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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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允風皺著眉,不太有耐心:“說什麽?”

他很討厭這樣,遲野明知道他聽不見,話還說的那樣小。兩人後來在一起的時候,遲野連背對他說話都很少,他總是顧著夏允風,攤開一顆心,讓夏允風無時無刻清楚看見。

遲野停頓幾秒,下了車,倆人面對著,氣氛古怪,他很想摸摸夏允風的耳朵,像過去那樣,但他只是蜷著手指,撚了下自己的指腹。

“沒什麽,在外面好好照顧自己。”

夏允風盯著他看,忽然問:“你是問我談沒談過戀愛?”

他聽的模糊,看的也不清楚,不確定的猜測。

遲野沈默了,他不說話的時間裏,腦海裏閃過很多念頭,他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問這句話,當年他決意離開拋下夏允風,這麽多年杳無音信,一句問候都沒有過。

他們早已是對方的過去式,如果不是這次碰巧,遲野可能一輩子都不會聯系夏允風。他給夏允風留下的是絕望和痛苦,對方再找一個人陪伴無可厚非。

只因為夏允風是人,不是憑他喜惡來去的玩具。

一輛汽車從旁邊開過去,車前燈在臉前一晃而過。

夏允風在靜默中一點點冷了臉色,他呵笑著,嘲諷地問:“還是我耳朵不好聽錯了?”

遲野心尖被刺,問都問了,沒什麽不敢承認:“沒聽錯,我問你這些年有沒有談過戀愛。”

“你想聽到什麽樣的回答?”夏允風徹底笑了,“說我沒有,滿足你的好勝心,證明我非你不可?”

遲野搖頭:“不是這樣。”

夏允風求之不得:“那樣最好。”

他奪了遲野手中的車鑰匙,摔上駕駛座的門。很響一聲,昭示主人糟糕的心情。

“沒什麽事不要再見面了。”夏允風冷冷丟下一句,轉身上了電梯。

遲野面對空氣站了半晌,直到又一輛車徑直開來,朝他按了按喇叭。

恍然回神,夏允風早已走遠。

遲野手摸向口袋,下意識想找煙,口袋空癟,他壓根沒有把煙帶出來。

唯一的宣洩口被堵死,遲野深深擰起眉。分明是年輕英俊的男人,眉間已經有幾條細紋,連自己都不知道,這些年到底皺過多少次眉頭。

他深知自己不該問這句話,卻在親眼看到姜意的出現時失了分寸。

夏允風說不見面就不見面,連周二的會議也沒有參加。遲野望著空掉的座位失神,時至今日,他已經不知該怎樣去哄夏允風了。

散會後,借著工作由頭把會議內容發到夏允風郵箱,發條消息提醒他記得查閱郵件。夏允風隔很久才給他回覆,高冷一句“嗯”。

夏允風明天就要出發前往雁城,到達雁城後轉乘近三個小時的大巴前往下面的村子。行李已經收拾完畢,明天五點就要開路。

遲野手指在屏幕上戳戳點點,夏允風翹著下巴盯緊對話框上的“正在輸入”,反覆多次也沒收到信息。

他不想等了,鎖起手機準備去洗澡。

衣服剛找好手機響了,遲野輸入半天沒有下文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包子聞聲前來,身體一蜷圍住夏允風的腳踝,不停拿腦袋蹭他。

夏允風接通,沒開口,等對方先說。

遲野站在酒店落地窗前,眼神不定的飄著,輕聲問:“明天幾點走?”

夏允風答道:“五點。”

遲野應了聲,打電話前想了很多話,轉到嘴邊又吐不出來,他揉揉眉心,叮囑道:“鄉下冷,保暖的衣物要帶好。在外面要註意安全,別亂吃東西,照顧好自己。”

“知道了。”

對方語氣淡淡,遲野感覺夏允風想掛電話了。他知道這話問的幹巴,那麽多年都沒關心過一句,現在說這些有毛用?

他舔舔幹澀的唇,問:“什麽時候回來?”

夏允風在電話那頭舒了口很長的氣,明顯不耐:“一周後。”

遲野停頓幾秒,窗外城市繁華,車燈迷眼,他彎下脖頸,額頭抵著微涼的玻璃,言語間帶著討好:“小風,別跟我生氣。”

包子很合時宜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夏允風裸露在外的腳腕,夏允風把腳一縮,不知道是被這不合八字的醜貓嚇到,還是被遲野的話燙到,不小心踩到了包子的爪子。

包子吃痛,可憐的喵嗚一聲,小東西不愧是夏允風養大的,下一秒一爪子撓上去,成功在夏允風腿上抓出三道帶血的傷口。

“嘶——”

遲野聽著動靜,警覺地問:“怎麽了?”

“沒事。”夏允風拿腳尖把包子頂開,腿翹上來查看,傷口還有點深。

“包子又撓你了?”

這話說的仿佛司空見慣,夏允風卻深有體會,包子這醜貓天生性冷,除了對遲野,任何人都不親,夏允風養了它近一年才稍稍養熟一點,就這樣還隔三差五的被它用爪子伺候。

夏允風心情很差:“我掛了。”

“小風......”

“遲野,”夏允風冷冷地打斷他,“我說話你聽不懂是嗎。”

說完不等回應便掛斷了電話。

忙音傳來,遲野合上眼睛。

遲到那麽多年,終究還是遭了報應。遲野在此時才相信自己的確遺傳了段筱歌的基因,同樣的自私自利,也自以為是。

天還黑著,很冷,夏允風在耳朵裏塞了人工耳蝸。

他不喜歡戴這個,雖然可以恢覆一些聽力,但堵著耳朵不舒服,而且並不能緩解冷空氣造成的耳朵刺痛。

不過外出時他一般都戴著,確保能聽見各種聲音。

小區門口叫了車,順道接上姜意,兩個人一起去機場,在那邊和美院的師生團隊匯合。

經歷幾小時飛行,到達雁城後,當地政府派車接他們去往下面的縣城。

夏允風耳朵不舒服,有點暈車,精神不佳的縮在座位上打瞌睡。

姜意晃晃手裏的話梅,湊過來:“小風,要不要吃點?”

“不吃。”夏允風閉著眼說。

“難受你就靠著我。”姜意說,“你這樣睡不舒服。”

夏允風心說得了吧,我歪脖子歪一路才是不舒服。

他沒吭氣兒,路途遙遠,顛簸中很快睡著。

快到時被喊醒,脖子酸,才察覺到自己枕著姜意的肩膀。

夏允風扶著脖子,尷尬道:“我自己靠過去的?”

“啊。”姜意點點頭。

絲毫不提自己趁人睡著把人撥過來的事兒。

夏允風把沖鋒衣拉鏈拉到頂:“謝了。”

車外溫度很低,一出去就被風糊了一臉。夏允風打了個激靈,整個人都清醒了。

他們要去的地方正在雁城山區,附近群山環繞,很像夏允風長大的地方。

天氣不好,肉眼可見的一大片陰雲籠在頭頂。山區落後貧瘠,志願者中大多是美院學生,學美術的小孩兒家庭條件不會太差,第一次來,被眼前景象震撼。

掏手機的掏手機,拍照的拍照,自然風光無限,他們把公益活動當作是外出散心,或是一次寫生。

直到真正進入村莊,滿地亂跑的雞鴨,泥堆的房屋,不小心踩到一塊牛糞,學生們開始崩潰,拽著領隊老師問:“我們不會要住這裏吧?”

領隊老師姓李,青年才俊,很愛開玩笑。不是第一次帶隊,每年都會被問這個問題,他笑道:“不然呢,你想住哪?”

幾個嬌氣的學生已經變了臉色,嚎著說要回家。

李放一掌一個拍在學生背後的畫板上,把倆小孩兒往前一推:“當是來這兒旅游的呢?公益沒有回頭路,再讓我看見哭給你錢自己走。”

平時不著調的老師嚴肅起來嚇人的很,學生們不敢抱怨了,乖乖跟著走。

其實都是嚇唬這群沒吃過苦的小孩兒的,學校早在鎮上訂了旅館,條件雖然說不上多好,但比村裏要舒服一點。

離過年還有一周,算起來年三十那天他們應該在回去的車上。

遲野在事務所畫圖,現勘之後他要開始建模,準備定施工圖。不知夏允風到了沒有,心裏有牽掛,做事便沒法太專註。

一會兒看看雁城的天氣預報,一會兒搜搜實時路況,反正不閑著。

磋磨不少時間,遲野把鼠標一丟,靠椅背上瞪著天花板,沒兩分鐘呢,又拿起了手機。

通訊錄裏上下翻找,找到餘渺的聯系方式,編輯道:“你老板到雁城了嗎?”

餘渺隔了一會兒才回過來:“應該到了吧,我問問哈。”

指關節輕扣桌面,遲野不太滿意這個助理,怎麽都不關心領導的個人安全?

又等一會兒,餘渺回覆:“到了,正要去吃晚飯。”

遲野頓時松一口氣,謝過之後繼續工作。也就三四分鐘吧,他給餘渺發了個大紅包。

餘渺那搶紅包的手速不是蓋的,點開後傻了眼:“......太多了吧!”

遲野說:“幫我留意小風的狀況,謝謝。”

餘渺懂了,有人暗中關心,她拿錢辦事,是個探子。這錢瞬間不燙手了,餘渺高高興興的:“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夏允風渾然不知自己的助理已被金錢收買,成了別人的內應,事實上他每天都很忙,看手機的時間很少。山村天氣冷的要命,陰雨天到處臟兮兮的,手機拿出來很快就沒電了。

小郎村只有一個小學,村裏所有孩子都在這裏讀書,最小的五歲,最大的十五歲,很多小孩兒無法在學校待到完整的一天,他們還需要幫家裏幹活。

農村教育水平落後,師資不夠,更多家長只是把學校當作看小孩兒的地方,因為大人還要養家糊口,沒空照看孩子。

美院的救助團隊帶來了很多物資,文具、衣物、一些藥品,還有女生用的衛生用品。快過年了,備好的年貨也一一分發下去。

學生們輪流在學校當志願老師,一對一陪孩子畫畫,小孩兒都愛彩色的東西,還喜歡熱鬧,陰天下雨也擋不住的開心。

夏允風和一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兒湊在一起,女孩兒是個小黑皮,但眼睛特別大,看著很有靈氣。

他教對方畫畫,油畫棒攥在掌心,拿刮刀取一點下來,用平頭往白紙上撚。

黑色和灰色描繪波浪,燕麥色做天空,蒲黃色的月,用指腹將紋理暈開,成為一片汪洋。

女孩兒看著他的手指,揪起自己的衣服要給他擦。夏允風微微一楞,忽然想起回瓊州的第二天,他和遲野在九號巷爭吵,踩到遲野的鞋子,當時他也是下意識蹲下來,要用衣服擦他的鞋子。

夏允風縮回手,還是不會帶孩子,但已經比當年溫和許多。

“沒關系,我可以去池子裏洗一洗。”

他們帶來很多衛生紙,但夏允風不會說用紙擦,因為總有用完的那一天,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紙巾在生活中有多重要,他小時候從沒擁有過一張幹凈的衛生紙。

小女孩兒仰著臉,從夏允風手裏接過油畫棒和刮刀。

她想臨摹夏允風那副畫,可灰蒙蒙的顏色她並不喜歡。

“哥哥。”女孩兒操著蹩腳的普通話,輕輕地問,“你不開心嗎?”

夏允風收拾畫棒的動作一頓,聽見女孩兒說:“你的畫看起來很難過。”

他看向自己的畫,滿幕的深色,處處透著壓抑。

這是夏允風畫畫的風格,如同夏虞山偏好水墨山川,夏允風的畫沒有什麽特定的形式,不局限於某一類事物,但他有個人的鮮明特點,那就是冷。

他畫過山間濃稠的霧,描過暗巷的雨,巨浪翻湧時的波濤,新林古道旁形單影只的瘦鳥。

他畫出來的東西總是單調的黑白灰,藏著深深地孤寂與寒涼。

“沒有。”夏允風把那幅畫抽走,重新挑選幾支色彩濃郁的畫筆。

紅色、橘色、金色,他握著刮刀,耳朵疼得厲害。鬢角出了一些濕汗,勉強下了一筆,腦海卻聚不成像。

夏允風畫不出來。

女孩兒也在紙上塗,很快蓋過那筆,一朵小花成型,一輪火紅的太陽。

夏允風放下手裏的東西,出去透透氣。

太冷了,雨潮嗒嗒的下,夏允風躲在屋檐下搓搓凍的發僵的手心,呵出一口白霧。

他取下耳朵裏塞著的人工耳蝸,世界忽然失去了大半聲音。在那樣模糊的環境中,他才有一點安全感。

姜意在背後叫了夏允風好幾聲,撞上他的肩膀:“想啥呢,喊你都沒反應。”

夏允風轉過頭,看著姜意的嘴巴,說:“明天幾點出發?”

“早點兒吧,這雨下的沒完沒了,山路不好走,我們趕在天黑前到城裏,還能吃頓熱乎的年夜飯。”

夏允風伸出通紅的手指,接了幾滴雨在掌心。歲月無聲,又一年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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