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到了。”

蓮兒一手提著食盒，一手掀起簾子，讓康青鸞下了馬車。

康青鸞站定身，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擡頭望去，只見夜色中裝備齊全的錦衣衛們舉著火把將整個燕王府圍得嚴嚴實實，手中的刀劍發出森冷的寒光。

“東西都拿好了嗎？”康青鸞轉頭看向身旁的蓮兒。

“嗯，奴婢都備著了。”說完蓮兒舉起右手示意了一下手中提溜的食盒。

“好，走吧。”二人向燕王府門口走去。

剛向前走了幾步就被程峰攔了下來。他恭敬行了個禮，開口道：“郡主請留步，朝廷有令，任何人不得進出燕王府。”

“我有皇上親筆手諭。”康青鸞將手中的卷宗遞了過去。

程峰打開一看，果真是朱允炆的親筆手諭，上面還蓋著天子印鑒。

“既然是皇上的旨意，郡主，請。”程峰示意手下讓康青鸞進去。

見蓮兒提著食盒，程峰攔住了她的去路。

“等等，盒中是何物？”

“裏面是我們郡主給王爺準備的美酒。大人是要扣下嗎？”蓮兒邊說邊氣鼓鼓掀起盒蓋一角，遞至他眼前，讓他看了一眼後又迅速合上。

康青鸞按下疾言厲色的蓮兒，向著程峰微微頷首，輕聲道：“大人放心，青鸞進去只是看望燕王，安撫幾句。更何況，大人如今把王府守衛得比天牢還要嚴實，恐怕是一只蒼蠅都飛不出來。如若你實在不放心，可與青鸞一同進去。”

“下官不敢。”程峰忙恭敬行禮，見她對自己如此客氣竟讓他這個素來在權貴面前不卑不亢的錦衣衛指揮僉事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拱手道：“郡主裏邊請。”

“多謝大人。”

燕王府大門緩緩打開，只見裏面王府的護衛也皆是舉著火把嚴陣以待，整個夜空照得猶如白晝一般。見來人是康青鸞，眾人有些錯愕。朱能從人群中走了出來，上前詢問：“郡主，您怎麽來了？”

“朱能，王爺在哪兒？”康青鸞詢問道。

“他在書房。”

“帶我過去。”

“是。”朱能往大門方向看了一眼。

程峰一聲令下：“關起來。”王府大門又合上了。

“郡主，這邊走。”朱能引著康青鸞與蓮兒來到了朱棣的書房門口。

房門虛掩著，朱能輕輕推開，朝裏喊了一聲。

“王爺。”

屋裏沒有燈光，黑漆漆的。

“出去，本王誰都不見。”

裏邊傳出朱棣沈悶的聲音。

康青鸞看向屋內，想要尋找他的身影。

“連我也不見嗎？”

“青兒……”

聲調比之方才，緩和了許多。

康青鸞接過蓮兒手中的食盒，吩咐道：“這裏交給我，你們下去吧。”

“是，郡主。”

蓮兒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皎潔的月色下康青鸞靜靜地站在門口，沖她微笑點頭，示意讓她安心。蓮兒依依不舍地回轉身子隨著朱能離去。

見二人在夜色中走遠，康青鸞輕輕推門而入，合上房門。借著窗戶上透進來的月光，她摸索著走到桌前將食盒打開。

“青兒，你不該來。”

朱棣看著康青鸞的背影，月光下的她泛著柔和。他緩緩站起身很想將她擁入懷裏，可是想到自己現在的處境，又定在原地。

“朱允炆是讓你來給我做說客，還是來給我送行？”

康青鸞並未回答，她從盒中取出一對龍鳳紅燭，放在桌上，並將它們點亮。突然的光亮讓朱棣有些不適，瞇了下眼睛。

“大婚的時候都是要點龍鳳紅燭的，預祝一對新人龍鳳呈祥。”

康青鸞轉身面對著他慢慢褪去了身上的披風，原來她裏邊穿著一襲大紅的嫁衣，燭光映襯下甚是光彩奪目。

這突如其來的光景，令朱棣有些恍惚。

“青兒，你……”

“你一直說要娶我，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總是有這樣或者那樣的事情阻隔在我們之間。”康青鸞臉頰飛上一抹紅霞，別開朱棣看向自己的目光，嬌羞道，“朱棣，青兒不想再等了。就讓今天成為我們大喜的日子吧。”

朱棣臉上閃過一絲欣喜，可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青兒，你知道我現在是什麽處境。現在的我，明日是生是死都不知道，我怎麽能娶你，怎麽能給你幸福？”

讓康青鸞成為自己的妻子，是朱棣從年少時就有的夢想。這麽多年來，他建功立業，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強大到足以名正言順地將她擁入懷中。可每次當他以為自己快要抓住她的時候，現實又將他們分開了。

由於朱允炆的覬覦，促使朱棣不得不加快速度帶走康青鸞。這一次進京，他與朱允炆的矛盾擺上了臺面，事情已處於白熱化狀態，躲也躲不掉。他已下定決心要最後放手一搏，可在結果揭曉前，他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心愛的女子。也許很快他將一無所有，甚至連自己的性命都難保。

向來堅定果敢的朱棣猶豫了，他開始不自信。他問自己，還能憑什麽去擁有她？憑什麽去守護他最心愛的青兒？

看著朱棣痛苦的表情，康青鸞心如刀割。她的燕王是何等飛揚奪目的男子，眸若朗星，英姿勃發。可如今他卻被打擊至此，愁眉鎖眼，連看自己的勇氣都沒有。

蓮步挪至他身前，伸手輕撫他略顯憔悴但仍俊逸的面龐，喃喃道：“朱棣，經歷了這麽多，我們之間的感情，還需要說明嗎？這身嫁衣，我早就準備著了，只為了這一刻能在你面前展現。”

“青兒，對不起，是我負了你。”

大掌覆住她柔弱的小手，輕輕握在手中，讓它緊貼自己的面龐。掌心傳來的暖意讓他如死水般的心湖泛起了溫暖的漣漪。

“如果你覺得自己有負於我，那麽就隨了青兒的意吧。”

康青鸞看著朱棣，眼波盈盈，等著他的回應。

“嗯！”

朱棣用力握了一下掌中的小手，點頭應允。

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康青鸞綻放出最燦爛的笑容，幸福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用力深吸一口氣，強忍著不讓淚水掉下來。今天是他們大喜的日子，她不能哭。抽回自己的手，她轉身從食盒中又拿出了酒壺和一對酒杯，隨後斟滿舉起，並將其中一只遞給了他。

“朱棣，飲了這交杯酒，我們就正式結為夫妻了。”

朱棣接過酒杯與她交杯後，二人一口將酒飲盡。

儀式雖然簡單但康青鸞感覺此刻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放下酒杯，她緊緊擁著自己的夫君，把頭靠在他的胸前，擡首看著他羞澀地開口道：“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朱棣，今晚讓青兒成為你真正的妻子，好嗎？”

朱棣低頭看著懷中的女子，雙唇覆了上去。康青鸞摟著他的脖子，動情地回應著。朱棣用力把懷中的人兒摟緊，似乎想要把她揉進他的身體裏，揉進他的血液裏。

一把將心愛的女子抱起走至內室，輕輕將她放在床榻上，帳簾緩緩放下。是夜，一對相愛的璧人終於結合在了一起……

乾清宮內燈火通明，朱允炆焦躁地來回踱著步。皇後馬昕瑤帶著宮女款款走入，欠身行禮後，開口道：“皇上，夜深了，您還不歇息嗎？”

朱允炆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朕還有事，皇後你回宮休息吧。”

馬昕瑤讓侍女把準備好的宵夜放在了龍案上，隨後道：“皇上，臣妾為您準備了宵夜，您趁熱吃了吧。朝事再繁忙也別累壞了身子……”

還未說完就被不耐煩地打斷了。

“朕知道了，皇後退下吧。”

馬昕瑤早已習慣了他對自己的這種態度，沒有再多言，悻悻然地離去了。

見她出去後，朱允炆高聲向外傳喚道：“小李子。”

“奴才在。”

小李子趕忙進入恭候。

朱允炆示意他至自己身邊，低聲在他耳邊交代了幾句。小李子頻頻點頭，隨後恭敬道：“皇上，奴才這就去。”

接著，朱允炆走至龍案邊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夜宵，將它推至一旁，隨後拿起奏章批閱起來。

這一夜，註定無眠。

天色微亮，康青鸞從朱棣懷中悠悠醒來，擡首深情看著他熟睡的樣子，平靜祥和。她努力讓自己把眼前的面容都映入腦中，下次再見不知是何時，也許……咬了咬嘴唇，讓傷感的情緒退去，此刻還未到傷心時。

這些日子以來，危機四伏，朱棣精神高度集中，猶如一根時刻繃緊的弦。昨夜高度警惕的他終於松了下來，所以睡得很沈。為了不吵醒他，康青鸞小心翼翼地起身下床。穿戴整齊後，她又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還在熟睡中的愛人，隨後便悄然步出了房門。

屋外，蓮兒早已候著，見主子出來剛欲開口，康青鸞將食指放在唇間提醒她不要出聲吵醒了屋裏的人。二人點頭示意後，一起向院外走去。

程峰見康青鸞從燕王府出來，行禮迎接，恭敬道：“郡主，屬下昨夜收到皇上口諭。皇上說只要郡主出了燕王府，就即刻撤兵護送您回宮。”說完揮手示意，一頂轎子緩緩擡到了大門前。

跟隨康青鸞出來的朱能見此情形，急忙沖上前阻止。

“郡主，不可以！”

程峰趕緊示意侍衛攔住他。

“住手，不要傷害他。”康青鸞出聲制止，隨後轉身看向朱能，平靜微笑道：“朱將軍，記得把我和你說的話轉告給王爺。”

“是，郡主，末將記住了。”朱能低下頭，頹然回道。

康青鸞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她轉過身面無表情地下了王府臺階，步入轎中。

見她坐入轎中，程峰高聲道：“起轎！”

朱能目送著轎子緩緩駛離燕王府，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心中感慨萬千。康青鸞一次又一次幫助燕王擺脫險境，她臨危不懼，泰然自若，看似柔弱的身軀裏蘊藏著巨大的能量。昔日他只以為他們二人是青梅竹馬，風花雪月；現如今他亦被他們矢志不渝的愛情所深深折服。在如此重壓面前仍能做到情有獨鐘，情比金堅，怎麽能不令人覺得可歌可泣？

隨著康青鸞的離去，圍困燕王府多日的錦衣衛也隨之撤離。

窗外的陽光透了進來，紗帳中熟睡的人睜開惺忪的雙眼。昨夜的好眠讓朱棣似乎感覺自己又充滿了鬥志。他面帶著還有些迷迷糊糊的微笑伸手一攬，誰知卻攬了個空。

朱棣騰地坐起身，用力掀開身上的棉被。淩亂的床鋪上面，點點如梅花般綻放的落紅表示昨晚二人的纏綿並不是一場春夢。

“青兒！”

朱棣翻身而起，披上外套焦急地向門外走去。

打開房門，只見朱能已恭敬地候在門外。

“王爺，您起來了。”

“朱能，郡主呢？”

“回王爺，郡主一早便離開王府回宮了。而且郡主離開後，錦衣衛也都撤走了。”朱能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封信，雙手遞給他，“王爺，郡主臨走前，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朱棣急忙將信打開，只見紙上赫然寫著——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

朱棣將信緊緊地攥在手中，右手握成拳，重重地敲在門上。他一切都明白了，昨夜必定是康青鸞與朱允炆達成約定，才會被允許進入燕王府。如今她回了宮，他們二人要再見面，恐怕就很難了。

“王爺，郡主讓我轉告您，迅速離開京城返回北平。王爺，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為了郡主，為了燕王府，您一定要振作！”

“沒錯，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要火速回去北平，與大師商量如何應對眼前的困局，我一定會要把青兒奪回來！”

朱棣註視著前方，心中暗下決心。

青兒，你等我，我一定會回來帶你走！

隨後他立即恢覆了往日的沈著與冷靜，吩咐道：“朱能，傳令下去，讓大夥不要收拾了，輕裝上陣，即刻返回北平。”

“是，王爺！”

作者有話要說：

在一起了，可後面是更長久的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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