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第 15 章

關燈
接下去的幾日裏,朱棣與徐妙心白天是人前恩愛的新婚夫婦:去東宮參見太子與太子妃,新婚三日後去魏國公府回門,一起參加宮內元宵家宴……而到了夜間,朱棣就借口公務繁忙去書房休息。徐妙心沒有阻攔也不似成親那晚委屈哭泣。兩人間形成了一股奇怪的默契,成婚快一個月了,還未同房。

這日午後,康青鸞正在自己房內練字,忽聽得下人稟報,說是燕王妃前來拜訪。

“郡主,她怎麽來了?”正在磨墨的蓮兒不解地問道,“莫不是王妃她……”

康青鸞明白她話中所指,放下手中的筆,回道:“既來之,則安之。我們小心應對便是。”

不一會兒,二人就來至宮門口迎接。

“青鸞見過四嫂。”。

“參見燕王妃。”

“郡主,快請起。”徐妙心雙手將康青鸞扶起,親切微笑道,“那日在禦花園中與郡主一見,感覺甚是投緣,所以今日跑來叨擾,望郡主不要怪我唐突才好。”

“四嫂您太客氣了。按理應該是青鸞先去你宮裏拜見才是。但考慮到四哥、四嫂新婚忙碌,擔心去了反而會打攪了你們,所以想著過了這陣子再去。沒想今日反倒是讓四嫂先來我這裏跑一趟了,還望四嫂不要怪罪青鸞禮數不周才是。”

“郡主言重了,何來怪罪之說?是我新進宮沒多久,看什麽都新鮮,所以一得空就到處走走看看。若說到禮數,還是郡主自幼生活在宮中,懂得更多些。今天來,也是想著能向郡主多討教討教。我這個宮裏的新人在大家面前鬧了笑話倒不要緊,可要是有什麽惹得別人不高興了,自己卻還渾然不知,那就不太好了。郡主,你說是不是?”

徐妙心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對方一眼。

康青鸞聽她話裏有話,猜想是那日讓她瞧出了什麽。今日她跑上門來,也許就是來求證的。未免節外生枝,康青鸞假意沒懂她的意思,大方回道:“四嫂您太謙虛了。之前青鸞就有耳聞魏國公府的徐大小姐錦心繡腸,慧心巧思,要您特意跑來討教,那真是折煞青鸞了。四嫂,咱們別站在門口說話了,還請四嫂進我屋裏去坐坐吧。否則傳出去要是被母後知道了,定是要怪我沒規矩,怠慢了您。”

“我與郡主是相談甚歡,哪有什麽怠慢。那就進去向郡主討杯茶喝。”

“四嫂快裏邊請。”

康青鸞伸手示意來者入內,徐妙心仍是一臉明媚地頷首,隨後一行人步入院中。

“妹妹這院內布置得真是雅致。”徐妙心站定看向身旁的康青鸞,“郡主,你看我,隨口就叫你妹妹了。我年長你幾歲,家中也有一位與你差不多年紀的小妹,不知叫你妹妹可行?這樣顯得親近些。”

“自然可以,這是青鸞的榮幸。”康青鸞點頭接受。

見她同意了,徐妙心高興道:“好,那以後我就喊你一聲妹妹了。”

說完又向裏走了幾步。不一會兒,徐妙心便註意到了院內矗立著的那一株合歡。開了春,已經抽了新芽,枝頭的嫩綠給這院內添了一份輕快。她駐足樹前端詳了一下,繼而微笑著轉頭看向康青鸞。

康青鸞暗道不妙,這樹是朱棣所贈,本就是當日二人相思情牽之所寄,所以燕王寢宮內也有同樣的一株。怕是經過上次禦花園之事,再加上這棵樹,在徐妙心的心裏已經坐實了她與朱棣二人不同尋常的關系。

“這樹是叫合歡吧?燕王宮裏也有一棵。王爺平日裏不管宮裏瑣事,可對這樹的養護卻頗為上心,所以我認得。”徐妙雲平靜道,好似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四嫂有所不知,這樹就是四哥所贈。那年青鸞染疾睡不安穩,四哥便差內官監給我宮裏也種了一棵,說是有寧神安睡的作用。”康青鸞不疾不徐,順勢而下。她陳述的亦是事實。

“哦,原來如此,王爺與妹妹,真是兄妹情深啊。”徐妙心一副了然的神情。

“青鸞自幼進宮,承蒙父皇母後錯愛,受到各位兄長照顧,心中很是感激。”康青鸞微微欠身以示恭敬,“四嫂請到屋裏坐吧。”

徐妙心頷首,隨她進入屋內。康青鸞請她上座,並讓侍女奉茶。徐妙心一雙圓潤的玉手輕執起茶杯,蘭花指微翹著緩緩揭開杯蓋輕輕啜了一口,隨後擡眼看了一眼周遭,溫和道:“我進宮雖有月餘,卻還是不太習慣有這麽多人伺候著。不如你們都退下,我也好自在和郡主說些體己話,妹妹你看如何?”

看來,徐妙心的確是有備而來。康青鸞見躲不過,就點頭應允道:“好,那就依四嫂,你們都下去吧。”

蓮兒焦急地看了看自己的主子,康青鸞微笑著示意她寬心。她只能無奈地隨著其他人一起退出。

“相思樹上合歡枝,紫鳳青鸞共羽儀。李商隱的詩,讀來果真情意款款。”

聽她念出這句詩,康青鸞心下一沈。萬萬沒想到來人竟是直接開門見山,但自己不清楚她今日過來到底意欲為何。看不清虛實就索性裝糊塗,不作回應,於是也端起茶杯品飲起來。

見對方如此沈得住氣,半晌不吱聲,徐妙心繼續道:“王爺每每空暇,就站在那合歡樹下沈思。妹妹平日裏也愛如此嗎?”

康青鸞見徐妙心目不轉睛看著自己,眼裏滿是探究。知道自己躲不過,可又不想生出事端。她暗暗心想,只要自己咬住不松口,那對方也拿她沒轍。

於是她放下茶杯,用錦帕輕輕抹了抹嘴邊定定心神後,違心道:“四嫂有所不知,在這群年長的皇兄裏,就數四哥常常獨來獨往,鮮少與我們交流;父皇又總是派他出宮辦差,亦或者是隨軍出征,所以青鸞與四哥間也添了些生分。他是不是常在樹下發呆,青鸞不知;至於我院裏這棵樹,也就是種著多分景致,平日裏也沒太註意。”

徐妙心見康青鸞說得雲淡風輕,她也不急不躁道:“可是那日在禦花園中,我看的出王爺他很關心你……”

“那天四哥出手相助,估計是不想我在四嫂面前失儀吧……”

“是嗎?我怎麽覺得王爺看妹妹的眼神,似乎別有一番情意在呢?”

康青鸞握緊了手中的錦帕,仍咬牙堅持道:“四嫂,青鸞在宮裏長大,與各位兄長都頗為熟識,但與他們除了兄妹情誼,別無其他。”

“自幼熟識,那就是竹馬青梅,這樣的情意向來是讓人刻骨銘心的。”徐妙心侃侃而談,仿佛自己是個局外人,一直微笑註視著眼前的康青鸞。

“四嫂何出此言?”

“我說的不對嗎?”

“青鸞不知四嫂是否聽了些什麽流言蜚語,但我與四哥間什麽事都沒有。請四嫂不要信那些捕風捉影之事。”既然決定放棄,就不想再生事端。

“是捕風捉影嗎?不是。”徐妙心搖了搖頭,自問自答道,隨即將視線移開繼續道,“妹妹若是認為自己與王爺只是兄妹情誼,可敢向天起誓自證清白?”

康青鸞語塞。她已口是心非講了這麽多,字字句句如利刃割在心頭,怎麽還能若無其事地說出決絕的誓言與那個自己深愛的男人劃清界限?

徐妙心果然厲害。康青鸞暗笑自己今日犯了傻,在聰明人面前故弄玄虛,她看上去應該顯得很可笑吧。既然如此,她也不想再多說什麽了。反正她與朱棣已是過去,在知道他要娶親後,她已決定退出。今日種種隱瞞也是不想令大家徒增無謂的煩惱而已,她自覺問心無愧……

二人之間陷入了沈默,過了許久,還是徐妙心先開了口。

“我什麽都沒有聽說,妹妹不要瞎猜。這都是我是自己切身體會……”明亮的眼神暗淡了下來。

康青鸞不解地看著她。

“妹妹,看來你並不知,我與王爺成婚月餘,雖有夫妻之名,卻並無夫妻之實。”徐妙心終於將自己壓抑了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康青鸞被她的話驚呆了!她說他們之間無夫妻之實,難道成婚那麽久,朱棣與她還未同房?這太不可思議了。

“四嫂……”這事出乎她的意料,一下子不知該說些什麽。

徐妙心理了理情緒,繼續道:“妹妹,那日禦花園中一見,我便明白王爺對你情深一片。無需別人告知,你們看對方的眼神已說明了一切。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們有情,皇上與皇後又如此寵愛你,為何你們兩個不在一起呢?”

“四嫂,”康青鸞平覆了一下,開口道,“不管我與四哥之間如何,你是父皇欽點冊封昭告天下的燕王妃,這已是不能改變的事實。”

徐妙心似乎明白了個中曲直。以她父親如今在朝中的威望,自己的確是皇上聯姻的最佳人選。原來是自己的介入打散了這對有情的鴛鴦。她面露愧疚道:“妹妹若是因為這些不與王爺在一起,那可以讓王爺納你為側妃。我不介意……”話一出口,她便覺自己所言不妥。與康青鸞雖不熟識,但她知道眼前這個弱質纖纖的女子亦有她的傲骨與氣節。

“妹妹,對不起,我無意冒犯。我只是不希望因為我的存在而令你和王爺有情人難成眷屬。我願意與王爺和離,成全你們……”

徐妙心也覺得很奇怪,自己本該怨恨眼前這個令自己新婚蒙羞的女子。可是越與她相處,卻越被她吸引。她甚至願意歸還王妃寶冊,讓朱棣休了自己,成全了他們。她雖然欣賞朱棣,卻還未至情深,與其做這樣一個窩囊的燕王妃,倒不如瀟灑拱手,讓這一對有情人長相廝守。

“萬萬不可!”康青鸞直截了當地打斷了徐妙心的提議,“四嫂,你千萬別這麽做。牽一發而動全身,這個道理你應該是明白的。你與四哥的結合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切不可兒戲行事。”

“可是……”

康青鸞伸手示意她莫再多言,鄭重回覆道:“四嫂,青鸞感謝你今日的坦誠相告。我想對你說的是,我康青鸞與四哥是兄妹,日後也只能是兄妹。四哥與四嫂才是真正的佳偶天成,青鸞衷心希望你們能夠幸福,也替四哥能有四嫂這樣一位聰慧赤誠的王妃而感到高興。以後……還請四嫂好好照顧四哥。”

待徐妙心與仆從們離開了儲秀宮,康青鸞將蓮兒喚至身邊吩咐道:“替我傳話給燕王,說我在老地方等他。”

當朱棣見到蓮兒跑來向他傳信時,心中十分欣喜,擱置手邊事務便急忙向文淵閣奔去。進入文淵閣偏廳,見到自己朝思暮想的人兒早已在此等候。

“青兒。”朱棣走上前,一把將她擁入懷裏。

康青鸞將他輕輕地推開,擡頭看著他,眼裏瞧不出一絲的波瀾。

“四哥,我今日找你來,是有些話想對你說。”

“好,你說,我聽著。”朱棣聽她喚自己四哥,已隱隱有些感覺到她接下去要說些什麽。

“四哥,日後如非必要,我們就不要再見了。”

朱棣心中一怔,難過道:“你本就一直在躲著我。”

康青鸞刻意讓自己忽略他臉上的憂傷,繼續道:“你與四嫂之間的事,我都已經知道了。徐妙心乃此世間奇女子,她值得你好好對待。”

“她是不是去找你了?她與你說了些什麽?”朱棣終於明白她今日為何突然要見自己了。

“四哥,我們之間的事,與四嫂無關,你不能這樣委屈了她。我雖是父皇、母後收養的義女,但名義上你我就是兄妹,我們是不能在一起的。父皇安排你娶了魏國公的女兒,自有他的用意。如今你已成了婚,他們定盼著你開枝散葉,綿延皇家子嗣……”說著說著,淚水已從臉龐滑落,朱棣伸手輕輕為她拭去。

康青鸞深吸一口氣,繼續哽咽道:“你對我的心意,青兒明了,我會將它深埋在心底。如若因此傷害了徐妙心,惹惱了魏國公,驚動了朝廷與父皇,亂了朝綱,另你受損,那麽青兒就算萬死也於事無補。”

“青兒,不要說了。”朱棣不願再聽她說下去,將她攬入懷裏,低頭吻去她臉上的淚水,然後將唇覆上了她的。這些日子以來她承受得已經太多、太重,每天夜裏流淚吹奏,黯然神傷的樣子讓人心碎。他恨自己卻只能在一旁默默看著,什麽都做不了。

康青鸞緊閉著雙眼動情地回應著他的吻,這也許是她最後一次與他擁吻了,她正親手將自己心愛的男人推去另一個女子身邊。雙手緊緊地抱著自己深愛的人,多麽希望時間能永遠靜止在這一刻。

過了許久,康青鸞緩緩推開朱棣,並伸手從懷中掏出那支夜夜陪伴著她的玉簫,雙手遞給了他。

“這支玉簫還給你。”

“就讓它陪著你吧。”康青鸞並不知道,這段時間以來的每個夜晚,朱棣就在離她不遠處靜靜地聽她吹奏,他自然知道這玉簫如今對她的重要性。

“不,你將它拿回去吧,青兒不需要它了。”每每吹響它的時候,康青鸞就感覺是朱棣陪伴在自己身邊。如今既然自己決定放棄了,那麽就讓它回去原先的主人身邊吧。

朱棣伸手接過的同時牢牢抓住了她的手。康青鸞欲抽回自己的雙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四哥,放手吧。”

僵持了許久,朱棣還是松了手。

康青鸞最後看了他一眼,縱有再多不舍也毅然決然地轉身離開了。

朱棣緊緊握著手中留有她餘溫的玉簫,待四周變得寂靜無聲時才回過神來,頹然離去……

偏廳恢覆了原來的平靜,這時屏風後一只書箱被輕輕推開,一顆小腦袋探了出來。

朱權原本是為了不想背書才躲到這文淵閣來的,誰知躲著躲著竟在箱子裏睡著了。迷迷糊糊間聽到屋內有人說話,還以為是來找自己的,所以沒敢出聲。聽了一會才知道對話的是他四哥與青鸞姐姐。

小朱權雖然不是很明白他們二人在說些什麽,但他知道事情一定很嚴重,因為他聽到自己最喜歡的青鸞姐姐哭得很傷心。待二人離開,他才從箱子裏爬出來。早已忘了自己躲在這裏的原因,現在的他心心念念想的是怎麽去安慰他的青鸞姐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