了?”

她語中微含嗔惱,聖上卻不在意,車駕中備好的杯盞十分精致,飲不過兩三口就空了,天子仍舊持在手中,“太子身邊的人今天找過你了。”

聖上說得這樣肯定,蘇笙也沒必要隱瞞:“不是殿下,是臣女的兄弟許久未曾見過我,想著問我一些事情。”

有錢能使鬼推磨,蘇良瑜雖然在正事上不怎麽用心,但是在這些打點方面還是十分擅長的,居然真的將盛有蘇良娣書信的竹筒遞到了她的手上。

“良娣與太子本是一體,由她來說與三郎問你,又有什麽分別?”聖上握著那杯盞不肯給她,蘇笙也沒辦法退到原處去,“是問你,還是問朕?”

皇帝總是這種仿佛什麽都在掌控之中的淡然模樣,讓她有些著惱,“聖上既然都知道了,您還問我做什麽?”

“朕又沒有千裏眼,知道什麽?”聖上失笑道:“這前朝內廷的眼睛都放在朕的身上,你阿姊想打聽朕的消息,除了從太子那裏獲知,也就只能來問你了。”

太子自己要問蘇笙,肯定不會這樣大費周章,使了銀錢賄賂內侍宮人,聖上知道應該是蘇氏的人關心宮中之事,才會叫自家的子弟悄悄使錢。

蘇家遠在長安,對行宮的事情一無所知,只有蘇月瑩才有可能動這份小心思。能叫蘇笙面帶憂色,想想也知道不是什麽抵萬金的家書。

蘇笙瞧了一眼茶爐,後悔自己怎麽因為謹慎先滅了爐火,想找個什麽借口都困難得緊,“良娣也只是問問您身子如何,怕殿下君前奏對說了不合您心意的話。殿下也請內侍過來傳了些話,問您今日怎麽突然動怒,不容襄王多活半刻。”

往小了說,這是關心聖上的安危,往大了說,這就是窺伺帝蹤,更遑論蘇月瑩心中提及的那樁事情與襄王所謀之事別無二致,就算是為了蘇家,她也不能全數說出來。

蘇笙本以為太子只是私德有虧,但沒想到他有朝一日竟還有這等野心,“臣女又不是太醫,也並非是住在您心腹中的應聲蟲,這些事情我怎麽知道,含糊著回了幾句,就叫他們回去了。”

“這話說的不對,你雖不是人腹中的應聲蟲,但要問這些,朕也會叫元韶調一份脈案給你。”聖上含笑道:“小姑娘,你只是沒有說實話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