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村裏的時候又已經是傍晚了，江小川照例在村子口放下蘇小麥，但卻不像之前那樣直接和她分開，而是推著車子和她並排往裏走。

老槐樹已經發了嫩芽，傍晚的餘暉從枝枝丫丫的縫隙裏漏下來，落在地上，也落在人的肩頭。

蘇小麥心中有種奇異的感覺。

仿佛回到了青澀的大學時光，互有情意的小情侶們就喜歡傍晚時候在學校種滿泡桐的路上散步。

她當時一心紮在學業上，從來不曾體驗過那感覺。沒想到換了一世，竟然以這種方式體驗了。

小東安靜地走在一旁，雙手牽著書包的背帶，嘴裏還小聲覆習著課堂上學的唐詩。

一切都這麽安靜又美好。

——直到一顆胖胖的小肉彈從吱兒喳地從巷子角的稻草堆上沖過來。

“小——姑——姑——”

蘇小麥額角一跳，想要躲閃已經來不及。

她閉上眼，做好了被小胖子撲倒在地上的準備。

然而小胖子卻沒有撲過來。

蘇小麥睜開眼，看到他正皺著小臉，被江小川一把拎起來，正扭著小腿哼哼唧唧。

“……小姑姑，小姑姑……”

蘇小麥捂了捂臉，跟江小川說：“你把他放下來吧。”

蘇壯壯縮著脖子，雙腳點到了地上，立刻回頭瞪了江小川一眼，躥到了蘇小麥身後。

蘇小麥轉身拎出來他，問：“你怎麽來了？”

小胖子撅撅嘴：“我姥姥回老家走親戚了，我娘在家裏不做飯……”他摸摸咕嚕嚕響的肚子，擡頭可憐巴巴地看著蘇小麥。

得，原來這是來蹭飯的。

蘇小麥不是扣扣索索的人，也沒有拒絕這小胖子，帶著他就往院子裏走了。

江小川挑挑眉，也絲毫不把自己當外人，十分自然地也進了院子。

小東打開門，噠噠噠跑到院子裏的小籠子旁邊，拿著草葉餵兔子。

江小川送過來的那兩只肥兔子被小東照顧得很好，這才幾周，就由兩個激靈的小白兔長成了兩坨胖呆兔子。

蘇小麥經過的時候也探頭看了一眼，然後嫌棄地搖了搖頭：“小東，別餵它了，你看它們胖得都走不動了。”

“胖胖的才可愛。”小東拿著草葉子往籠子裏塞。

小胖子也有樣學樣地餵兔子：“對，胖胖的才好吃。”

看著他嘴邊掛著的晶瑩的口水，小東怒了：“你就知道吃！”兔兔那麽可愛，怎麽可以吃兔兔！

蘇小麥見到弟弟憤怒的小臉兒，連忙把自己要說出口的應和咽了下去。

行吧，這呆兔子就再養幾天吧。

江小川將她的神色變換看在眼裏，嘴角往上挑了下。

“今天給你做魚。”他變戲法似的從墻頭的樹枝上拎下來一條魚，往廚房走去。

蘇小麥：？？？

這人是什麽時候跟過來的？剛剛不是各回各家了嗎？

而且那條魚是怎麽來的啊？這人從下班就和自己在一起，從哪裏搞的魚？

蘇小麥站在院子看過去，江小川正拿著刀走出來，就著扔垃圾的背簍刮魚鱗。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的斜紋棉布長袖——似乎上次她明確說了不喜歡周峰後，他就不穿白襯衫了。

他把袖口擼到了手肘上，露出流暢的肌肉線條。

蘇小麥眼尖，一眼便看到他手肘上的疤痕。

說起來，這人也不是生下來就是打獵能手的。能在成年男人都畏懼的西山裏跟野獸爭一口飯吃，他受過傷也並不奇怪。

不奇怪是不奇怪，這傷痕出現在“自己人”身上，蘇小麥總覺得心裏酸酸的，有些不舒服。

沒錯，蘇小麥雖然嘴上說江小川還在考察期，但心裏早就把這人當成“自己人”了。

她往前走了兩步，蹲在江小川旁邊，捧著臉看他嫻熟地刮魚鱗。

餘光看到她，江小川動作一頓，但並未說話，繼續手頭的動作。

這條魚已經被拍暈了過去，魚鱗被刮光、剖開，江小川從木桶裏舀出一瓢水，沖洗幹凈。

“你怎麽什麽都會啊。”

江小川被她崇拜的眼神看得渾身舒坦，但嘴上卻輕描淡寫：“不是什麽難事兒。”

說著，他把洗幹凈的魚拎到了廚房裏，放到菜板上乓乓剁了幾刀，一條大魚就被切成了整整齊齊的魚塊。

他生好火，往鍋底放了一點油，扔進去一點野花椒和幹辣椒，便把魚塊下了進去。

熗辣椒的香味順著廚房傳了出去，摻雜著魚香，勾出人的口水來。

蘇小麥能做的貢獻便只是遞把柴火，她看著他往裏面倒了些水，大鍋裏的魚便慢慢吐出了精華，成了一鍋鮮香的魚湯。

而兩個小的也已經顧不上餵兔子了，探著頭跑到門口蹲守起來。

小胖子吞了吞口水，擡頭看小叔叔：“好香啊……”

小東抿抿唇，勉強裝成“長輩”範兒，點了點頭，十分矜持。

屋裏，江小川蓋上蓋子，又放了一把柴，說：“再等一刻鐘就能吃了。”

蘇小麥聞著香味，心情就大好，連忙準備起吃飯的家夥什兒來。

今晚的主食是玉米小麥二合面饅頭，還是蘇小麥讓春二嬸教她做的。她第一次就做了一大鍋，大有開火吃三天的意思。

等她準備好，江小川也很快端著一小盆子魚湯和魚肉從廚房裏出來了。

魚湯是奶白色的，魚肉也已經燉的酥軟，帶著一點微微的麻辣味，讓人欲罷不能。

但相對應的，蘇小麥那蒸得半生不熟還帶著些透明的饅頭，就顯得有些不上臺面。

小胖子捧著一小碗魚湯，接過來半個饅頭，咬了一口……沒咬動。

他疑惑地把饅頭拿出來，求助地看向蘇小麥：“小姑姑，為什麽你們家的饅頭這麽硬？”

蘇小麥……

她面不改色咬下來一口饅頭，假裝不費力地嚼了嚼，扭頭問江小川：“這饅頭硬嗎？”

江小川敏銳地感覺到什麽，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小東知道這是姐姐蒸的饅頭，連忙捧場：“姐蒸的饅頭好吃！才不硬！”

蘇小麥滿意地點點頭，看著小胖子，臉上露出和善的微笑：“大家都不覺得硬，壯壯你覺得硬，一定是因為你牙齒不好。你要不喜歡吃，小姑姑送你回家好不好？”

小胖子不知為何，對著她的笑臉打了個寒顫，連忙收回自己的話：“壯壯能吃饅頭！不回家！”家裏可沒這麽好吃的魚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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