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出宮就藩已過了大半年，康青鸞每日的生活都特別規律。坤寧、乾清二宮晨昏定省，空暇時間就在自己宮裏練字、閱讀或是刺繡、撫琴……日子過得很平靜。但只有蓮兒知道，她越是平靜，內心對朱棣的思念就越是洶湧。

這日清晨，康青鸞同往日一樣前去坤寧宮請安，走至宮門口聽得裏面有談話聲。在門口等候 的常滿見她到來，向她行禮道：“郡主。”

康青鸞頷首，回道：“母後宮中有人，那我稍晚些再來吧。”說完轉身欲離開。

“郡主請留步。娘娘吩咐了，若是您來了，就讓您直接進去。”常滿挽留道。

“哦？裏面是誰？”

“是李景隆李將軍。”

康青鸞知道這人。曹國公李文忠的愛子，因著朱元璋與馬皇後對外甥李文忠的偏愛，因此對這個李景隆也是愛屋及烏。小時候二人曾打過照面，但並不熟識。對他的印象有些模糊，只記得別人常誇他聰慧，是個少年公子。

康青鸞步入殿內，只見馬皇後與李景隆二人坐著正聊的熱絡。

“青兒來了。”馬皇後見她進來，示意李景隆看向門口。

“兒臣給母後請安。”

李景隆起身一作揖，謙謙道：“郡主。”

康青鸞微微欠身向他還禮道：“李將軍。”

“青兒，到母後這兒來。”馬皇後招呼她過去。

李景隆的目光隨著康青鸞移動。見她蓮步至馬皇後身邊挨著坐下，便開口道：“上次見郡主還是秋收夜宴那次，郡主翩翩起舞，搖曳身姿，著實令人嘆為觀止。”

“李將軍過獎了。”那晚宴席上，康青鸞是眾人的焦點，可當時席上人數眾多，她對他並無任何印象，只能禮貌微笑回應。

“都是自家人，你們別那麽客套，景隆快坐。”馬皇後示意他坐下說話，“他爹從北平回來了，朝廷事務繁多，所以讓他進宮來給本宮報個平安。”

“原來是曹國公返京了。”聽到北平二字，康青鸞心中一動，“曹國公一路可好？”

“家父到了北平幫燕王殿下打點妥就藩事務後就返回了，一切順利，謝郡主關心。”

“京城去往北平路途遙遠，曹國公一路風塵必定辛勞。聽說北地較之京師氣候差異頗大……曹國公，可習慣？……將士們，都還適應嗎？”其實就是想知道朱棣好不好，但康青鸞只能顧左右而言他。

李景隆見她細心詢問自己的父親，心下很是感動，便如實告之：“家父以前經常在北方作戰，所以對那裏的氣候挺適應，加上物資準備充足，大軍一切正常。”

“哦……那就好。”康青鸞若有所思道。

馬皇後笑著道：“老四年紀尚輕，在朝廷裏也就和他這個大表兄熟識親近些。此次初擔大任，能有你爹在旁幫襯打點，皇上和本宮也就寬心不少。你回去替本宮謝謝他。”

聽皇後如此客氣，李景隆忙拱手道：“皇後娘娘言重了。父親常在景隆面前提及李家能有今日的成就，多虧了皇上與娘娘這麽多年來的照顧。皇恩浩蕩，如今我們父子能為朝廷效力，自是鞍前馬後，盡心盡力，不敢有絲毫懈怠。”

“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當年皇上打江山，你父親跟著沒少出力。如今天下太平，安國治世，他也是不可或缺的好手。再看看，他把你這個兒子培養得也很是出色。這保兒（馬皇後對李文忠的愛稱）啊，真是有能耐！不過本宮看你這孩子也不錯，將來興許還會勝過你爹。”

聽馬皇後誇獎他們父子，李景隆白凈的臉上微微有些泛紅，謙虛道：“皇後娘娘過獎了。”

二人你一句，我一言地繼續聊著，可一旁的康青鸞早已聽不真切。她的思緒隨著先前的話語已游離在外，飄向了那人所在的遠方。只要朱棣一切安好，那麽她也就安心了，如今她能做的也只有日日在心底為他祈福，盼他平安。

“青兒，青兒……”

“嗯？母後。”馬皇後喚了康青鸞幾次，她才回過神。

“景隆要回去了，你替本宮送送他吧。”

“哦，好。”康青鸞點頭應允。

“娘娘，不必勞煩郡主了。”李景隆起身婉言謝絕。

馬皇後堅持道：“景隆，你難得來看本宮，要不是現在年歲大了腿腳不便，本宮還想自己去送你呢。如今只能讓這丫頭代勞了。青兒自幼在本宮身邊長大，眾多兒女中，就屬她與本宮最是親近，所以你們倆也別太生分。”

康青鸞聽罷，轉首向李景隆微微一笑，開口道：“李將軍，母後一片盛情您還是別辜負了，就讓青鸞送將軍出宮吧。”

“那有勞郡主了。娘娘，末將告辭。”李景隆抱拳告退。

“母後，那兒臣也退下了。”康青鸞向馬皇後行過禮後，便與李景隆一同步出坤寧宮。

一路上，李景隆在左，康青鸞在右，二人只默默走著不言語。過了良久，還是李景隆先打破了沈默。

“少時末將跟隨幾位殿下伴讀的時候，與郡主也曾有過幾面之緣，郡主可還記得？”

“哦，那時青鸞還小，且父皇安排在偏殿旁聽，所以有些模糊了。”朱元璋是讓一些重臣的兒子與皇子們一同在大本堂學習。可康青鸞畢竟是女兒家，與這些世家子弟接觸甚少，所以印象不深。

“可末將記得。小時候郡主常穿青紗羅裙，梳蝴蝶發髻，在宮人陪同下進出大本堂。每次總是遠遠經過，不與我們言語。”

低頭前行的康青鸞聽他說的如此詳細，連自己穿什麽衣服，梳什麽頭發都記得清清楚楚，不禁訝然擡首，卻見對方也正看著自己。四目相對，李景隆立馬轉頭看向別處，一張俊朗的面孔竟略顯羞赧。康青鸞隨即也迅速別開臉，假裝沒有看到，繼續低頭前行。可氣氛中隱隱透著一絲絲怪異。

二人間又是一陣沈默。

走了幾步後，李景隆站定，行禮道：“今日有勞郡主相送至此，景隆感懷在心。聽聞郡主對詩詞也是頗有造詣，他日若有機會景隆還想向您請教一二，不知郡主可否不吝賜教？”

對方灼熱的目光令康青鸞有些不適，她勉強微笑著回道：“李將軍過謙了，將軍文采斐然青鸞也有耳聞。談不上什麽賜教，權當切磋吧。”

聽了她的回答，李景隆十分高興，拱手道：“好，那我們改日再約。今日郡主就送到這裏吧。郡主請留步，末將告辭。”

康青鸞點了點頭，回道：“那青鸞就不送了，將軍路上小心。”說完便轉身離去。殊不知她身後的李景隆一直目送她至拐角處消失不見才緩緩出了宮門。

一直在旁跟隨的蓮兒見四周無人了，才悄悄湊到康青鸞身邊小聲道：“郡主，奴婢看得出，那李將軍有意於你。”

這話讓康青鸞心中的不適感更加強烈，她瞪了蓮兒一眼，語帶慍色道：“別胡說。回宮。”

又是一年新春，上元節皇宮內家宴過後，小朱權帶著一群小皇子及一眾小世家子弟們提著花燈在庭院內嘻戲，再加上炮竹聲聲，好不熱鬧。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康青鸞輕嘆一聲，站在廊中若有所思。

“郡主。”身後傳來蓮兒的輕喚。

一轉身便看到了她手中提著的兔子燈。

康青鸞微微一怔，開口道：“這……這是？”

“是王爺離京前交給奴婢的。”

眼中一陣刺痛，康青鸞強忍著心中的悸動伸手接過。人雖已離開，卻還記得少時對她的允諾。那一年他答應她，每年上元節，都會送她兔子燈。只是，記得又如何呢？

悵然若失間，眼角瞥見庭院角落裏有個纖弱的小身影。定睛一看，原來是朱標的二兒子，小皇孫朱允炆。

這朱允炆其實與朱權差不多大，事實上他還比朱權大一歲。都是孩子，可叔侄倆脾性簡直南轅北轍。朱權活潑好動，淘氣耍寶惹是生非；而這朱允炆則是乖巧聽話，溫順謙恭安分守己。許是朱雄英體弱多了些眾人的關愛，相較之下對於朱允炆的關心就少了些。且他又向來安靜，所以往往讓眾人忽略了他的存在。

康青鸞見狀，便提著兔子燈走了過去。

“允炆，你怎麽不過去和大夥一起玩，一個人站在這裏？”

“小姑姑。”怯弱的童聲恭敬喊了一聲，“允炆……允炆在這裏看看就好。”

瞧他兩手空空，康青鸞便蹲下身將手中的兔子燈遞給他，輕聲細語道：“來，這個給你，拿著和他們一起玩吧。”

朱允炆握著花燈，看著眼前溫柔的笑臉，頓覺暖意融融，感激道：“謝謝小姑姑。”可語畢，他還是呆呆地站著不動。

康青鸞思忖了一下，起身看向玩耍著的人群，喚道：“權兒，你過來。”

朱權聽到有人喊他，停下腳步循聲一望，見是康青鸞，便蹦蹦跳跳過來道：“青鸞姐姐，是你在叫我嗎？”

“嗯。”康青鸞點點頭，伸手示意他至自己身邊來。接著她又轉身拉起朱允炆的小手交予朱權手中。令他們叔侄二人牽好小手後，開口道：“權兒，你帶著允炆一起與大家玩吧。不過你們可不準欺負他哦，否則姐姐拿你是問。”

“好嘞。”朱權爽快答應，接著他煞有介事道，“允炆，十七叔帶你玩接龍，快走。”

朱允炆跟著他邊跑邊回頭看了康青鸞一眼，後者向他揮揮手，示意他好好與眾人玩耍。小男孩感激地沖她點點頭。

“砰砰”

夜空中傳來了焰火綻放的聲音。康青鸞擡首望去，一朵朵絢爛的禮花猶如一把把時光之匙，頃刻間將她記憶的匣子打開。也是在這樣的夜空下，見證了一對相愛的人兒，可惜如今已天各一方。不知道他此時是否也如她一般思念著對方。可這又有什麽用呢？

在康青鸞思緒游離間，未發覺有一人註視了自己許久，並已緩步來至她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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