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你回來了。最近你工作忙，我今天特意去割了一斤五花肉，給你補補。”

看到周副書記走進來，周母格外殷勤，她端著菜放到飯桌上，招呼著他吃飯。

周峰父親周盛也聞聲從書房走出來：“大哥，您回來了。”他對這個哥哥又敬佩又畏懼。

他們家舊時是大戶人家——放到現在是要被批鬥的對象。

周峰的爺爺在當地是個人物，老爺子脾氣暴戾，對他們管教極其嚴格。

小兒子周盛畏懼父親，從小被養成個聽話的懦弱性子。

長子周驥——也就是如今的周副書記——自小聰穎聽話，為人和學時都是一流的，即使暴躁如周老爺子，也以這個兒子為傲。

可誰知這個兒子一旦叛逆起來，卻是個不管不顧的性子。

他愛上一個家境普通的女孩子，不顧家裏的安排，非要和她在一起。

周老爺子專橫慣了，覺得兒子的忤逆都是因為那個女人，便趁著兒子去當交換生的時候，動了些見不得人的手段，將那女人趕走了。

聽說那女人走的時候，已經有了身孕。

周驥在外地收不到心上人的信，回來之後發現人去樓空，四處打聽也找不到人，便心灰意冷了。

他聽著老爺子的安排，娶了一個門當戶對的女人。但到底是沒什麽感情，兩人相敬如冰。再後來，抗戰爆發，他竟參加軍隊打仗去了，十年都沒了音信。

十年間，周老爺子沒見到大兒子最後一面便咽了氣，那娶回來的女人也沒見到丈夫便死去。

周驥再回來的時候，只剩下弟弟一家親人。

此時的他也無心再續娶，索性和弟弟一家一起過了。他有錢，熬的位置也高了，不介意多從手頭漏一點給這些僅存的親人們。

所以弟弟說要將二兒子周峰過繼給他的事，他也沒有明確拒絕過。

坐在飯桌旁，他先拿起筷子夾了菜，周盛夫妻才開始吃。

“大哥，最近挺忙的吧，都好幾天沒回來了。”周母先開口道。

周驥不好不給弟媳面子，點了下頭，隨口敷衍道：“最近事情多。”核實了小川的身份後，他聯系老戰友幫忙找到駐地的關系，奈何那孩子一點都不聽管教，不僅沒調回來，還隨隊去了更危險的地方……

“……大哥，大哥？”

他回過神來：“什麽？”

周峰母親只好又說了一遍：“這麽忙總該找個幫手的，我聽說市政那邊最近要添新人？”

周驥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好像是有這個打算。”

“是嘛，那太好了，咱家阿峰還是高中畢業呢，在鄉下待著可不是浪費了？”她旁敲側擊道：“不如就讓他過去給大哥你當幫手吧。”

怕他不答應，她還說了句：“反正這孩子早晚都要過繼給你的……”

她的話卻讓周驥眉頭越皺越緊，最後幹脆放下了筷子。

“這種話以後別再說了。”他說。

如果他孤身一人，將周峰過繼過來也是可以的。

但此時他剛剛找到失散多年的骨肉——況且他可沒忘那個好侄子跟自己說過的話，他差點因為他的一句話放棄追究，再也找不到兒子。

他擡頭看向面露震驚的弟弟，說：“周峰過繼過來的事兒不要再提了。”

“為什麽！”周母驚叫出聲來，卻被丈夫瞪了一眼，咽下了話頭。

她面上露出勉強的笑：“大哥，你知道的，阿峰是個好孩子。”

周驥說：“我去鄉裏看周峰的時候，見到一個孩子，他長相很熟悉。前幾天剛剛證實，那是我和素雲的兒子。”

他面不改色地拋下這個重磅炸彈，讓飯桌上的其餘兩人直接楞在原地。

但他也不欲在這個問題上談太多，接著說：“對了，過兩天我來收拾東西，搬去單位的房子。”

周母見他態度堅決不會再改變，頓時慌了。

他找到了親骨肉，周峰鐵定無法過繼過來了。真這麽下去，兩家關系越來越淡，她還能撈到什麽好處？

兒子還在鄉下受苦，怎麽說也要趁著這個機會讓周驥把阿峰的工作安排了才行。

“大哥！”她神色焦急地說：“阿峰在鄉下過得不是很好，他身子弱，也適應不了那裏的環境，您看能不能幫他找個工作崗位，讓他回家來。”

怕周驥不同意，她還打出人情牌：“這孩子從小孝順，在電話裏還跟我說讓咱們保重身體呢。”

周驥早就看穿她的小心思。

他去了桐鄉幾次，半點沒覺得那侄子身體弱。但親人之間不好做得太過絕情。安排個工作崗位對他來說並非什麽難事，便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見他吃完飯，放下筷子離開這裏，周母像是松了一條弦兒，頹然坐在椅子上。

“完了，這下真的完了。”她還想著大哥身後沒人，以後周峰過繼過去，那些好處就都是他們家的了。

誰知半路殺出來個程咬金！

周盛也放下了筷子，皺著眉頭，各自思量開來。

……

遠在桐鄉的周峰還不知道已經被大伯拉進了黑名單，此時的他篤定自己已經能回城，人也不覆以往的焦躁。

他從井邊拎了一桶水往知青大院的水缸裏倒，轉過頭便聽到輕柔的呼喚聲。

“周峰，你在嗎？”謝雨站在門口往裏面探頭。

這幾天謝雨來得格外頻繁，每到傍晚時候，都會給他送一份晚飯，給周峰開小竈。

聽到他的聲音，同在大院裏的陸知青沖他擠了擠眼睛：“得，又有愛心盒飯了。”

謝雨在村裏長相都是頭一份兒的，有美人垂青當然是一件令人愉悅的事情。他笑一聲，也不解釋，放下桶便去開門。

謝雨果然手裏拿著一個不銹鋼的飯盒：“今天廠子食堂有豬肉燉粉條，我下班的時候就買了點。這是給你分出來的。”

在村裏吃飯半月都見不了一次油水，路知青在後面看著，早就分泌起口水來，他嚎嚷著：“周峰，你吃不吃啊？不吃給我啊！”

周峰沒理那人，接過飯盒：“謝謝你了。”

“不用和我客氣，你趁熱快吃吧。”謝雨說完擡眼看了下，見路知青已經往裏走了，才小聲開口道：“周峰，一會兒你吃完飯，能不能陪我去後面散散步？”

謝雨長得好看，人也溫柔，周峰對她確實也有一些好感。

但真想到喜歡這兩個字，他腦海裏卻總浮現出一個古靈精怪、眼睛清亮，笑起來露出兩個小虎牙的影子。

謝雨看出他的猶豫，頓時垂臉，眼眶通紅，淚水將落不落：“我一個女孩兒還能對你做什麽嗎？”她轉頭做出要走的姿態：“你吃吧，我走了。”

周峰覺得不去也有些不妥，連忙說：“行，那待會兒在村頭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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