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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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當日雁城縣發生兩起車禍,傷者都被送往縣城醫院。

出事的原因已經查明,山村路況不好,當時又下著雨,四周很黑,路中央有一塊石頭,司機開到眼前才看見,為了避讓急打了方向盤,車身傾斜撞上一側山壁。

夏允風腦袋磕了一下,很幸運的只受了一點輕傷,不過也有損失,他的手機在混亂中遺失了。

為了給另一起嚴重車禍騰床位,像夏允風這種能跑能跳的醫生都不建議住院了,觀察一晚就讓他走人。

剛剛是辦好出院手續,準備回來拿東西,沒想到竟然看見遲野。

遲野抱了他半天,當著左右學生的面演了出難舍難分,夏允風臉掛不住,戳戳遲野的腰。

“撒手。”

遲野平覆心情,放開前用力在夏允風肩頭蹭了一下眼睛。他端詳夏允風的臉色,瞥見那光潔額頭上的紅腫。

“疼嗎?”遲野皺著眉。

夏允風拿上包準備離開:“不疼,你怎麽過來的?”

這已經不是當年嬌氣怕疼的小孩兒了,遲野接過他的背包,強硬的攥住夏允風的手腕,拉著他往外走:“開車來的。”

夏允風僵了一下,但沒把手抽出來。快到門口時遲野裹住他,像以前那樣把他的手揣進自己的口袋。

“你的朋友怎麽樣?”

夏允風說:“沒事,姜意已經出院了,要安排學生住宿。”

“哪家賓館?”

夏允風報了個名字。

走到醫院停車場,看見自己車的時候夏允風有點蒙,剛經歷過車禍的腦子不太靈光,夏允風問道:“你也買卡宴了?”

遲野說:“你的卡宴。”

夏允風反應一下,想明白後便要炸毛:“你怎麽拿的車鑰匙?你進我家了?你知道我家密碼?你怎麽不經過同意就隨便開人家門?”

遲野把他塞進副駕駛,拉過安全帶扣好:“你用我生日做家門密碼,我同意了嗎?”

“你——”

“別說話了。”遲野摸摸夏允風的臉,懷柔政策使的一套一套,“休息一會。”

也不知道是誰要休息,遲野那個臉色比他差了不知道多少倍。

小縣城去哪裏就三五分鐘的路,夏允風還沒從遲野猜出他家密碼的後勁中回過來就已經到賓館了。

倆人下了車,迎到出門的姜意。

姜意先看見的遲野,那麽大的個子長得又帥很難不被註意,他吃了一驚:“遲設計?你怎麽會在這裏?”

遲野說:“來找小風。”

姜意慢半拍的點頭,又看向夏允風:“房間已經開好了,我把房卡給你。”

夏允風沒接:“換個房間吧,我跟他一起。”

“你們……”

夏允風淡淡道:“他是我哥。”

遲野倏地轉向他,眼底波瀾搖動。

姜意傻了,弱智般問:“什麽哥?”

夏允風攤開手掌找遲野要身份證做登記,對姜意解釋:“住在一個屋檐下的哥,你說是什麽。”

姜意恍然大悟,同樣來自瓊州,熟知對方的忌口,錢包裏夾著的照片。

“啊。”姜意驚訝道,“你們一家的啊。”

他沒什麽意見了,人家哥哥在這裏,他還能說啥。為表殷勤,姜意主動把自己的房間讓出去。

夏允風笑納了,和遲野一起上樓。

縣城的賓館條件不會太好,設施陳舊老化,房間裏一股潮味。

遲野進去便開窗透氣,散盡味後打開空調。老式空調聲音很吵,制暖效果不佳,遲野沒什麽可收拾的,說道:“去洗個澡。”

在醫院待了一天的確很臟,夏允風去了,條件有限,這裏的水也不是很熱,他將就著沖了一把就出來,穿著單薄睡衣坐在床尾擦頭發。

遲野靠在另一張床上,累的不想動,精神緊繃了一天一夜,如今松懈下來,人也快垮了。

夏允風扭頭看他,催道:“你也去洗個澡。”

遲野從床上下來:“進被子,外面冷。”

夏允風順從的爬進被子裏,手裏攥著毛巾,一頭卷發潮濕淩亂。

遲野看他一會兒,開門出去了。

夏允風探頭張望:“你去哪兒?”

回應他的是一串下樓的腳步聲。

賓館隔音很差,夏允風都能聽見遲野和別人說話時模糊的聲音。沒多久遲野回來了,原來是去借吹風機。

他插上電源準備幫夏允風吹頭發,夏允風從他手裏接過:“我自己吹,你去洗澡吧。”

遲野去洗澡了,吹風機的聲響和水聲混合,夏允風心不太靜。

他最懂遲野,那年遲建國猝然離世是遲野最大的遺憾,一天一夜,兩千裏奔襲,遲野在怕什麽,痛什麽,他比誰都清楚。

正因為清楚,夏允風才無法對遲野硬起心腸。他們之間曾有過除了愛人之外的牽絆,他們是兄弟,是彼此的家人。

遲野洗完澡,他走的匆忙,沒帶換洗衣服,只能穿臟的。

這人從前有多事兒夏允風了解最深,他問道:“要不要借條內褲給你?”

遲野挨在床邊坐下,神色怪異的瞥他一眼,雖然這些年夏允風長高不少,但很顯然跟他差的還遠,拒絕道:“勒著不舒服。”

夏允風閉上嘴,不該多問這一句。

“餓不餓,我去買點吃的。”遲野起身找錢包,轉了一圈沒想起來放哪裏了。

夏允風看他腦袋都木了,是嚴重缺覺的表現,他下床,拉開自己的背包:“我包裏有吃的,面包還有牛奶。”

遲野早已餓過了頭,沒什麽感覺,夏允風拆開包裝袋,一人一半把面包分了,都不想再往外跑了。

吃完各躺一張床,他們上一次這樣睡在一起還是十年前。

房間始終沒有暖起來,遲野翻了個身,夏允風背對著他,被子裹得很緊。那年明明很熱,小孩兒想跟他一起睡故意說睡不熱,如今真的睡不熱了,卻不肯再向他求助。

遲野輕闔上眼,舔了舔嘴唇上自己咬出來的傷口,那樣的心驚膽戰之後,他已經無力去權衡什麽是對,什麽是錯,這樣做會不會傷害誰。

他只要夏允風好好的,這是從十七歲到現在,唯一的願望。

夏允風縮著腿腳,雙手呈一副環禦姿勢,冷的很。細碎的動靜從遲野那邊傳來,夏允風聽不清楚,不由猜測這人不睡覺在幹什麽?

直到被子被人掀開,暖熱的身體貼上來,遲野夾住夏允風冰涼的腳,把他的手攏起來包裹在自己掌心裏。

他用著一種親密無間的姿勢,把夏允風整個人牢牢鎖住。

灼熱的氣息掃在耳後,遲野的嘴唇擦碰著夏允風的耳垂,一開口幾乎要含住他:“我抱著你就不冷了。”

夏允風被氣息激的顫抖一下,徒勞的用胳膊肘頂身後人的腰腹:“你回去。”

遲野在那肩窩裏深吸一口氣,把夏允風抱的更緊。他最愛的姿勢之一,完完全全的占有,懷裏的熱度讓遲野感覺到踏實和安心。

他累壞了,挨到夏允風困意便洪水般襲來。

“別動。”遲野喟嘆一聲,憾與愛皆在這裏,他貪求道,“再讓我抱抱你。”

身心都疲累到極致,遲野覺得自己從十年前離開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一秒鐘是輕松的。經年累月堆積的負面情緒太多,終於在這一天壓倒了他,他抱著夏允風睡的昏天黑地,似乎是要把錯過的這些年找回來。

夏允風陪著睡了很久,從白天到黑夜,窗外雨聲斷斷續續,停了又下,到第二個白天。

他們一天一夜沒有出門了,姜意著實擔心。敲門聲沒驚動遲野,擾到了耳朵不好的夏允風。

夏允風昏沈的醒來,已經換了姿勢,遲野平躺著,呼吸均勻,他趴在對方胸口,遲野的手按在他肩膀上。

他剛一動,遲野便皺起眉把他按回去,動作麻溜的如同條件反射。

“小風!小風你在裏面嗎!”

夏允風拿開遲野的手,穿鞋下床,頂著一頭亂發去開門。

“怎麽了?”

也不知是怎麽睡的,睡衣領口的扣子散了兩顆,露出一小片胸膛。

姜意移開眼:“我看你們一直沒出來過,還以為出什麽事了。”

“沒有,在睡覺。”

姜意點點頭:“遲......哥也在睡覺?”

“嗯。”

姜意服了這兄弟倆了:“我們訂了餐,待會給你送兩份。”

夏允風關上門,房間裏總算有一點溫度。他睡的嗓子幹渴,開一瓶礦泉水喝。遲野還在睡,夏允風看他一眼,咽下一口冷水。

想看時間,夏允風的手機丟了,還沒買新的,卡也沒補。他拿起遲野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一眼時間,差點沒嚇死,他們竟然睡了一天一夜!

難怪姜意都來敲門了。

遲野閉著眼睛摸他的手,抓住了,用力拉下來。夏允風一個不防整個人壓在遲野身上,被後者攬著腰抱到了床裏面。

“你醒了?”

遲野抖開被子把夏允風裹住,鼻尖蹭他沾染上涼氣的發梢,從喉間發出含混的一聲:“嗯。”

礦泉水還捏在手裏,夏允風用瓶底冰遲野的臉:“喝不喝?”

遲野動也不動。

夏允風戳戳他。

遲野這才睜開眼,他坐起來,的確渴的厲害,仰著頭把剩下半瓶礦泉水喝完了。

睡覺圖方便遲野就穿一件短袖,此時喝水的動作暴露出他頸間系著的一條極細的銀鏈子。

有個圓圓的金色小鈴鐺墜在上面,夏允風瞇起眼睛看,認出來了,是他十六歲生日那年遲野送他手鐲上的掛墜,分開時他還給了遲野。

遲野喝完水躺回來,稍一偏頭,發現夏允風盯著他看。

他把夏允風抱過來,合上他的眼睛,不讓看。手兜在肩上,遲野像小時候那樣晃夏允風:“再睡會兒。”

“遲野。”夏允風的世界歸於黑暗,他們現在的舉動太暧昧了,但分明比從前少了很多很多東西,“你睡覺的時候,一直在喊叔叔。”

夏允風比遲野睡的晚,起初那人抱著他睡的一點也不安穩,呼吸時急時緩,夏允風回頭就看見他皺的很深的眉。

遲野一會兒喊老遲,一會兒喊小風,憂懼生怖,他被困在夢境與現實中無法脫身,總感覺下一秒他爸就要帶著夏允風一起走了。

“我夢見老遲了。”遲野說,“他怪我這麽多年都沒有回來看他,所以懲罰我。”

夏允風輕嚀一聲:“罰你什麽。”

遲野拿開附在夏允風眼睛上的手,認真的註視著他,在那雙如少時一般的眼睛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他變了很多,不如從前開朗陽光,也不如從前樂觀向上,他有太多的心事,全藏在眉間那一道道淺淺的痕跡裏。

“他要把你帶走。”遲野說。

夏允風猶豫的探出手,放在遲野的腰側,遲野的腰很敏感,過去總喜歡抓著夏允風的腳踝,讓他掛在自己的腰上。

遲建國剛走那幾天,夏允風經常這樣摸他,是一種溫柔的安撫。

“你也會怕嗎?”夏允風問。

“會。”遲野回答的很快,“我不想再失去重要的人了。”

他直白的說出“重要”兩個字,等於直白的告訴夏允風,他對自己來說很重要。

遲野已經沒有親人了,他的親人死的死,走的走,還有被他拋下的,他從十年前就已經是孤身一人,到今天還能放在心上惦念,還能為之瘋狂,為之害怕的,就只有一個夏允風。

那年淩美娟要他走,他死不悔改的說:“我還有小風。”

可現在,他沒有小風了,他只想要小風好好地。

過去那些年,夏允風怨過也恨過,想著是不是到死遲野都不會回來看他一眼。如果他死了,對方心底是會有觸動,還是輕描淡寫的揭過,當作從未認識過他。他常常一想就陷入死胡同,把自己困在裏頭痛的無法呼吸。

可當他看到遲野,又將一切都否定掉。如果不重要,遲野不會驅車二十四小時來這裏找他,也不會在剛見面時抱他那樣緊,更不會哭。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心驚肉跳的後怕。

他有很多事都可以否定,唯獨一件毋庸置疑,那就是他在遲野心裏的分量。

即便分開,即便杳無音信,即便此生不見。

遲野愛夏允風,這是最不該被懷疑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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