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國強在門口攔住了蘇小麥，他紅光滿面，顯然這兩天過得不錯。

他原本是個無實權混飯吃的邊緣人物，因為蘇小麥，才生成了副廠長。且前兩天周廠長還給他分配了工作，讓他去抓新玩具的銷售工作。

這可把他高興壞了。銷售，那可是有提成拿的！

而且這些玩具十分搶手，再打上滬市的名頭，幾乎是沒出來一批貨就能被搶光。

他在崗位上沈默了這麽多年，第一次感受到這種被人追捧的感覺。

要知道，隔壁市的供銷社為了從他這裏多拿幾個貨源，還偷偷塞給他兩張大團結呢！

那可是他半個月的工資，就這麽輕易得拿到了……

蘇小麥其實並不太想和這個女主的大姐夫接觸：“劉副廠長，您找我有什麽事情嗎？”

劉國強不會看人臉色，他還興沖沖地說：“小麥啊，你們這邊可要加把勁兒，外面訂貨的都要排上隊了，就等著拿新玩具呢。”

他說到這蘇小麥倒是起了興致：“排著隊？”

“可不是嘛，就連隔壁省都聽說了，上午還給我打電話，想著訂購一批的！”

“是嗎？”蘇小麥若有所思。

玩具搶手，說明不愁銷路。

既然銷路不愁，需要考慮的就是貨源了。

蘇小麥哼哼哈哈將劉國強敷衍過去，轉頭回到了工作室。

她拿起下午畫好的圖紙，敲開了趙師傅的門。

——作為廠裏資歷最高的技術人才，他是有獨立辦公室的。

“進。”

趙師傅擡了擡眼鏡往門口看，見蘇小麥走了進來。

“什麽事情？”他問。

蘇小麥把剛剛在外面遇到劉國強的事情跟他說了一下。

趙師傅聽完表情平靜，看不出一點喜悅：“那挺好的。”又探究地看向她：“你專門來我辦公室該不是只是想跟我說這個吧？”

蘇小麥一臉“被你看穿了”的表情，然後往前走了兩步，把畫好的那兩張圖紙遞了上去。

趙師傅莫名其妙地接過來圖紙，看了兩眼後，表情才嚴肅起來。

“這是……”

“這是我私底下琢磨的小玩具，想讓您幫忙參謀一下。”她說。

“劉副廠長說這批從滬市弄來的小汽車不愁銷路，但我想著，撿別人剩下的東西重新加工不是個長久之計，我們還是要有自己的產品才能站得住腳。”

她每個字都說到了趙師傅的心坎兒裏。

辦公室裏沈默下來，只剩下兩個人輕微的呼吸聲。趙師傅看著手裏的圖紙，眼睛越來越亮，到最後，他看向蘇小麥的目光帶著震驚和喜意。

圖紙上不僅有詳細的零件尺寸和結構示意圖，甚至在每頁的最下面還附著成品圖。

細致的線條，精妙的結構，就算拋開這精妙的玩具結構本身，這繪圖的功底也是了不得的。

“……這……這是你畫出來的？”

蘇小麥靦腆地點了點頭：“我在家裏的時候就喜歡自己瞎琢磨。”

趙師傅正色：“但我聽說你只上到小學畢業？”

蘇小麥眼神閃爍了下：“是的，後來家裏沒錢，沒繼續上。不過我隔壁鄰居家的哥上到了高中，我平常喜歡借他的書本自學。”

“好孩子。”趙師傅眼神憐惜，顯然腦補了一出鑿壁偷光的大戲。

蘇小麥撓撓頭，莫名有些心虛。她轉移話題：“趙師傅，您看這兩張圖紙怎麽樣？我們能投入生產嗎？”

“如果真能實行，我們以後就不用依賴滬市的玩具了，廠子的發展肯定能再進一個臺階！”當然，她也堅信玩具廠是不會忘記貢獻出圖紙的她的！

趙師傅正色：“這圖紙等我再研究一下，如果沒有問題，等明天周廠長回來，我帶你一起去見他。”

蘇小麥點點頭，這才出來。

她一點都不懷疑趙師傅會把自己的成果占為己有。

這個老人身上有一種時下特有的正直和清高，就連修玩具，他也只是學會了方法，並不像其他人爭著搶著去多賺點獎金。

所以通過他上報給廠長，是蘇小麥能想到的最好的選擇。

……

處理好心頭一件大事，蘇小麥心滿意足地下班回家。

“專屬司機”正靠在大樹下，自行車停在一旁。

他仍然是早上的白襯衫黑褲子，一副好皮相引得路過的大姑娘小媳婦兒們不住回頭看。

但礙於他生人勿近的氣質，倒是沒人敢上前搭訕。

蘇小麥眨眨眼，抵抗住撲面而來的“男色”，走上前去。

快走到跟前的時候，江小川似有所感，正好擡起了頭。

“你上次托大波找的東西到了。”他說。

蘇小麥立刻把亂七八糟的心思拋到了九霄雲外：“那我們快過去看看吧！”

他們這次沒有去黑市，江小川直接帶著蘇小麥在一個小院子外面停了下來。

“這是大波的家。”

他說完敲開了木門，一個年輕媳婦兒很快過來打開了門。

“是小川啊，快進來吧。”她長得富態，態度也很和善。

大波聽到動靜，也迎到院子裏來，笑著跟她媳婦介紹：“這是小麥，和川子同鄉的，”有跟蘇小麥說：“這是我媳婦兒麗華，你叫嫂子就行。”

他這話讓他老婆面上不自在了下，瞪了他一眼。

“來堂屋裏吧，你上次托我給你帶的零件，我跑了幾個廠子，弄到了一些。都是些亂七八糟不配套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蘇小麥來不及說什麽，就被那用塑料袋裝著的零件吸引住了心神，上前查看起來。

她認真起來的時候有種別樣的魅力，讓周圍人都不由得把呼吸放輕。

江小川站在一旁，不禁低頭看了她一眼，移開目光，又控制不住地再看了一眼。

安靜的房間裏忽然響起撲哧一聲笑，江小川立刻回神，轉頭就對上大波打趣的目光。

他一副“我什麽都知道了”的表情，胳膊肘懟了懟江小川，說：“我說你今天怎麽穿這一身人模狗樣的，這是開竅了？”

說完又指了指蘇小麥，一臉八卦：“什麽時候能讓哥哥我喝到喜酒？”

聽他越說越離譜，江小川滿面通紅，急急喝止：“不要瞎說！”

喊完頓時又覺得自己嗓門太大了，連忙回頭去看蘇小麥，見她懵懵地擡頭，用疑問的目光看自己，這才松了口氣。

“沒什麽……”江小川笨拙地換話題：“這些零件怎麽樣，有用嗎？”

蘇小麥也沒有深究，晃了晃手裏的拿著的零件，笑得露出了兩排小白牙：“當然有用！”

她說完就坐下來，挑出了幾包零件，分別拿了幾個出來，鼓搗了一會兒，手裏便出現了個帶著小輪子的簡易小車。

蘇小麥把小車放到桌子上，扭動了下發條，車輪頓時滾動起來，帶著勁兒往前沖。

大波的兩個兒子正好放學回來，剛放下書包就看到了這小車，頓時圍了過來。

“哇！這不是小汽車嗎？！”雙胞胎大兒子喊道：“我們班班長就有一臺，他說是十塊錢從商店買的呢！”

他扭頭看向他爸：“爸，咱家發財了？！”他媽可從來都舍不得給他買這麽貴的玩具！

不光兒子驚訝，大波也滿臉錯愕。

他常年泡在黑市裏，自然了解行情——這小汽車更是看著眼熟，前幾天還有人托他去滬市買呢！

蘇小麥讓他順道捎帶的零件，他根本不抱什麽希望，只當送她個人情。

誰能想到，這幾大包廉價的零件，拼接起來竟然和那熱銷的玩具有七分相似！

他失態地拿起那輛小車，看向蘇小麥：“丫頭，這些零件你都能給拼成這個樣子？”

蘇小麥認真思考了下，才回答他：“也不全是，這裏面有一些零件匹配不上，能拼好成成品的大概只有八成。”

並且還只是內芯。

“要想做成和商店裏一樣的玩具，還要找一些外殼才可以。”

大波敏銳地嗅到了裏面的商機：“那外殼好弄，咱們縣裏就有能加工的！這個我知道，最貴重的是內芯！”

他拿著那個小車不肯松手，眼睛極亮：“川子，小麥，我們合作吧！”

……

大波媳婦兒去準備晚飯，蘇小麥和江小川被大波強留了下來討論正事。

蘇小麥只覺得一切發展都十分順利。

她拿到零件，制作玩具容易，但實在不擅長往外售賣。

這年頭小買賣都是投機倒把，她在黑市裏一無人脈而無本金的，可撐不起來這個框架。

有了大波幫忙就事半功倍了。

她不需要出面，只把零件帶回去加工，等做成了成品交給大波便可以，玩具廠那邊她還可以正常上班，兩邊都不耽誤。

雙方都十分有意向，又有江小川在中間，這件事很快就洽談下來。

約定好了細節，又吃完飯，已經是七八點鐘，天也黑了。

等把蘇小麥送出門，大波跟落在後面的江小川說：“你這小子眼光是真的好，”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蘇小麥：“不過啊，我看你現在是剃頭擔子一頭熱啊，還得加把勁兒才行啊……”

江小川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蘇小麥身上，像西山裏狩獵的豹子：“時間早晚罷了，總歸該是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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