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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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康青鸞正伏在書案邊虔心為馬皇後抄寫《金剛經》。馬和靜侍一旁為她磨墨,蓮兒將屋內的燭火調了調好讓她看得明亮些。忽聽得門上有輕微響動,康青鸞擡首示意蓮兒去看看,心中已猜到來人是誰。不一會兒,蓮兒進來向她點了點頭。

康青鸞將手中筆擱在筆架上,向馬和開口道:“三保,今天就到這兒吧。時辰不早了,你回屋早些休息。”

“是,郡主,那小的先告退了,您也早些歇息。”馬和乖巧地向她行了禮,退了出去。

見馬和離去後,蓮兒從夜色中將來人迎進屋內,然後恭敬道:“王爺,您和郡主慢慢聊,奴婢在外候著。”

朱棣向她頷首後步入內室,康青鸞起身走向他依偎進他寬闊的胸膛中。在心愛的人額頭印下一吻,朱棣溫柔道:“青兒,我來了。”

康青鸞擡首看著他,一雙小手輕撫著她日夜思念的臉龐。

“如今你住在宮外,我不便來探望,一切可好?”

朱棣雙手環著她的纖腰,圈著她好讓她與自己貼得更緊密些。

“只要你無恙,我便日日是晴天。”說完低頭親近芳澤。

良久,朱棣想起白天的怪事心中存有疑惑,開口道:“青兒。”

“嗯?”

“你可認得一個叫道衍的和尚?”

“道衍大師?”康青鸞雙眼迷離地從他懷中擡起頭,臉上因著剛才的親昵帶著紅暈,“我認得,你怎麽突然提起他?”

朱棣忍不住在她紅腫的唇上啄了一下,隨後問道:“你與他是怎麽相識的?”

“我與他也不算熟識,只見過兩次。第一次是當年去中都的時候,半途在一處亭中避雨,恰巧他也在那裏躲雨。我見他十分落魄,便給了他一些資助。當時匆匆一面也並未言語太多。第二次就是年前去天界寺為母後祈福的時候與他再次邂逅,才知他的法號。他有什麽事嗎?”

“沒有。我只是問問。”朱棣明白了道衍為何會找上自己,“那你與他說過我們之間的事嗎?”

康青鸞回憶了一下,搖搖頭,回道:“不曾講過。”

可她又細細回想了一下,不確定道:“似乎……”

“怎麽?”朱棣覺得她可能是想起了什麽疏漏的地方。

“當時在天界寺祈福的時候,我有提起希望佛祖保佑你。殿中有一位誦經的老僧,現在回想起來模樣與他有些相似,不知他是否有聽到的,才將你我聯系在一起。時間久了,那時我也並未太過留意,所以不能肯定。”

朱棣心中琢磨了一下,事情應該就是這樣子。

“他與你說了些什麽嗎?”康青鸞覺察他臉色有異,似有心事。

朱棣灑脫地笑了笑,讓她寬心,開口道:“他讓我代他向你問好。我只是奇怪他怎會知道我與你的關系。或許是我多心了,畢竟在外人看來我是你的兄長,他沒有機會見到你,托我帶個問候也是平常之事。”

朱棣沒有將白帽子的事告知康青鸞,不希望讓她增加不必要的煩惱。可是在他自己的心中,今日道衍的一席話已漸漸開始發酵。

康青鸞見他恢覆了自如的神色便不疑有他,說道:“道衍大師雖然看著有些怪異,但我覺得他不會做什麽傷害我們的事情。”

“青兒為何如此肯定?”

“感覺。”

三日後,朱棣帶著朱能又去往了天界寺。二人行至道衍處,朱棣示意朱能在院中守候。他只身一人步至禪房門前,正欲叩門卻發現房門是虛掩著的,輕推進入見道衍正坐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燕王殿下來了。”

並未睜眼卻已知道來人是誰,朱棣正在詫異間,只見道衍惺忪睜開雙目,看向旁邊一個空著的蒲團,開口道:“貧僧恭候多時,王爺請坐。”

朱棣看著他,眼中帶著探究,問道:“大師如此肯定本王一定會來?”

道衍微笑著回道:“阿彌陀佛,回王爺,貧僧今晨蔔了一卦,卦象說今日有貴人前來。而老衲等待的貴人就只有王爺一個。”

“哦?”朱棣饒有趣味地在他旁邊盤腿坐下,“沒想到大師一個出家人還精通易經八卦?”

道衍捋了捋自己有些花白的胡須,開口道:“不瞞王爺,老衲更精通的其實是摸骨看相。”

接著他頗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朱棣,篤定道:“初見王爺,老衲就知王爺您骨骼清奇,器宇不凡,是位明主,將來必定能成就一番偉業。”

“大師如此肯定?”朱棣挑眉道。

“只要王爺信得過,老衲願助您一臂之力。”

“呵,道衍大師,本王已派人查過你的底細。你俗家姓姚,名廣孝,長洲(今江蘇蘇州)人士,家族世代行醫,家境殷實,卻在十四歲那年剃度出家。可你一個和尚不誦經禮佛,反而拜道士為師,學習易經八卦,陰陽術數,還千裏迢迢來到京城謀求僧家官位。這些似乎都不太像是一個看破紅塵的出家人該有的作為。”

朱棣看向那透著精光註視著自己的雙眼,繼續沈著道:“青鸞郡主早年是對你有過恩惠,可大師若想報恩,大可為她每日誦經祈福,祝她身體健康長命百歲,又何必要與本王牽扯上關系?大師說要相助本王,真的只是為了青鸞郡主?”

道衍犀利的目光柔和了下來,淡然一笑,回答道:“青鸞郡主心地善良,貧僧當年窮困潦倒時蒙她相助,這對於她來說是舉手之勞,可對道衍來說,卻是是畢生難忘銘記於心。

郡主身在宮中,榮華富貴自是享用不盡,但看的出她不是真正的快樂。偶然的機會下,貧僧得知郡主她鐘情於王爺您,可礙於你們彼此的身份不能相守。所以才希望能成全她的心願,讓你們雙宿雙棲。但老衲想知道王爺是否對郡主也是一往情深?是否願意為了她,甘冒天下之大不韙!”

“你我都該清楚,你所說的事在行進中稍有差池,就會粉身碎骨,墜入萬劫不覆之地!”朱棣言明個中厲害。

“今日能在此與王爺開誠布公地交談也就確認了您對郡主的真心。當然,追隨王爺,老衲也是存有一點私心在裏頭。道衍已年過五旬,空有一身本事卻苦無施展之處,若是餘生能追隨王爺這樣的明主,學以致用,那麽此生便也無憾了。”

朱棣見他向自己坦誠了這麽多,心中的防備漸漸放下,笑著道:“沒想到大師也是位至情至性之人,還有如此雄心抱負,這是否算作六根不凈呢?”

道衍哈哈一笑,不答反問:“既在塵世中又豈能真正做到六根清凈?”

二人既已統一了陣線,朱棣便將心中疑慮向他請教:“大師應該知道,我父皇早就在朝廷建立初期冊立了皇長兄朱標為太子,大師要如何助小王上到高位呢?”

道衍微笑著回道:“自古以來,選擇儲君無非立嫡、立長、立賢。王爺與其他諸位皇子皆非馬皇後所出,那麽在嫡你們都是平等的。至於是立長還是立賢,當年唐高祖立自己的長子建成為太子,但最後唐太宗李世民取而代之,開創了貞觀之治名留青史。”

“可當年李建成荒淫無道才使得李世民有機會發動兵變趁虛而入。太子待我素來親厚,若要我行大逆不道之事取而代之,小王是斷斷不會做的。而且,郡主也肯定不願見到我們手足相殘。”

“阿彌陀佛,王爺放心,貧僧不是來離間你們兄弟骨肉親情的。更何況這也背離了道衍想要報答郡主的初心。”

“既然如此,現如今我朝太子克己本分,為人處世小心謹慎,不曾有大的過失,這麽多年來朝廷的老臣們也都對他很是擁護。大師覺得小王還有機會?”

道衍捋了捋胡須,慢條斯理道:“太子仁柔敦厚,在太平盛世裏或許能成為一位明君。可現如今我大明邊界仍是戰事頻繁,北元殘餘勢力尚未消滅殆盡,連年征戰又使得國庫空虛,天災人禍民不聊生,各地亦是常有叛軍造反。這樣一個危機四伏的大明朝,光靠仁治是不行的,國家還是需要一位能平定四方、令萬眾臣服的君王。老衲聽說,皇上與太子之間意見相左的情況,如今時常在朝堂上體現出來。更何況,太子他似乎因為多年隨侍在皇上身邊、操勞政事,憂思費神,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近年來又逢親人相繼離世,對他打擊頗大,似乎已沒了當年的壯志淩雲……”

朱棣沈思有頃,繼續道:“就算如此,在小王之前還有秦、晉二位皇兄。還有那些老臣,父皇向來厭惡結黨營私,故而小王與他們也是相交甚微,根基尚淺。”

道衍平靜道:“王爺無需多慮這些,您只要做好自己就可以了。”

“此話何解?還請大師指點,小王願聞其詳!”朱棣謙恭道。

“秦王、晉王分守西安與太原,王爺您鎮守北平,你們各自為陣,各顯神通。王爺可以北平為據點,發展自己的勢力,穩固北方疆土,尤其要將游竄在關外的北元蒙古部落降服。元朝雖已覆滅,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為防止其死灰覆燃,王爺必須要徹底征服他們。且只有收服了他們,才能令您在朝中樹立起自己的威望。至於朝廷中的老臣……”

見道衍忽然停頓,朱棣連忙追問:“怎樣?”

道衍捏著胡須,頗有深意地看著他,說道:“狡兔死,走狗烹;飛鳥盡,良弓藏。這個道理,在當年漢高祖打下江山後就顯示得淋漓盡致了。當朝洪武皇帝又豈能容忍他人功高震主?自胡惟庸案發後,王爺難道沒有發現,皇上已在向身邊那些朝廷股肱下手了嗎?”

經他一點撥,朱棣豁然開朗,連連點頭附和。

“所以王爺不必太在意那些老臣們是否支持你,相反,可能還要與他們保持些距離,以免皇上以為皇子與朝臣勾結、結黨營私,對你有所防範。依老衲之見,王爺應該多與一些青年才俊結識,一來彰顯王爺您平易近人,二來為自己以後尋找將才輔佐,打下基礎。”

聽完道衍一席話,朱棣肅然起身,向著他深深一揖,恭敬道:“今日大師對小王所言就好比當年諸葛孔明與劉玄德三分天下的隆中對,令小王醍醐灌頂,茅塞頓開。多謝大師提點!”

道衍見他行如此大禮,便起身將他扶起,仍是淡然微笑的神情,回道:“王爺不必多禮,能為您驅馳也是貧僧的榮幸。”

朱棣緊緊握住道衍的手,鄭重說道:“本王定不負大師的一片情義。我這就去向父皇請旨,讓他將大師指於我一同回北平。”

道衍笑著點頭應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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