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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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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證明,朱棣真的會變戲法。

盛庸率領南軍在浦子口與燕軍展開了激烈的交戰,一度曾壓制住了燕軍的攻勢。但早已孤註一擲的燕軍在穩住陣腳後向南軍發起了更為猛烈的進攻,最終盛庸軍不敵敗走。

就在朱棣拿下浦子口沒多久,朝廷總領舟師防江的右軍都督僉事陳瑄即率眾來降,令燕軍上下喜出望外。原來陳瑄在朱棣占據揚州後就曾暗中聯系,表示願意追隨。朱棣本想讓他率舟師來瓜州與大軍匯合,沒想到盛庸竟追上了燕軍的步伐。於是便在渡江前徹底解決掉這個給自己添了不少麻煩的對手後,與陳瑄順利會師。

經此一役後,燕軍自瓜州度過長江,並乘勝兵臨鎮江城下。鎮江城守將童俊懼於燕軍淩厲的氣勢,舉城投降。燕軍再由鎮江西進,駐紮於龍潭,京城已近在眼前。

是夜,經過一番忙碌後,燕軍大營終於安排妥當,朱棣和衣枕在康青鸞腿上閉目養神。大軍有驚無險地越過了長江天塹,連日來繃緊的神經在這會可以稍稍松弛一下了。

康青鸞為愛人輕揉太陽穴緩解疲憊,看著他臉上呈現出來的倦容,很是心疼。眼前這個男人,憑借著一己之力即將要把古往今來沒人能做到的事情變為可能。個中艱辛她雖未全程參與,但這幾日的朝夕相處已窺見一斑。可接下去的事情,也許才是最難的……

思及此,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下來。朱棣緩緩睜開眼,看著她怔怔發呆的樣子,輕執柔荑深情問道:“青兒,在想什麽?”

“哦,沒什麽……”康青鸞恍惚回道。

看著佳人若有所思的模樣,朱棣伸了個懶腰坐起身挨著她,並在粉頰上啄了一口,剛才的小憩已讓他恢覆了不少。

“還說沒有,你的臉上都寫滿了有事。告訴我,在想什麽?”

康青鸞看著他滿是柔情的雙眼,猶豫了一下,開口道:“朱棣,你真的要攻打京城嗎?”

知道她遲早會問自己這個問題的,朱棣坦然地點了點頭。

“那……你是要去爭皇位嗎?”

朱棣捧著她的臉,讓她與自己四目相對,回道:“青兒,最初的時候,我的出發點很簡單,就是想通過自己的實力把你奪回來。可是隨著戰局一點點發酵,越往前推進,考慮的事情就越多。如今雖然你已回到了我身邊,可是我卻不能停止前進的步伐。因為在這過程中有太多的人為了我付出沈重的代價,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為此丟掉了性命。”

回想起那些犧牲的將士,朱棣心中甚是悲傷,尤其是在東昌之戰中失去了張玉是他心底一直的痛。

見他面露神傷,眼眶泛紅,康青鸞心中滿是不忍與心疼,湊近在他唇上落下一吻,想給他一些安慰。

朱棣平覆了一下心情,繼續道:“所以為了那些誓死追隨我的人,我必須去爭奪那個位置,給他們一個交代。青兒,我依然深愛著你,我對你的心,矢志不渝。可是現在的我已不能像之前那樣全身心地去愛你,我需要分出一些精力去為他們考慮,你會怪我嗎?”

“怎麽會,若不是為了我,你也不會從一個戰功赫赫的藩王成為朝廷討伐的對象。終究是我虧欠你更多一些……”

話未說完已被朱棣用吻封住了唇,擁著她倒入床榻。康青鸞動情地回應著他的吻,忽聽得他在唇間喃喃道:“青兒,我們之間沒有虧欠,只有用心相愛……”

燕軍進駐龍潭的消息傳至京師,朝廷上下驚駭不已。先前議和不成的時候,朱允炆迫於壓力免去了齊泰與黃子澄的職務,實際上這兩人是離京去往各地募兵勤王。二人帶著密旨詔令四方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及諸府衛文武之臣,在國難當頭之際,各率恭義壯勇之士赴京勤王,以扶持宗社。然而沒想到,募兵還未完成,燕軍已兵臨城下。朱允炆無奈只得又下密旨,命人速速召回齊、黃二人回京商議對策。

奉天殿內,文武百官噤若寒蟬,朱允炆掃視了一下底下的眾人,決定先由自己打破這壓抑的氣氛。

“燕軍渡江駐營龍潭的消息各位愛卿應該都知道了吧。昨日有人上奏,建議朕棄城去往南方暫避,呵呵,未戰已氣短,難怪朕的百萬大軍皆付諸流水。此事列位怎麽看?”

“這……”

齊泰與黃子澄未歸,底下眾人面面相覷,躊躇不前。

“皇上,”這時一個書卷氣十足的文官邁著穩健的步伐從百官中站了出來,恭敬道,“微臣以為,此時言棄城,為時過早。京城乃太,祖皇帝親自督建,城墻用花崗巖築成,堅固無比,且城內還有十萬大軍,燕軍要攻進來也非易事。那反賊朱棣雖善攻,但攻城卻不一定行。當初鐵鉉率殘兵能固守濟南城不被破,今我等由皇上親自坐鎮,朝廷上下一心,定能保住皇城不失。”

這位文官就是當年在市集與康青鸞有過一字推敲的落魄書生,方希直。希直是他的字,他的名字叫做方孝孺。這位太,祖皇帝在位時郁郁不得志的書生,在建文帝即位後,就被召至天子腳下委以重任,如今已是翰林學士。

朱允炆萬萬沒想到,在此危難時刻,居然是個書生在殿上慷慨進言要守城,心中十分感動,他繼續問道:“若城池被燕軍攻破,又該如何應對?”

方孝孺大義凜然道:“臣以為,若京城淪陷,皇上應為江山社稷而死!臣誓死追隨!”

這時,徐輝祖也站了出來,毅然拱手道:“臣也願率軍守衛京城,力戰到底,誓死追隨皇上!”

“好!”朱允炆很是欣慰,兩位大臣的忠義之舉令他深受鼓舞,激昂道,“那就請諸位愛卿同朕一道守衛京城!”

深夜的燕軍大帳內燈火通明,朱棣正與諸將商議著攻城良策。

“王爺,”朱能率先稟道,“今晨劉保、華聚已從京城處打探回來,朝陽門一帶守軍松散,可以作為攻城的突破口。”

朱棣沈默了一會,回道:“朝陽門靠近皇城,應該重點部署防衛才對,這恐怕是對方故意迷惑我們的伎倆。建文帝曾派人外出募兵勤王,京城現在是兵馬集結之地,我們切不可大意輕敵。”

眾將讚同地點點頭。

“其他十二門呢?情況如何?”朱棣問道。

朱能回道:“總體說來,對方的防守都沒有我們事先想象的那麽周密。王爺,他們還打探到了防守金川門的將領,此人可是我們的老熟人了。”

“哦,”朱棣挑眉,饒有興致道,“是哪個老熟人?”

朱能看著自己的主帥,清晰地說出了那人的名字。

“曹國公,李景隆。”

朱棣眼中閃過一道殺氣,當下便拿定了主意,他咬牙切齒道:“冤家路窄,咱們就從金川門攻城,拿李景隆的人頭來祭旗!”

大帳後方倒映在屏風上的纖弱身形動了一下。

“王爺,”丘福上前一步拱手道,“李景隆這廝雖是鼠輩,可他畢竟是國公爺,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他把守的金川門朝廷必定派了重兵,我們確定要從這入城?您是否再斟酌一下?”

“當初他圍攻北平的時候帶的兵還少嗎?”朱棣嗤之以鼻道。

“王爺,攻城不比平地作戰,若對方人數眾多,城門久攻不下,對我們的損耗會相當大。此時我方將士雖然士氣正盛,可畢竟連續數月長途奔襲作戰身體疲憊,一旦城池久攻不下形成拉鋸,形勢就大大不妙。若對方再組織起有效的出城反擊,那……”

“哎,丘將軍不必多言,別人我不敢說,但李景隆實在不足以多慮。本王主意已定,將軍不必再多言。”朱棣打斷了丘福的進言,站起身看向眾將,鏗鏘有力地命令道,“眾將聽令,明日隨本王一道攻下金川門,直取應天府城!”

朱能與馬和對視了一眼,他們知道個中緣由,明白為何朱棣不聽勸諫執意要攻打金川門。可戰事畢竟到了最關鍵的時刻,是否再合計合計?隨後二人齊齊看向道衍,而後者捋著胡須垂著眉,並未接受二人的目光。

主帥堅持,軍師也無異議。眾人只好作罷,領命退去。

待眾將退下後,康青鸞從屏風後走了出來,朱棣輕攬纖腰將她擁入懷裏。

“你戰前素來會與大夥商議,傾聽眾人的建議,今日如此武斷,是否會令他們心中不快?”康青鸞伏在朱棣胸前輕聲道,“過去的事,我已不在意。你也不必為了我而刻意為之,一切還是以大局為重。”

朱棣收緊了雙臂的力道,將她擁得更緊一些。

“傷害你的人,不管是誰,我都不會輕易放過。”

看著他眸中透出冰冷的寒氣,康青鸞知道他都是為了自己,可還是忍不住勸說道:“為了大明能有千秋萬世的基業,父皇把都城修得固若金湯,而且金川門有重兵把守,你選擇在此攻城,絕非易事。朱棣,真的不必為了替我出氣而去做無畏的犧牲。這些將士們跟隨你征戰至此,赤誠一片,你該多為他們思量思量。”

雙手輕掬柔嫩如花瓣的臉龐,鼻尖輕觸她的,親昵地蹭了蹭,朱棣柔聲道:“我方才的樣子是不是嚇到你了?”

“怎麽會,我只是不希望你為了我而打亂了部署。”

“呵呵,青兒不必憂心。”朱棣重又將她擁入懷裏溫柔道,“我選擇攻打金川門一是為你報仇,二是我知道李景隆他早就被我打怕了。若是他知道我整軍去攻打他,估計不用我出手,他自己就亂了陣腳。為了阻擋我進城,他們肯定會調動更多的兵馬至金川門,那屆時其他幾處的守衛就更空虛了。若此時我有一支奇兵突然在別處城門出現,你說進城不就是輕而易舉的事情了?”

“好一招聲東擊西。”康青鸞知曉他深谙兵家之道,還是忍不住讚嘆道,“你是連我也騙過了。”

“等會我會單獨安排朱能去調兵準備,其他人就讓他們跟著我明日去往金川門。非常時期,一切都得慎之又慎。”

“朱棣,明日我可以與你同去嗎?”康青鸞擡首看向他。

“不行,太危險了,你還是留在後方吧,我會派人保護好你。”

“可是……”

看著她欲言又止的樣子,朱棣輕撫她的秀發,開口道:“青兒,你是不是想問如果我攻下皇城了,會怎麽對待允炆?”

果然什麽都瞞不了他,康青鸞點點頭。

“說實話,當初他將我們分開的時候,我也怨恨過他,可是他畢竟是父皇、母後疼愛的孫兒,是懿文太子的兒子,他們都是對我有恩情的人……我看著允炆長大,他小時候我也照顧過他,再看著他長大成人成為帝王……如今你和他到了兵戎相見的最後一步,我自然是與你一體的,可是我也不忍你傷了他……可你們之間已似水火,定要分出勝負,一山不容二虎……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我好矛盾……”

“好了,青兒,別說了。”朱棣擁著她,輕撫她後背,安慰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

康青鸞環著他的腰,埋首於他胸前,輕輕地抽泣起來。朱棣雙手捧起她的臉,溫柔吻去每一顆晶瑩的淚滴。

“青兒,安心待在我身邊就好,其他的事情讓我去處理好嗎?至於允炆,他是我的親侄兒,我答應你,我若攻下皇城,不會傷他性命。”

聽到他如是說,康青鸞順從地點點頭。伏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焦慮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只要有他在,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王爺,末將有要事求見。”

此時,朱能的聲音忽然在帳外響起。

“他倒是性子急,我還未召喚,就跑來了。”朱棣松開懷裏的愛人,在她額頭落下一吻,柔聲道,“青兒,你先去休息。”

康青鸞的情緒已平覆了很多,她點點頭退至屏風後。

“進來吧。”朱棣見自己的愛將進入後,先走至他身邊,如兄弟手足般攬著他的肩頭,隨和道,“朱能,本王的確是有件要緊的事需要你去辦。你聽我說……”

誰知對方並沒有耐心聽他講下去,打斷道:“王爺,可否先借一步去帳外,末將有急事稟告。”

朱棣看他神色怪異,且要自己去帳外,而裏面只有屏風後的康青鸞一人。如此刻意為之,怕方才安撫好心思焦慮的康青鸞心中又要不安,便收回搭在他肩上的手,站直身坦然道:“有什麽事就在這裏說吧,這個帳裏沒有什麽需要隱瞞的。”

“可是王爺……”朱能轉頭看了一眼屏風後,遂又看向自己的主帥,糾結道,“此事……非同尋常。”

“但說無妨。”朱棣堅持道。

見他堅持,朱能只好拱手回覆道:“回王爺,剛剛馬和在巡視時抓到了一個人。”

“什麽人?是朝廷的細作?”

“是……”

見他又吞吞吐吐起來,朱棣有些不耐煩道:“你何時變得這麽不爽快,抓了什麽人,快說!”

朱能也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漢子,可今晚抓到的這個棘手的人物讓他此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說明。

“你倒是說啊。”朱棣又催促了一遍。

“是李景隆!”朱能一吐為快。

此人的名字倒是讓朱棣也出乎意料了,怔楞了片刻,不解道:“他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嗎?跑到我這裏來找死?”

聽到二人的對話,康青鸞從屏風後走了出來。

“青兒……”朱棣快步走向她,將她輕輕攬入自己懷裏。此時他有些後悔自己方才堅持讓朱能在帳內稟告了。他轉向朱能繼續問道:“你看清楚了嗎?抓到的的確是李景隆那廝?”

“王爺,末將確認過了,抓到的的確是曹國公李景隆無疑了。”

“只有他一人?”

“就他一人!”

朱棣有些費解了,捉摸不透對方的用意。

“他明知我即將攻城,卻在此時跑來作甚?”

朱能擡首看了看眼前二人,猶豫了一下,開口回覆道:“他說……來投誠……”

“投誠?”是康青鸞重覆道。

“是的郡主,李景隆說要投靠王爺,願意打開金川門,恭迎王爺入城。”

“不行。”朱棣出聲打斷道,攬著康青鸞的手收緊了一下,“上次已經讓他僥幸逃脫,這次我絕不會放過他!”

他看向康青鸞額前被劉海遮住若隱若現的傷疤。這傷痛,他定要那始作俑者,十倍百倍來償還。

康青鸞看他眼中殺機畢現,知曉他都是為了自己。可那人也許能將眼前戰事的損失降至最小。

“朱棣,若是有他與你裏應外合,或許比你的攻城良策更行之有效。”

“不行,青兒。若我接受了他的投誠,還怎麽為你報仇?再說,李景隆這廝反覆無常,十足小人一個,說不定他是以自己為餌,誘我入城。”

“你大可不必為了我而將他拒之門外。那事……我早就放下了。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他因自覺虧欠於我,一路護送我至你身邊。我……不恨他了。”

“青兒,這事你別管了,你留在這裏休息,軍中的事,交由我來處理。”朱棣轉向朱能道,“走,隨本王一同去結果了那廝來祭一祭攻城的大旗。”

“朱棣……”康青鸞見他要出帳,急忙拉住他,“你帶著大家從北平一路征戰到這兒,馬不停蹄,雖然連戰連捷士氣高昂,但將士們都已經很疲憊了。若李景隆真的是來向你投誠的,你接受了他,那就可以免去一場惡戰,輕松順利地入城。如此一來,無論是對燕軍將士,還是對城內的百姓來說,都算得上是大大的福祉。”

朱棣轉頭看向康青鸞,緊蹙雙眉,抿著嘴不作聲。

“你為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康青鸞溫柔地擡起手,輕輕撫平他皺起的眉頭,繼續道,“不要因為我個人的榮辱打亂了你全盤的節奏。過去的事,我真的已經不介意了。”

“就算如此,人心難測,尤其在這非常時期,他的誠意,不得不令人懷疑。我不能在此緊要關頭之際去冒這個險。”

康青鸞低頭思忖片刻後看向他道:“不如讓我與你一起去見一見他,看看他究竟是真心還是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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