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乾清宮，一進屋就瞧見朱元璋臉色不好，康青鸞詢問的眼神看向王清，只見他眨了眨眼又搖了搖頭。

“父皇，今日天氣不錯，不如兒臣陪您去外面走走吧？”

朱元璋擡頭看了眼窗外和風麗日，回道：“好吧，那就去走動走動。”

走到門口，王清剛要招呼侍衛跟隨，朱元璋擺擺手道：“別讓他們跟來了，就讓丫頭陪朕走吧，人多了看著心煩。”

王清見皇上開口不讓跟著，可又放心不下，一時左右為難。康青鸞扶著朱元璋向前走了一段後，回頭沖王清揮揮手，示意他讓人跟上，但她又比劃了兩下，意思讓他們距離稍遠些，別跟太近。

“你這丫頭，鬼主意還挺多。”朱元璋瞧見了她的小動作，但並未怪罪。

康青鸞咧嘴笑了笑，開脫道：“父皇，他們也是職責所在，兒臣讓他們躲遠一點跟著，眼不見，您心就不會煩了。”

“就你最會哄我老人家開心。”朱元璋和藹道，此時康青鸞覺得相比威嚴的君王來，他更像一個和善的長者。

“今日有人上奏要朕為了國本，重新考慮儲君的事。”朱元璋沈默著走了幾步後，忽然開口道。

康青鸞沒想到他會與自己說這些，看來這就是他今日心情不佳的癥結所在。她身為女子，不能過問前朝之事，所以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陪他走著。

“丫頭，這事你怎麽看？”見她不作聲，朱元璋便站定直接開口詢問。

康青鸞欠了欠身，恭敬回道：“父皇，太醫院還在為太子診治，也許要不了幾日他就會好起來，父皇您不必太過憂愁。”嘴上這麽說，可是她以前伺候馬皇後的時候讀過些醫書，雖不知朱標到底是何病，卻也心裏明白，這次恐怕是真的兇多吉少。

朱元璋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道：“老大的病診治了這麽久都不見起色，身子骨一天比一天差，朕已經有心理準備了。若那天到來，儲位懸空，朝廷就會動蕩。為了江山社稷，朕不得不綢繆在前。”

“父皇……”康青鸞想安慰他幾句，可一開口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自洪武元年起，朱標就被立為太子。面對自己含辛茹苦培養了二十多年的繼承人可能要先自己而去的現實，朱元璋的心中必定苦痛。可是身為一國之主，他又必須得為了鞏固朱氏江山趁早做好打算。

“你覺得，朕的其他幾位皇子，哪個能堪重任？”

康青鸞看著眼前強忍悲痛讓自己頭腦保持冷靜以便作出最佳判斷的帝王，充滿敬畏的同時，心中又升起一股同情。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隨意妄言。

“父皇，朝廷的事，兒臣不懂。”

朱元璋踱至廊邊坐下，示意她坐到自己身邊來。

“沒事，你別怕。這是朕要你回答的，朕的這些皇子們都是你的兄長，你自幼與他們相識，就當和朕聊聊家常。”

康青鸞緩慢挪動著步子，早上她已與朱岡話過家常。可在帝王家，牽一發而動全身，有哪樣是真正的家常？自古伴君如伴虎，朱元璋又生性多疑，如若隨意訴說必定會令他猜忌自己與其他皇子交往過密，可執意不答也會惱了他。

“父皇，諸位皇子都是您悉心栽培出來的，兒臣覺得他們各個都很出眾。若是說選儲君，自古以嫡長為先，倘若太子他……”康青鸞頓了頓，沒有直說，“那是否該由其餘皇兄中最年長的來接替？”

既然必須要回答，康青鸞就給了個保守的答案。所有皇子都很優秀，沒有孰優孰劣，因此她建議立嫡立長總是沒錯的。不過她也沒直接提二皇子秦王朱樉。因為太子染病是由於之前去西安調查被下毒的傳聞她也聽說了，況且此次眾藩王回京賀壽獨獨沒召回秦王，事情的確有蹊蹺。

“哼，別提老二。”朱元璋怒氣沖沖道。

看來傳言未必是空穴來風。

康青鸞見他動氣，開口道：“若是二哥父皇覺得不滿意，那還有三哥和四哥……”

說到朱棣，康青鸞心中遲疑了一下。他行事向來低調，不顯露於人前，可回想起昨日祝壽時突出的表現，不免讓人心生猜測。難道他也是想要對皇位發起沖擊了嗎？

朱元璋並未察覺康青鸞的心思，點了點頭道：“嗯，老三機敏，老四沈穩，二人的確是不錯。不過他們還年輕，沒經過什麽大的歷練，還需打磨些時日。”

“父皇，您正值盛年，龍體康健，有的是時間慢慢調。教。”

“丫頭，朕都六十了，老咯。”

康青鸞挨著他坐下，挽著他的胳膊甜甜道：“父皇，瞧您說的，您是萬歲，這區區六十歲，還差得遠呢。”

“哈哈哈。”朱元璋被她逗樂了，一掃方才的陰霾，開懷大笑道，“丫頭，你真是朕的開心果，解語花。這馬屁，朕聽著舒心。”

“只要父皇高興就好。”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康青鸞一個小玩笑輕松化解了原本話題的沈重氣氛。可她心裏很明白，等待著他們的，也許是更嚴峻的考驗。

稍微坐了一會後，朱元璋便回了乾清宮。康青鸞將他送至後就告辭去往東宮探望太子。到了那兒，正好遇見了同來探望的朱棣。

康青鸞看著床榻上的朱標，原本高大的身軀被病痛折磨得骨瘦如柴，雙頰凹陷，整個人顯得越發枯竭。心中著實不忍，她不禁紅了眼眶，用絲帕掩面背轉過去。

“青兒別難過，生老病死都是很正常的事。”朱標見她傷心，反而勸慰起來。

康青鸞哽咽道：“兄長莫要胡說，你正值盛年，還有許多理想抱負未實現，怎可輕言生死。”

朱棣也開口道：“皇兄，我這次回京帶了不少北地珍貴的藥材，命人已送至太醫院查看，也許有適合的能助你康覆。”

“有勞四弟了，咳咳。”朱標微微頷首向他表示謝意，“父皇和朝中之事就有勞你們替為兄多照應了。”

“皇兄不必客氣，這都是我們身為臣子應該做的。”

一旁的康青鸞再也忍不住，低聲啜泣起來。見她傷心落淚，朱棣情不自禁地擡手想將她摟在懷裏安慰。手伸到半空滯留了一下，轉而改為在她肩頭輕拍了兩下安撫。康青鸞拭幹淚水擡首回應了他一眼，示意自己無礙讓他寬心。

眼前二人默契無言的交流全都落入朱標眼中，他不禁啞然失笑，是羨慕也是釋然。他深情看了康青鸞一眼，又看了看朱棣，開口道：“四弟，替為兄好好照顧青兒。”

朱棣點頭應允。

二人出了東宮，朱棣沒有帶侍從，蓮兒跟在二人後面保持了些許距離以便他們交談。

“青兒莫要太過悲傷。”朱棣左右看了看周圍沒其他人，便伸手拭去康青鸞臉上的淚痕。

“我沒事，只是替皇兄惋惜。”

“青兒，皇兄知道我們之間的關系嗎？”直覺告訴他，剛才朱標的話是意有所指。

康青鸞點了點頭，回道：“還有權兒也知道。”

朱棣訝然問道：“十七弟？”

康青鸞將當年朱權在文淵閣中無意聽到二人話別及後來他就藩那日朱標與朱權二人帶她去城樓為他送行的事一一告知。

“沒想到他們早就知曉，還替我照顧了你那麽多年。他日有機會我定要好好謝謝他們。”

“朱棣，”康青鸞站定看著他，再次環顧了四周無人後，向他走近一些，小聲開口道，“若是皇兄真的不在了，儲位空缺，你會去爭嗎？”

“會！”

見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康青鸞蹙了眉，憂心忡忡道：“王者之路布滿荊棘，你確定要去冒險嗎？”

“確定！”

朱棣仍是回的幹脆，他雙目炯炯地看著康青鸞，堅定道，“青兒，我對你說過，我會讓自己變強大好有機會讓父皇將你許配給我。可是父皇已經賜婚了一個徐妙心給我，再要讓你成為我的燕王妃在目前來看是不可能的。雖然父皇為了帝業除去了徐達，但仍保留了徐氏一門的榮耀。我若再娶你，你最多成為我的側妃。我知道你不會在意這些，可我朱棣不要你康青鸞做我的側妃，我要你做我的正妻、嫡妻。而憑我現在的身份地位，做不到讓父皇推翻自己的皇命，所以我要去爭那個皇位，只有坐上了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我才有資格欽點你成為我的妻，我朱棣唯一的妻子。”

“你……”

聽完他一席話，康青鸞整個人都震驚了，原來他心裏竟然一直考慮的是這些。他對自己的愛是如此熱烈，一時間她想不出該用什麽話來回答他。

“青兒，未免你擔心，這些話我之前沒有說給你聽過。可今日你提起了，我便不想再瞞你。但是你不用費心為我去周旋，父皇那裏你還如往常一樣照顧。我不想你為了我去冒險，千萬不要在父皇面前耍小聰明。他之所以如此疼愛你，正是因為你的不偏不倚，赤誠初心。我不需要你成為我的耳目，我只要你開開心心地生活。只要你一切安好，我便能大膽地向前闖。相信我，我會處理好一切的。”

康青鸞順從地點點頭。能有一個人愛她至此，她還有什麽疑問呢？

“走吧，我送你回去。”

未免別人看見起疑，朱棣在前，康青鸞在後，二人繼續向前行進。康青鸞看著眼前挺拔寬闊的背影，心裏已從方才的震驚中慢慢平覆。現在她心裏只有踏實的暖意和滿滿的愛意。不管未來如何，這一生她跟定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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