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快來，這裏的花開得好漂亮。”

午後的禦花園裏，兩個小姑娘像兩只歡快的小蝴蝶一般，流連在一片花海中。說話的穿鵝黃色衣裙的小宮女叫蓮兒，今年十歲，容貌不出挑，看著端端正正，不過眼神裏透著聰明伶俐。她是馬皇後親自為康青鸞挑選的貼身侍女。蓮兒年紀不大，但自幼進宮，對宮內事物頗為熟悉，且心思細膩做事周到。康青鸞與她相處的時日不長，卻已十分投契。這會趁著馬皇後午休的間隙，她讓蓮兒帶她來到禦花園轉轉。

康青鸞並不是貪玩偷偷跑出來的，自她被聖意欽點冊封為郡主進宮已有月餘。這些日子以來馬皇後待她視如己出，無論是宗廟祭祀還是平日裏的衣食起居，事無巨細，皇後娘娘都是親自過問，呵護備至。這細致入微的關懷讓康青鸞重又感受到了家的溫暖。小丫頭心中十分感激，所以想送點禮物給自己的母後表表心意。

可馬皇後身為國母，什麽都不缺，這就使得康青鸞為禮物的事兒很是煩惱。動了許久小腦筋，她才想到適合的。

古語有雲“寶刀配英雄，鮮花贈美人。”馬皇後雖已有些年歲，但在康青鸞心裏，她雍容華貴，眉眼溫柔，是這天底下一等一的美人。於是就決定讓蓮兒帶她來禦花園摘些美麗的鮮花作禮物贈予自己的義母。

這會她正跟隨蓮兒佇立在一片牡丹花叢中，可小臉上卻是秀眉微蹙，似在琢磨著什麽。

那一簇簇競相盛放的牡丹，紅的熱情似火，白的純潔似玉，粉的燦爛似霞……可康青鸞似乎並不鐘意。牡丹雖是真國色，可芳香濃郁，碩大嬌艷，有些過於富貴華麗。馬皇後生性恬淡，平日裏生活勤儉，送這花給她未必合她心意。

沈思有頃，小姑娘獨自轉身繼續在禦花園裏尋覓適合的花朵。走著走著，忽覺什麽東西輕輕落在了自己頭上。康青鸞下意識地伸手一接，一朵花兒正好滾落在了她柔嫩的掌心中。

這花兒很是特別，粉色，毛茸茸的，像一把小扇子，她之前從未見過。好奇使然，她不禁擡首向上望去，卻恰好對上了一雙如星般的眸子……

陽光透過樹葉灑下來，若隱若現的光線將坐在樹枝上的少年映射出一道道別樣的光芒。高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兩道劍眉斜斜飛入鬢角落下的幾縷烏絲中，而讓康青鸞怔怔出神的那一雙晶亮烏黑的眸，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你是哪個宮裏的小丫頭？怎麽在禦花園中亂逛？”

幹凈的嗓音猶如樹林裏潺潺流動的溪水，清澈，悅耳。

說話間，少年翩然而下，正好站定在康青鸞面前。他年歲不大，約莫十多歲，身姿甚是挺拔，月牙白的長袍束著青色腰帶，襯得他更顯修長。因他此時身軀正好擋住了陽光，使得康青鸞小小的身子全被包裹在他投射下來的陰影中。

他好高，以至於康青鸞需仰視才能對上他的眼。

“我不是什麽小丫頭，我是皇後的義女，青鸞郡主，你是誰？”

少年一挑眉，見這小人兒吃力地看著自己的模樣雖很逗趣，卻在心底不由得生出些憐惜。於是他自覺地蹲下身子與她平視，好讓對方能夠自在地與自己交談。

“青鸞？康青鸞？”

“嗯。”康青鸞用力點點頭，一是表示回應他說的正確，二是趁機活動一下仰視他太久微微有些僵的脖頸，“你知道我？”

少年嘴角的笑意更開了，回答道：“當然知道，青鸞郡主的大名，如雷貫耳，久仰久仰。”

早就聽說馬皇後收了個義女，今日初次相見，沒想到是這麽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少年忍不住伸出手捏了一下眼前粉嘟嘟的小臉。

少年的舉動出乎康青鸞的意料，本該出聲制止對方無禮的行為，可他的笑眼又令她在心底裏感覺很是親近。微微怔了少頃，只含糊地囁嚅道：“你……你是誰？”

少年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爽朗回道：“我是你四哥。”

“四哥？”康青鸞狐疑地看著他，“太子哥哥與二哥、三哥等其他幾位兄長我在母後宮裏都有見過，怎麽從來沒有見過你？”

“前陣子，父皇讓我去中都（今安徽鳳陽）體察民情，昨兒個剛回來，還未來得及去母後宮裏請安。”

“哦，是這樣。你真的是我的四哥？”

見她還有疑惑，朱棣輕輕捏了一下小鼻尖，笑著道：“當然，小丫頭防範心倒是挺強。冒充皇子可是死罪，郡主你說，這大白天的，又是在宮中，我至於要擔那麽大風險冒認你這個妹妹嗎？”

不知是因為對方再次突然親昵的舉動，還是他話語的關系，令得康青鸞臉頰“噌”地紅了起來。

她想起馬皇後之前是說起過，雖然如今大明天下已定，但朱元璋經常讓皇子們去中都體驗百姓生活，居安思危，了解民間疾苦。先前，她已見過皇長兄太子朱標，二哥秦王朱樉，三哥晉王朱岡……至於四哥燕王朱棣，馬皇後當時說他不在宮中，日後會相見的。沒想到二人今日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不期而遇。

“現在該我問你了。”朱棣看著眼前這個小妹妹若有所思的可愛模樣，忍不住想要與她多言語幾句，“這會兒，你不在宮裏午休，一個人偷偷跑到這裏來做什麽？”

“我……我才沒有偷偷跑出來，我……我是有要事來辦的。”康青鸞臉上的紅暈還沒退卻，說話也有些支支吾吾起來。

“哦？不知青鸞妹妹是來辦何要事？”朱棣順著她的話，挑著眉好整以暇道。

“我……我是……”康青鸞一時語塞，她整了整心神，烏溜溜的大眼珠一轉，轉守為攻，“四哥你不也是一人在這兒嗎？四哥在這又是作甚？”

“青鸞妹妹想知道嗎？”嘴角微微上揚。

“嗯。”

話音還未落地，朱棣已伸手抱起康青鸞小小的身子縱身一躍，輕盈地上了樹枝。

“啊……”康青鸞沒想到他會有此舉動，身子倏地騰空而起，驚得她下意識地摟住了朱棣的脖子，緊閉雙眼埋首於他的胸前。

“別怕，睜開眼。”朱棣溫柔地哄著懷裏的小人兒。

康青鸞慢慢睜開雙眼，頓時忘了方才的驚心動魄，直勾勾地看著前方，早已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住了。

只見眼前郁郁蔥蔥的樹林裏開滿了剛才那粉色小扇一般的花朵，風兒一吹毛茸茸的花瓣隨風搖曳，婀娜多姿，更有幾朵紛紛揚揚降落於林間，在陽光的照射下，如夢似幻。

“好美……這是什麽花？”康青鸞沈醉於這片美景中，喃喃問道。

“合歡。”朱棣在她耳邊輕語。

“名字也很美。”康青鸞徐徐轉頭看向朱棣，心中忽然很是感動，開口道，“謝謝四哥。”

朱棣低頭註視著她，溫柔道：“好端端的，謝我做什麽？”

大眼睛撲閃撲閃地看著他，認真回道：“謝四哥帶青兒看了這麽美的花兒。”

“不用謝我，你喜歡就好。”

朱棣本是獨自一人在林間體會這一份寧靜的美好，不想有一只小精靈闖了進來。可他絲毫不覺得康青鸞的出現有什麽突兀，反而有一股魔力吸引著自己要與她一起分享這原本只有他一人獨享的世界。

“若把這花兒送給母後，她一定歡喜。可青兒要是將它們攀折了，又有些於心不忍……”這麽美的景致，她怎麽舍得去破壞。康青鸞摟著朱棣的脖子，待在他懷裏自言自語道。

聽她這麽說，朱棣便猜到了她的心思，想了想，建議道：“若想收起它們，不一定非要摘下供養在瓶中。青兒可以將灑落的合歡花兒收集曬幹後放置於香囊中贈予母後，我曾經在書中看到過，說合歡花有寧神美顏的功效。”

“真的嗎？”康青鸞聽完，雙眸頓時亮了起來，“這真的是個好主意！”

“郡主！郡主！……”

就在二人言語間，不遠處傳來蓮兒焦急的呼喊，她把自己的主子給跟丟了，急得滿頭大汗。皇後娘娘看得起自己，才將新認的義女由她來伺候，可她卻如此冒失，若小郡主有什麽閃失，她怎麽向皇後交待。

“是蓮兒來尋我了。”康青鸞有些悵然若失道，“四哥放我下去吧，我出來許久得回宮了，否則母後醒來看不到我會著急的。”

朱棣點點頭，足下一點輕輕落地，小心翼翼地放下懷裏抱著的嬌娃娃。

“方才的事，不要對旁人說起。”朱棣一邊退後兩步，一邊悄聲囑咐道。

“嗯？”

正在康青鸞疑惑間，蓮兒已尋到樹林裏來了。見遍尋不著的主子出現在自己眼前，她高興地飛奔而來。跑了幾步發覺康青鸞身後站著的乃是燕王朱棣，嚇得趕緊屈身向前下跪道：“奴婢給燕王殿下請安。”

“起來吧。”威嚴的聲音裏沒有一絲波瀾。

康青鸞轉頭見朱棣收斂了神色，一本正經的模樣與剛才同自己玩笑的那個四哥判若兩人。只見他目不斜視，矗立在旁，盡顯皇子氣魄，不禁心下詫異，他怎麽變臉比翻書還快。

“四哥，青兒出來許久了，該回去了。”

“好。”回的幹脆，臉上依然沒有什麽表情。

若不是自己切身體會，康青鸞都開始懷疑眼前這人不是剛才那個帶她賞合歡美景的人了。

“那……四哥，青兒告辭了。”康青鸞向他行禮道別，對方只是微微頷首。

蓮兒亦上前向朱棣施了個禮，接著拉起康青鸞的小手就急急轉身離去了。

“郡主，咱們快走吧，還好燕王殿下沒有怪罪。”蓮兒邊走邊小聲嘀咕著。

“怎麽了？你很怕他嗎？”康青鸞不解道。

“諸皇子中，燕王平日裏不茍言笑，對下人們是最嚴厲的一個。若讓他知道奴婢沒看好你，帶你在禦花園內亂跑，定是要責罰的。”

“哦……是嗎？”康青鸞將信將疑。她走了幾步回頭望去，只見朱棣仍站在合歡樹下目送著自己遠去，發現她回頭便沖她眨了眨眼，微微一笑。見此情景，康青鸞回他一抹燦爛的笑容，隨後才安心地回頭，跟著蓮兒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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