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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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吹刺骨,遲野手中的香煙火光點點。

說是抽一根,其實一根接著一根,抽個沒完。雪地上掉落不少煙頭,遲野被冷風嗆了一口,拼了命的咳嗽。

他的聲音落入包廂裏面,有女孩扒在窗口看他的背影,說道:“第四根還是第五根,這設計師是不是對尼古丁有癮?”

旁邊人踢她一腳:“分明是聊到痛處心裏難受,借煙消愁去了。”

田嬌感嘆:“原來帥哥也會受情傷。”

餘渺跟他們都不在一條線上:“長得帥連咳嗽聲都這麽好聽。”

菜上齊了,夏允風睨那罪魁禍首一眼:“去喊他進來。”

餘渺屁顛顛的去了。

遲野沒有立刻進去,身上煙味濃郁,離得那樣近,想必更不討喜。等味道散至殘香,他在冷風中吹透。

回到包廂,熱熱鬧鬧的場面與他無關。

如今他是過客,更是局外人。

夏允風的話還是不多,更多時候是安靜的聽,看熱鬧。大學畢業後,夏允風拒絕留校任教的邀請,也沒有接受和夏虞山一起工作。自己成立了工作室,和一群愛好相同的年輕人一起做起了插畫家。

這些年辦過展,出過畫冊,在圈內小有名氣。美術館是夏虞山要建的,夏虞山無暇顧及便把事情委托給他,建成之後將要辦一次大展。

遲野在他們的對話中了解個大概,借他人的嘴盜聽夏允風的生活。

刺身上來,姜意給夏允風夾了兩塊:“嘗嘗這個。”

遲野眼簾輕掀,按耐著沒動。

桌上話題扯的很開,夏允風拉回正題:“遲設計預計在北城待多久,一個人可以?”

點了櫻桃酒,清冽甘甜,遲野剛喝過,唇齒留香,人似乎也柔軟:“我們已經和北城分部的同事對接好工作,如果項目工期太長,這邊的人會繼續跟進。”

言下之意是不會在北城待很久。

夏允風淡淡的:“嗯。”

餘渺夾一塊牛肉:“我們特地聯系CGS本部,就是想找個德國設計師,千算萬算還是失策了。”

遲野笑笑。

姜意看夏允風一直沒怎麽動筷子,關切道:“小風,沒胃口嗎?”

倒也不是,夏允風看了眼桌上的菜,海鮮他不能吃,遲野點的他不想吃。

姜意把鰻魚壽司挪到跟前:“吃一點。”

夏允風擡起手,筷子要碰到的時候,面前的壽司被人拿走了。

牛丼飯推過來,遲野說:“吃這個。”

夏允風看向他,煩死了這種自以為是的了解。他不動,倔著脾氣,夾住盤子裏的刺身。

“夏允風。”遲野沈聲喊。

以前也是這樣,遲野不怎麽喊夏允風大名,喊了多半是警告或者真生氣的時候,現在可能兩樣都占著。

飯桌上因他這一聲漸漸安靜下來,大家不明所以的看著他們,怪怪的,直呼第一次見面的甲方大名怎麽看都不太禮貌。

姜意尬笑兩聲:“怎麽了這是。”

遲野把夏允風面前的海鮮都撤了,自己點的那些擺到他手邊。那些年伺候夏允風吃飯也是這樣,把他不愛吃不能吃的全推走,明晃晃的偏愛都留下。

遲野看著姜意:“別給他吃那些,他海鮮過敏。”

吃飽了,遲野站起來,手伸給夏允風:“車鑰匙,我拿行李先回酒店。”

夏允風坐在位上,自下而上的看著他,眼神很淡,過去總巴巴黏著遲野的一雙含情目,現在沒有一點情意。

他摸摸口袋,把車鑰匙放進遲野掌心。

對方收攏手掌時碰到了他的指尖,夏允風覺得涼,充盈著暖氣的室內,遲野手指的溫度像是冰塊。

夏允風說:“餘渺,送一下。”

“不用了,”遲野拒絕道,“你們慢用。”

遲野抓著外套離開,簾幕擡起又飄下,腳步聲逐漸遠去。他走後,包廂裏面面相覷的安靜幾秒,這情狀誰見了不說一句有問題。

田嬌忍不住了:“風哥,你們認識啊?”

夏允風終於低頭夾了塊肉,蘸著辣椒粉:“打過照面,不熟。”

這話誰信啊,餘渺說:“他都知道你海鮮過敏,這樣算不熟?”

夏允風左頰鼓動,飛她一眼,很不給面子的說:“我知道你屁股蛋上有顆痣,我見過麽?”

餘渺捂住屁股,大驚失色道:“誰告訴你的!”

笑聲疊起,大家都太熟了,說起話來口無遮攔,幾個玩笑過去,心照不宣的不再提遲野。

好好的接風宴變成了同事聚餐,女孩子多的地方吵鬧的很,還很能聊,結束時已經過了零點。

夏允風去結賬,前臺把車鑰匙給他,說是和他一起來的客人留下的。

“他沒開走嗎?”夏允風問。

“沒有,那位先生打車走的。他說沒有國內手機號,是我幫他叫的車。”

夏允風沒再多問,姜意站到他身邊:“帶我一截兒?”

姜意晚上喝了幾杯清酒,身上熱燥燥的,上了車就把車窗打開一條縫。

夏允風不讓他開,說冷。

姜意只好作罷,倆人相識多年,是朋友,也是合作夥伴。姜意大學畢業後留在美院任教,同時掛名在夏允風的工作室,項目不常接,每逢寒暑假倒是很熱衷推薦優秀學生過來實習。

姜意說:“學生們放假了,美院的公益項目近期就要啟動,你今年還去嗎?”

夏允風大學開始,每年都報名參加學校的公益助學項目,最開始是以志願者的身份去往貧困地區,工作是教那邊的小朋友畫畫。畢業之後他每月都會留出一部分薪水投入到公益項目中去,每年資助兩個山區小學生,一直供到他們上大學。

真正讓夏允風在業內出名的是以他為負責人的身份主辦的一場公益畫展,那次畫展沒有名人名作,共展出四十幅畫,均是出自貧困山區的學生之手。

山區物資匱乏,娛樂貧瘠,孩子們畫山畫水畫外面的世界和對未來的期待。夏允風就是從山裏出來的,他理解每一個孩子的心,因此呈現出的東西也是最純真質樸的。

“去。”夏允風轉動方向盤,“記得幫我報個名。”

“沒問題,”姜意拿出手機,“我現在就跟負責老師說一下,確定好日期後告訴你,你提前預留好時間。”

說起這個,姜意頓了頓:“你走得開嗎?”

美術館設計方案初步擬定,現場勘查後設計師方面要出施工圖,夏允風應了聲:“可以。”

姜意挺高興,展開手臂伸個懶腰,腳下踢到個東西。車內昏暗,他低頭看了眼:“啥掉了?”

打開車頂燈,他彎腰撿起來,是個黑色錢包。

“這不是你的吧。”姜意說。

夏允風搖搖頭,出門前還沒有的。他想到遲野:“可能是……”

姜意已經手快的打開了錢包,展開一看,右邊一排是證件和信用卡,左側的透明封皮內夾著一張舊照片。

十年前稍顯稚嫩的少年側影,廣播大廳光影降下的剎那,夏允風的輪廓在暗中溫暖柔和。

姜意對著那張照片發楞,有些沒反應過來:“你換錢包了?”

誰會心血來潮在錢包裏放自己的照片?夏允風皺起眉,等紅燈的間隙抽走姜意手裏的錢包。

錢包丟了,證件都在這裏,去住哪門子的酒店?

姜意明白過來:“是……那個設計師的?”

直到此刻他才意識到,這兩個人並非是夏允風所說的那樣“打過照面”而已。照片上的夏允風明顯稚嫩,年份起碼有七、八年往上,聯想晚上遲野一系列的言語和舉動,他忽然躁動不安起來:“你們真的不熟?”

那張照片在夏允風眼底停留一會兒,合上,固執的堅持:“不熟。”

怎麽個不熟倒說不出了,他們曾坦誠過愛,也曾互相占有。

汽車一溜煙開到姜意小區門外,趕人下車:“早點睡。”

然後揚長而去。

深夜路上已無多少車輛,夏允風給遲野撥語音電話。電話一直響到掛斷也沒人接聽,夏允風猜測遲野的手機沒電了。

馬路上的積雪已經清掃幹凈,謹慎的人仍然開的很慢,夏允風敞開了跑,不足二十分鐘便到達酒店。

酒店是餘渺訂的,圖方便,選的工作室附近那家。

不確定遲野是否在酒店等候,夏允風來碰碰運氣,如果不在就算了,說明他們分別多年連默契也一並清空。

淩晨後的酒店大堂依然燈火通明,夏允風從旋轉門進去,未行幾步,很快留意到沙發上的身影。

他停下來,見遲野仰臉靠在沙發上似乎睡著了,桌上放著進入休眠狀態的電腦,旁邊是一些資料和一杯冷透的咖啡。

那間咖啡店夏允風喝過,熬夜趕畫時的常勝將軍,喝完人能清醒的站起來跑個馬拉松。

夏允風走近幾步,發覺遲野連睡覺都皺著眉。從前這人皺眉多半是因為不耐煩,現在應當不是,或許是太過刺目的燈,又或許是這場不應該的重逢。

夏允風用手背推遲野肩膀:“醒醒。”

遲野沒睡熟,一推就醒了。睜眼一個錢包扔下來,夢中的人就在眼前。

一時忘了分寸,遲野伸手抓住了夏允風。

夏允風仍是那副姿態,冷清清的睨著他,不躲不閃,仿佛此刻糾纏的姿態與他無關。

遲野指尖縮了一下,清醒了。他克制的收回手,揉了把臉:“抱歉。”

撿起錢包,也不看一眼就收進口袋:“我去開房間。”

夏允風在原地站著,不鹹不淡地問上一句:“我不來,你就一直睡這裏麽。”

遲野說:“不確定掉在哪裏。”

夏允風無話可說,此行目的達到,他該走了。

“等等。”遲野喊住他。

酒店前臺,遲野把身份證交給工作人員,錢包敞著,透明內頁裏的照片不見了。

夏允風是將照片抽走時才發現底下還藏著第二張的。那年元旦匯演,遲野從淩美娟錢包裏扒拉下來的,照片上是他們兩個,遲野抱著他在海中說話。

遲野疾步到身前,向要車鑰匙那樣攤開手掌:“還我。”

夏允風長高了,那時需要仰頭才能和遲野對話,如今擡起眼睛就能看到。他像是不明白:“還什麽。”

遲野說:“照片。”

兩張照片而已,卻一副要債模樣。

夏允風輕飄飄答:“扔了。”

遲野仿佛聽不懂話,攤開的手掌滯在那裏:“......什麽?”

“扔了。”夏允風冷冷的重覆。

似有某種難言的痛苦,遲野連呼吸都不順暢。他問道:“扔在哪裏?”

高級酒店的大堂供暖充足,他的聲音卻在顫抖。

見夏允風沒有反應,遲野逼近一步,兇起來:“我問你扔在哪!”

真正在乎時就是這個樣子,夏允風有瞬間的晃神,仿佛看見十七歲的遲野。

“酒店外的垃圾桶。”

寒風料峭,遲野聽完那句話就跑了出去,外套都沒有穿。

高大英俊的男人躬伏著腰,狼狽的在垃圾桶裏翻找。那姿勢太累,後來半跪下來。手指凍紅,沾上臟汙,著地的膝蓋被滲入的冰雪寒透。

夏允風纖塵不染的來到他身邊,居高臨下的看著他,諷道:“遲野,你有病麽。”

遲野只字不言。

夏允風冷眼旁觀,又問一句:“遲野,你做給誰看?”

找到了,遲野捏著邊角將照片取出來。有點臟,但是沒關系,擦一擦就好了。

遲野冷透了,如同十年前下著暴雨的年初六。他不怪夏允風,是他將那個只對他柔軟的夏允風丟掉,如今便沒有資格責怪他狠心。

可他控制不住的疼,心臟被撕扯著,快疼死了。他拽著衛衣袖口,沈默地擦拭,擦凈了,好像這樣他們就還和從前一樣。

遲野擦了多久,夏允風就看了多久。

風刮在臉上,刀割般,耳朵也開始報警。夏允風準備走了,他再不是那個會在家門口等哥哥放學的小孩兒了。

“小風。”

離開前遲野喊住他,念著舊日稱呼,挖心般問:“你恨我嗎?”

恨?夏允風涼薄一笑,雪地上踏出一串孤單的腳印:“沒那個必要。”

遲野閉了下眼睛,夏允風做到自己說的那樣,會忘了他。

可愛恨刻骨,遲野最希望夏允風能忘記他,也最怕夏允風忘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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